车厢内重新陷入静谧,只有顶级隔音材料过滤后、几近于无的胎噪,以及空调系统极其轻微的送风声。这种极致的安静,反而将人身体内部最细微的声响放大。
林晓晓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,试图用最标准的坐姿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和……生理上的尴尬。从圣豪娱乐城的威逼利诱,到被夏知珩从天而降般带离的恍惚,再到此刻与他同处这密闭尊贵的空间,信息过载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。
然而,身体的抗议往往比理智的克制来得更直接、更迅猛,也更……不合时宜。
“咕噜噜——咕——噜噜——”一阵悠长、响亮、甚至因为极度安静而显得格外空旷回荡的肠鸣,毫无预兆地从林晓晓腹部传来,清晰地打破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。那声音绵长有力,仿佛在寂静的深谷中投下一块石头,回音袅袅。
林晓晓整个人瞬间石化,血液“轰”地一声全部涌向头顶,脸颊、耳根、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,烫得吓人。她恨不得立刻化身为一只隐形虫,或者当场打开车门跳进夜色里——如果车速允许且她不怕死的话。
天要亡我!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!这个自她青春期起就如影随形、一旦饥饿就会准时奏响、医学上称为“肠鸣音亢进”却无甚良方、俗称“饿得肚子打雷”的老毛病!平时在宿舍、在食堂也就罢了,可偏偏是在这里!在夏知珩的车里!在她刚刚被他救了、气氛微妙又安静的时候!
驾驶位上的阿军是夏家精心培养的心腹,专业素养早已融入骨血,此刻宛如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,完美诠释了何为“非礼勿听”。
但林晓晓用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角余光,分明瞥见身旁夏知珩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。 完了……他肯定听见了!听得清清楚楚!
林晓晓内心哀嚎遍野,羞耻感如海啸般将她彻底吞没,甚至暂时压倒了对身边这位“大老板”的本能敬畏。她死死低着头,目光锁死在因为用力绞紧而指节泛白的手指上,内心疯狂祈祷:求求了,就当是幻听!是风声!是车外奇怪的噪音!什么都行!
“没吃晚饭?”夏知珩低沉平稳的声线响起,打破了死寂。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就像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,听不出惊讶,也听不出讥诮。
林晓晓头皮发麻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浓的窘迫和自暴自弃:“……光顾着说话周旋了,什么都没吃……” 像是为了印证她所言非虚,腹部又是一阵更为绵长响亮、甚至带点委屈转折尾音的“咕噜噜噜——”,这次还伴随着轻微的、因为饥饿而收缩的绞痛。
林晓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感觉社会性死亡也不过如此。她甚至能脑补出夏知珩此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可能会浮现的、极淡的、难以解读的神情。
夏知珩的目光掠过她几乎要缩进衣领里的、红得滴血的耳廓,又扫过她因为极度尴尬和饥饿而微微失了血色的唇瓣。圣豪那种地方,所谓的“谈事饭局”是什么性质,他再清楚不过。
这小姑娘怕不是滴水未进,还经历了惊吓、对峙和精神紧绷,能撑到现在才“发声抗议”,已经算能忍了。
“地址。”他开口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。林晓晓以为解脱在即,忙不迭报出楚云薇宿舍的地址,只想立刻消失在他面前,回到自己的小窝里独自消化这巨大的尴尬。
夏知珩却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,对前座的阿军道:“找家安静点的餐厅。” 随即转向她,用的是陈述句,而非疑问,“先吃饭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夏总!”林晓晓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(被安全带勒住),慌忙摆手,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,“我回学校随便买点吃的就行!真的不麻烦您了!已经很感谢您了!”
跟夏知珩单独吃饭?在经历了如此社死的“肠鸣开场白”之后?这顿饭她怕不是要食不下咽、消化不良,直接灵魂出窍!
“这个时间,”夏知珩视线掠过车窗外流光溢彩、但许多正规餐厅已临近打烊的街道,语气平淡无波,却一击必杀,“学校食堂还有菜?或者你指望宿舍楼下的便利店,能立刻变出满汉全席?”
