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的思绪如同野火燎原,烧得林晓晓晕晕乎乎,脚下发软。她几乎是凭着本能,梦游般地挪动着脚步,走向楚云薇宿舍所在的单元楼门。
直到冰凉的金属感应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楼道里声控灯因为脚步声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,她才猛地一个激灵,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。
等等……她突然想起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。
云薇姐这几天有事,一直没回来住,之前电话里也说了,这宿舍暂时就她一个人,随便住。
但关键是——她自己的所有东西,包括被褥、洗漱用品、换洗衣物、甚至是拖鞋,早在实习结束那天,就已经全部打包好,搬回研究生宿舍了!
现在这间教师宿舍里,除了楚云薇的基本家具和少量留存的物品,对她而言,根本就是个空壳子!
她倒是知道楚云薇放备用钥匙和洗漱用品的地方,也可以用师姐的被子,但……
林晓晓站在空荡荡、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楼道里,声控灯因为久无动静而熄灭,她陷入一片黑暗。
酒意和之前的悸动瞬间被这个现实问题冲散了大半,懊恼和后知后觉的恐慌涌了上来。
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晕沉的额头,真是喝酒误事!怎么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!
光顾着生日开心,完全没考虑过夜的问题!
现在怎么办?回自己研究生宿舍?对,回自己宿舍!
她转身,摸索着推开单元门,又回到了温热黏腻的夜风里。
黑色的轿车并未走远。
夏知珩让阿军将车停在楼前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,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,只是觉得,似乎不应该就这样离开。
或许,是想确认她安全上楼、亮起灯?
或许,是刚才那个冲动之下、近乎本能落在她耳边的吻,让一贯冷静自持的他心绪罕见地起伏难平,需要一点时间在寂静中独自沉淀?
然后,夏知珩就看到那个本应已经上楼休息的身影,又晃晃悠悠地从单元楼里走了出来,站在门口昏暗的路灯下,左右张望了一下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懊恼,甚至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。
接着,她抬脚,有些踉跄地朝着与教师宿舍区相反的方向——看方向,似乎是通往研究生宿舍区或者学校正门的方向——走去。
夏知珩眉头微蹙,降下车窗:“林晓晓。”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地传来。
林晓晓吓了一跳,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头,循声望去,看到那辆熟悉的、静静蛰伏在树影下的车,以及车内模糊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,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他怎么……还没走?
她下意识地小跑过去,隔着降下的车窗,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:“夏总?您……您还没走啊?那个,我、我东西都搬回自己宿舍了,这边没被子也没洗漱的,得回我自己宿舍住。”
夜风吹散了些酒气,尴尬和窘迫爬上心头。
“上车。”夏知珩言简意赅,语气没什么变化。
“不用不用!真的不用麻烦您了!”林晓晓连连摆手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,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。
“研究生宿舍离这不远,我走回去就行,正好也醒醒酒。而且……您的车可能开不进我们宿舍区里面,我走回去很快的。”
她下意识地不想再与他同处那密闭的、充满他气息的车厢,刚才车里的气氛和那个落在耳边的吻,让她心慌意乱,急需独处冷静。
“这个时间,”夏知珩抬手,看了眼腕上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淌着冷冽光泽的机械表,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。
“你确定宿舍楼还开着门?宿管阿姨会给你开门?”
“啊!”林晓晓彻底僵住,一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,写满了“完蛋了”三个字。
是啊!研究生宿舍虽然有门禁系统,可以用校园卡刷开楼门,但通常凌晨零点就落锁了,晚归需要登记。
而且这么晚回去,动静肯定小不了,必然要叫醒值班的宿管阿姨开门、盘问、登记……
想到宿管阿姨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、审视的眼神和可能长达十分钟的“安全教育”,林晓晓顿感头大如斗,那点酒意彻底变成了冷汗。
看林晓晓那副愁眉苦脸、可怜兮兮、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,夏知珩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几丝无奈,再次开口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晰而毋庸置疑:“上车。”
这次,林晓晓没再拒绝,也没了拒绝的底气和理由。她垂头丧气,像只斗败的小鸡,磨磨蹭蹭地拉开车门,又坐回了那个令她心跳加速的位置。
车厢内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再次将她包裹,让她刚刚被夜风吹得稍微清醒一点的脑子,又有些混沌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啊?”她小声嘀咕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向身边这个唯一能求助的人寻求答案,声音里带着无措和沮丧,“总不能……露宿街头吧……”
她开始飞快地盘算,这个时间点,打扰哪个留京的同学或朋友借宿?好像都不太合适,也太冒昧。
去酒店?对,酒店!快捷酒店也行!