林晓晓被噎得哑口无言。看看仪表盘上的时间,食堂早就关门了,校外小吃摊倒是灯火通明,但她能说“夏总您放我在麻辣烫或者烧烤摊子下车就行”吗?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。
或许是极度的羞愤消耗了过多的情绪能量,也或许是胃部持续的空虚和绞痛实在折磨人,一种“破罐子破摔”的勇气,混合着不想再欠他人情的倔强,意外地冒了头。
林晓晓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些(尽管脸颊依旧滚烫):“那……那怎么好意思让夏总您破费。今晚您帮了我这么大忙,应该我请您吃饭才对!虽然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小了下去,但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豁出去的坚持,“虽然我请不起太贵的地方,但学校附近有家店,味道真的很不错!”
话一出口,林晓晓自己先愣住了。请夏知珩吃饭?用她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版权费?去学校周边那种嘈杂的、他可能从未踏入过的“平民”餐馆?她是被饿昏了头,还是被尴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?
夏知珩显然也有一瞬的意外。请他吃饭?用这种“我穷但我要面子”“地方一般但诚意十足”的、近乎鲁直的坦率方式?他的人生中,接到过无数宴请,恭敬惶恐的、暗藏机锋的、极尽奢华的、别有用心的……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、带着点生涩的豪气和窘迫对他说“我请客”,并且事先申明“档次不高”。
一种陌生的、近乎新奇的感受,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夏知珩向来沉寂无波的心湖。他看着林晓晓那双明明窘迫得要命、却强撑着与他对视的眼睛,里面写满了“我很尴尬但我更不想欠你人情”“地方可能配不上您但这是我最好的诚意”的复杂倔强。忽然觉得,去体验一下她口中那个“请不起太贵的地方”,去看看她日常生活的某个片段,或许……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难以忍受,甚至,有点意思。
“好。”夏知珩几不可察地颔首,竟真的应承下来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带路。”
林晓晓彻底懵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他……答应了?她只是客气一下,或者说,是绝望之下的口不择言啊!大神您怎么不按常理出牌! 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。她只能硬着头皮,对阿军报出清大西门的方向,心里开始疯狂盘算学校周边哪家馆子能担此“重任”。味道必须过硬(毕竟是她请客答谢,不能太难吃丢人),价格必须在她承受范围内(小龙虾、烧烤自由还是可以实现的),环境嘛……只能尽量选相对干净整洁、不那么吵闹的了。
最终,凭借多年混迹校外的经验,“胖子龙虾”以其经久不衰的口碑、稳定的品控和亲民的价格,在脑海中险胜。
车子在夜晚的校园周边停下。与圣豪的璀璨奢华、夏氏总部的冷峻精英气息截然不同,这里是充满鲜活市井气的热闹江湖。
空气里飘散着各种食物浓烈混合的香气——麻辣、炭烤、油脂、香料……嘈杂的人声、锅铲碰撞的铿锵、啤酒瓶的叮当、偶尔爆发的笑声和划拳声,构成了生动无比的背景乐章。
林晓晓领着夏知珩穿过略显拥挤、地面甚至有些油腻的巷道,来到“胖子龙虾”的招牌下。
店内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简易的塑料桌椅摆得满满当当,几乎座无虚席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麻辣鲜香和孜然炭火气息。门口还有几桌光着膀子、喝得面红耳赤的男生,正高声谈笑着碰杯。
夏知珩的脚步在店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眼前的一切——极致的喧嚣、明亮到有些刺目的灯光、弥漫的油烟、甚至地面隐约的污渍——与他习惯的静谧奢华、私密优雅、一尘不染的用餐环境,形成了极其强烈、近乎魔幻的对比。
他身上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、一丝不苟的发型、通身沉淀的冷峻疏离气场,在这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像一幅古典大师的静物油画,被突兀地悬挂在了热闹的市集中央。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、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甚至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视线。
林晓晓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极致的突兀,脸颊又开始发热,小声解释,带着歉意:“夏总,这里……环境是有点吵,也比较……简单。但味道真的特别好!食材也新鲜,我们同学常来,老板人也实在……您,您多包涵。”她心里已经后悔了,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蠢透了。
夏知珩没说话,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沸反盈天的景象。他没有露出明显的嫌弃、不耐或惊讶,只是那与生俱来的、久居上位的疏离感,让他即使站在这烟火最盛处,也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、隔绝喧嚣的屏障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示意她带路。
胖胖的老板热情地吆喝着招呼,目光在夏知珩身上打了个转,眼中闪过惊讶,但见多识广、生意做得红火的他也没多问,只是笑容更热情了几分,麻利地引他们到里面一张刚刚收拾出来的、相对靠墙安静些的小方桌。
没有包间了,连隔断都没有。林晓晓抱歉又忐忑地看了夏知珩一眼。后者已经泰然自若地抽了张桌上的粗糙纸巾,仔细擦拭过塑料椅面和油腻的桌面,然后姿态从容、背脊挺直地坐了下来。
即便身处这喧闹油腻、众生百态之中,他挺直的脊梁、沉静的面容和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贵气度,依然让他宛如坐在云端静室,与周遭的喧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、平衡的疏离。
林晓晓内心叹服,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定力”和“气场”吧?任他四面楚歌,我自岿然不动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林晓晓深吸一口气,拿起桌上油光发亮、边角卷起的塑封菜单,迅速进入“请客东道主”的角色,暂时将对面坐着的是何方神圣抛到脑后。美食当前,又是她做东,责任感占了上风。
“夏总,他们家的麻辣小龙虾是招牌,虾都是当天鲜活的,处理得特别干净,味道也正宗,麻辣鲜香!蒜蓉的也好吃,没那么辣,但特别入味!还有烤串,羊肉串、牛肉筋、护心肉都是是一绝,火候掌握得好;烤茄子、烤韭菜蒜蓉给得足!炒田螺和辣炒花蛤是必点下酒菜……呃,您喝酒吗?啊,我们平时都配冰镇的酸梅汤或者豆奶!解辣又过瘾!”
林晓晓眼睛发亮,如数家珍,方才的尴尬和忐忑被介绍美食的热情驱散了不少,脸颊因为兴奋重新泛起健康的红晕。
夏知珩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,仿佛刚才在圣豪的惊惶、在车里的羞愤和一路的忐忑都已远去。这种迅速切换频道、专注于当下简单快乐、并且乐于分享的能力,让他感到些许……有趣,甚至新奇。
他周围的世界,情绪是需要精密管控和算计的资源,快乐常常与代价捆绑。如此纯粹、因一顿寻常食物而焕发的生机,罕见。
“可以。”他言简意赅地应允。事实上,夏知珩的饮食向来以清淡、精致、讲究食材本味和营养搭配为主,极少接触如此重油、重辣、风味强烈直接的市井食物。
但此刻,他不想打断她这份难得的、鲜活的热忱,也对自己惯常的界限生出了一丝尝试打破的意愿。
林晓晓放心了,照着平时和同学聚餐的规格,豪气地点了一大堆:麻辣和蒜蓉小龙虾各一大份,各式烤串足足要了五十串,炒田螺,辣炒花蛤,外加两瓶冰镇豆奶。
点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询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:“夏总,您看这些够吗?要不要再加点别的?或者……有没有您忌口的?”
她突然想起,夏知珩这样的人,可能根本不吃这些。
“够了。”夏知珩看着那张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点菜单,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价格,大概不超过他日常一杯手冲咖啡的费用。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荒诞的反差感。
他点了点头:“没有忌口。” 等待上菜的间隙,林晓晓略有些局促,没话找话:“这家店开了好多年了,老板是四川人,配料都是老家带来的,特别地道。我们……和同学朋友常来。”她含糊地带过了苏玉怀和余小鱼,不想在此时提及那些复杂的事情。
夏知珩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掠过墙上手写的、有些潦草却透着随性生气的价目表,以及邻桌正划拳热闹、满脸青春肆意的年轻人,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不耐、轻视或好奇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与周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,既未试图融入这喧腾的烟火,也未显露出丝毫的排斥与高傲,沉静得仿佛自带结界,却又奇异地成为这热闹画面中一个独特而和谐的部分。
很快,两大盆红艳油亮、热气腾腾、堆成小山的小龙虾,和各色滋滋冒油、香气霸道扑鼻的烤串陆续上桌,瞬间占据了不大的桌面。浓烈的辛辣鲜香混合着孜然炭火气,汹涌地席卷了小小的空间。
林晓晓食指大动,也顾不得矜持和对面是谁了,麻利地戴上一次性手套,对夏知珩招呼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夏总,您快尝尝!这个要趁热才好吃,凉了风味就差多了!”