“夏总,麻烦您送我去附近找个酒店吧!”
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眼睛亮了一下,但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,声音更低了,“不过……我身份证好像……没带出来……”
晚上出来吃饭唱歌,她只背了个装手机、钥匙、口红和一点零钱的小挎包,身份证和学生证都老老实实锁在研究生宿舍的抽屉里呢。
林晓晓抬起头,用那双因为酒意、困倦和此刻困境而显得愈发水润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夏知珩,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恳求。
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直线而简单,甚至异想天开,她脑子一抽,脱口而出:
“夏总……您……您带身份证了吗?或者……司机先生?” 她甚至幻想,以夏知珩的身份地位,说不定刷脸就能住进任何酒店?根本不需要身份证这种凡人证件?
前排的司机阿军肩膀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,随即眼观鼻鼻观心,坐得笔直,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呼吸的装饰品。
夏知珩看着她那副“我真的很无辜很可怜,请快帮我想想办法”的表情,心底那点因她提起师兄和此刻麻烦而产生的微妙滞闷感,奇异地被冲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
想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、近乎逗弄的心态。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,语气平淡无波:“没带。”
前排的阿军立刻配合地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用行动表示自己同样“守法”,没带身份证。
“啊……”林晓晓失望地拖长了音调,小脸彻底皱成了一团,写满了绝望。
她不死心,带着点酒后的天真懵懂和破罐破摔的莽撞,小声嘀咕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夏总您这么厉害……没有身份证……酒店也会让您住的吧?他们肯定认识您……”
夏知珩闻言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看向她,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莫测高深:“我是守法公民,不做未登记身份入住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林晓晓被噎得彻底没话了,心里却默默吐槽:
您这样的人物,“守法”的定义和尺度,恐怕和普通人理解的不太一样吧!但这话她只敢在肚子里翻滚。
酒精的后劲混合着疲惫,一阵阵上涌。折腾了这么一圈,从生日聚餐的兴奋,到KTV的喧嚣,再到门口的偶遇、车里的悸动,以及此刻无家可归的窘迫,林晓晓只觉得头重脚轻,眼皮也开始打架,思维越来越迟缓。
一种破罐子破摔、近乎耍赖的心态,借着酒意,占据了上风。
反正今天已经够丢人了,反正夏知珩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可怕(至少今晚看起来没有把她扔下车),反正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了。回不去宿舍,住不了酒店,同学朋友那里不方便去……
林晓晓忽然侧过身,面朝夏知珩,借着残留的酒劲,用一种近乎无理取闹、却又因为困倦和软糯而显得没什么威慑力,反而更像撒娇的语气说:
“那……那我不管了!反正我走不动了,也没地方去,身份证也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夏知珩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侧脸,心一横,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充道,甚至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恃宠而骄般的蛮横:
“夏总,是您把我从KTV门口‘捡’上车的(虽然是她自己上的车),您得负责!”
说完,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,也不去看夏知珩的反应,故意闭上眼睛,身体软软地靠向椅背,摆出一副“我就赖上你了,你看着办吧”的、全然放弃抵抗的架势。
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屏住的呼吸,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夏知珩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,明显愣了一下。
看着她闭着眼、长睫如蝶翼般轻颤、脸颊绯红未退、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耍无赖模样的小小身影,心底某处坚硬冰封的角落,似乎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悄然塌陷了一角。
一种陌生的、混合着无奈、好笑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纵容情绪,悄然滋生。
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空调极低的风声。林晓晓的心悬到了嗓子眼,几乎要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“请”下车。
就在她忐忑不安,准备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看情况时,听到夏知珩低沉的声音响起,是对司机吩咐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回西郊。”
车子再次平稳启动,无声地调转方向,驶向与清大、与城市繁华中心截然相反的、位于京市西郊的方向。
林晓晓偷偷睁开一只眼,飞快地瞟了一眼夏知珩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心里顿时七上八下,像揣了十几只兔子。
他……真的答应了?西郊?那是他住的地方?传说中的顶级豪宅区?
完了完了,她刚才是不是太放肆了?酒醒之后他会不会秋后算账?
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?会不会……直接把她扔出去?
但酒精的麻痹和深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让她无力思考更多。车子行驶得极其平稳,如同漂浮在宁静的海面,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越来越安静,路灯的光芒也变得稀疏。
林晓晓只觉得这条路很长,很黑,也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昏昏欲睡。
她强撑着的眼皮越来越重,最终,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困倦和酒精的作用,头歪向一边,意识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