她自己先熟练地挑了一只个头最大的麻辣龙虾,拧掉虾头,剥开硬壳,露出饱满沾满红油的虾肉,蘸了下汤汁,送入口中,瞬间被那麻辣鲜香冲击得眯起了眼睛,发出满足的、含糊的喟叹。“唔!好吃!”
夏知珩看着她毫不做作、吃得津津有味、甚至有些“凶猛”的样子,也学着她的样子,戴上了那薄薄的一次性手套。他的动作有些生疏,甚至带着点审视的谨慎,但依旧保持着一份慢条斯理的优雅,剥开一只蒜蓉龙虾。
洁白的虾仁入口,浓郁的蒜香、恰到好处的咸鲜、以及虾肉本身弹牙的鲜甜瞬间在口腔融合,意料之外地……并不难接受,甚至,有别于他惯常饮食的、一种粗犷而生动的风味。
林晓晓边吃边偷偷观察,见他神色如常地继续剥第二只,虽然速度不快,但姿态从容,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,胆子也壮了起来。她发现夏知珩剥虾的动作虽然好看,但效率实在不高,而且他似乎不太喜欢手指沾上过多油腻,每次剥完都会用纸巾仔细擦拭指尖。
眼珠一转,她手上动作加快,左右开弓,麻利地剥出好几只完整的、肉嘟嘟的虾仁,有麻辣的也有蒜蓉的,在一次性餐碟里堆成一个小堆,然后略显笨拙地、带着点“献宝”意味,推到夏知珩面前。
“夏总,您吃这个!剥好了!”林晓晓眼睛亮晶晶的,鼻尖因为辣和热气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脸颊红扑扑的,笑容纯粹坦荡,带着点“看我多机灵、服务周到”的小小得意,没有任何谄媚或刻意讨好的意味,纯粹是“我请客就得让客人吃好、吃舒服”的直率。
夏知珩动作顿住,看着眼前那几只晶莹粉嫩、摆放得甚至有些杂乱却透着热乎劲的虾仁,又抬眼看向林晓晓。她正期待地看着他,眼神清澈见底,因为辣而微微泛着水光,笑容毫无阴霾。
一种陌生而细微的暖流,悄然淌过夏知珩冰封沉寂的心湖。已经有多少年,没有人如此不带任何目的、不计算任何回报、仅仅因为他“可能需要”或“这样更方便”,而为他做这样琐碎、甚至有些“逾越”身份的小事了?
在他所处的世界,关怀与照顾往往与利益交换、身份职责或精心算计捆绑。如此单纯直白的善意,久违到让他感到一丝无措,却又奇异地熨帖。
他没有拒绝,用筷子(他坚持没用戴着手套的手直接拿)夹起一只她剥好的、蘸着红油的麻辣虾仁,放入口中。浓郁的麻辣鲜香瞬间在味蕾炸开,混合着虾肉的甜润,味道似乎……比刚才自己剥的那只,更鲜活、更生动了一些。
“谢谢。”夏知珩低声道,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。
“不客气不客气!”林晓晓笑得眉眼弯弯,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,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产生的歉疚也散了大半,自己又埋头苦吃,时不时还热情推荐,像个尽职的美食导游:“夏总,您尝尝这个烤串,烤得外焦里嫩,特别香!”“这个烤茄子,蒜蓉超级多,拌着吃绝了!”“豆奶解辣,您喝点!冰镇过的,舒服!”
夏知珩安静地吃着,大多时候只是聆听,偶尔回应一两个简单的音节。他听着林晓晓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家店的趣事,说老板如何实在,说学校里哪个食堂窗口的糖醋排骨最抢手、去晚了就没了,说她写小说卡文时如何暴躁地薅自己头发、满宿舍转圈……她的话语像山间跳跃的溪流,活泼,杂乱,没有严密的逻辑,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、蓬勃的生机和最简单的快乐。
奇异的是,身处这完全陌生、甚至与他习性相悖的嘈杂环境,听着这些毫无“营养”的琐碎闲谈,夏知珩并不觉得厌烦,甚至感到一种久违的、不需要任何伪装的松弛。不需要思考复杂的商业博弈,不需要权衡每一步的利弊得失,不需要维持任何完美无瑕的面具。
只是简单地,坐在这里,吃一顿味道强烈的饭,听一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看着她被辣得嘶哈吸气却停不下嘴,看着她因为吃到一颗特别肥美入味的田螺而开心地挑眉,看着她毫无形象却生动无比、充满生命力的模样。
周围是鼎沸的人声、浓烈到呛人的香气、明亮到晃眼的灯光,这一切与自己习惯的静谧、清冷、秩序井然、一切尽在掌控的世界截然不同,甚至背道而驰。
然而,就在这片混乱喧嚣的烟火中心,看着对面这个毫无心机、专注于眼前食物、快乐简单到近乎透明的女孩,夏知珩竟然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。一种脱离所有身份、责任、算计的,纯粹的、作为“夏知珩”这个个体而存在的平静。
直到林晓晓的手机响起轻快的铃声,打断了这略显奇异却莫名和谐温馨的用餐氛围。是楚云薇打来问她怎么还没回去。林晓晓这才惊觉时间已晚。
“云薇姐,我……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呢,马上就回去!”林晓晓捂着话筒,转过身,压低声音解释,生怕被对面的夏知珩听去。 “朋友?谁啊?玉怀还是小鱼?还是周然?”楚云薇随口问道,声音带着关切。
“不是……是……实习公司的领导,今天帮了我个大忙,我请人家吃个饭感谢一下。”林晓晓含糊其辞,心跳有点快,脸颊又开始发热。
“领导?男的女的?这么晚了?在哪儿吃的?”楚云薇的声调立刻拔高,带着警觉和姐姐般的操心。
“男的……哎呀云薇姐你别多想!就是正常感谢!地方……就学校附近,很快吃完就回去了!你放心吧!”林晓晓急忙解释,语气有些慌乱,生怕楚云薇继续追问下去,露出更多马脚。
挂了电话,林晓晓转回身,对上夏知珩平静投来的目光,脸颊又是一热,解释道:“是我师姐,问我回没回宿舍。”心里却有点打鼓,他会不会觉得她谎报“朋友”关系?或者,觉得她这通电话很幼稚?
夏知珩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与他无关。他拿起桌上粗糙的纸巾,姿态依旧优雅地擦了擦嘴角,即便吃的是小龙虾和烤串,这个动作也丝毫不显突兀。“吃好了?”他问,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淡。
“嗯嗯!夏总您吃好了吗?”林晓晓连忙问,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“战况”,两个龙虾盆基本见底,烤串也消灭了大半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看来她点的东西还算合他口味……至少,他没表现出厌恶。 “嗯。”夏知珩应道。
林晓晓立刻招手叫老板结账。胖老板拿着手写的单子过来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美女,吃好啦?一共两百四十八,给两百四就行!” 林晓晓掏出钱包,从里面拿出两张百元和一张五十的钞票,递给老板,豪气地说:“不用找了,老板!”
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小小的、奇异的成就感——看,我林晓晓也是能请得起夏九爷吃饭的人!虽然是在这种嘈杂的路边店,吃的也是市井小食。但这种“平等”的、她付出金钱换取食物和服务(虽然服务很粗放)的感觉,让她觉得今晚这场答谢,终于有了点实在的落脚处,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受惠。
走出依旧人声鼎沸、香气缭绕的“胖子龙虾”,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,也吹散了身上浓郁的烟火气息。那辆黑色的车已无声地停在路边。
夏知珩亲自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:“上车,送你到楼下。” 这一次,林晓晓没有再拒绝,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抵触。她乖顺地坐了进去,低声道:“谢谢夏总。”
车厢内重新弥漫开那清冽悠远的木质香氛,与她身上、发间残留的麻辣和炭火气息微妙地交融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而难忘的味道。 车子平稳地驶向清大。
林晓晓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,心里充斥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恍如隔世的宁静。她居然和夏知珩——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新闻报道碎片、高高在上如云端冰川的男人——坐在喧闹油腻的路边店,分享了麻辣小龙虾和烤串,还亲手给他剥了虾!而他竟然接受了,甚至看起来……并不讨厌。这经历说出去,怕是连最信任她的苏玉怀和余小鱼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写小说写疯了,出现了幻觉。
“今晚,谢谢夏总。”林晓晓轻声说,这次的感谢包含了更深沉的东西——为他解围,为他给予的庇护,也为他包容并参与了这顿与她身份处境格格不入、却充满真实烟火气的晚餐。
夏知珩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车厢内安静了片刻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。
就在林晓晓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,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:“以后,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,可以找钱司辰,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平淡却不容错辨,“或者,直接找我。”
林晓晓心头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这句话的分量,远比任何承诺或保证都重。
它不仅仅是一种关照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许可,将她纳入了他的庇护范围。虽然这范围可能依旧模糊,动机成谜,但这份心意,清晰无误。
她张了张嘴,喉头有些发紧,眼眶莫名地又有些发热。最终,她只是低低地、郑重地、仿佛宣誓般应道:“……谢谢夏总。我记住了。”
车子平稳地停在教师宿舍楼下。林晓晓下车,再次转身,对着降下的车窗,认真地鞠了一躬:“夏总,谢谢您,今晚……真的非常感谢。您路上小心。”
夏知珩坐在车内,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,在夜色中依然清晰。他几不可察地颔首:“上去吧。”
林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象征着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座驾无声无息地滑入深沉的夜色,尾灯的光晕逐渐模糊、消失。
夜风吹拂着她依旧有些发热的脸颊和耳根,袖口、发梢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、混合了麻辣、蒜香、孜然和他车上清冽木香的、复杂而独特的气息。
今晚的一切,从极致的尴尬和社死开场,到此刻心中弥漫的、混杂着厚重感激、深深困惑、劫后余生般的安心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、奇异而温暖的悸动结束,像一场跌宕起伏、峰回路转却又最终归于宁静温暖的梦。而梦的男主角,是那个曾经遥不可及、如今却一次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她生活、并为她带来庇护的男人。
林晓晓不知道的是,在驶离的黑色轿车内,夏知珩靠在后座,闭目养神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次性塑料手套那薄而滑的触感,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辛辣、蒜香、炭火气和女孩身上特有的、干净活力的气息。他唇角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几乎看不见、却真实存在的弧度。
“胖子龙虾……”夏知珩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直白甚至有些土气的店名,觉得这名字和她本人倒有几分奇异的相似——直率,鲜活,带着一股莽撞的、蓬勃的、不容忽视的生命力,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,闯入他规划严密、冰冷有序的世界,留下鲜明而生动的印记。
新的一周或许依旧会有层出不穷的项目难题,有需要运筹的商场博弈,还有林晓晓那个幼稚又危险、却让他莫名有点在意的“小计划”。但今晚这顿始于尴尬、充满市井烟火气、夹杂着女孩笨拙剥好的虾仁的晚餐,像一颗不经意投入沉寂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虽细微,却清晰而持久地扩散开来,悄然改变着湖底的生态。
他们尚不清楚这涟漪最终会涌向何方,会掀起怎样的风浪,或归于何处。但至少在此刻,夏知珩并不排斥这种陌生而鲜活的触感,甚至,内心深处那潭沉寂已久、波澜不惊的死水,似乎被悄然搅动,隐约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……期待。
对更多“意外”的期待,对那抹生动色彩的期待,对打破固有界限后未知风景的,一丝微弱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