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女子的剑光斩断那只手的瞬间,无痕以为自己得救了。
但他很快发现,自己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。
“跟上。”白衣女子收剑入鞘,转身就走,连看都没看地上那滩血。
无痕愣了一瞬,踉跄着追上去。身后传来那群血袍人的惨叫声——不是被杀的惨叫,而是惊恐的溃逃。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些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着。
“不用看了。”白衣女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他们不敢追。至少今天不敢。”
无痕收回目光,紧跑几步跟上她。月光下,她的背影修长,白裙如雪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无痕想问她是谁,为什么要救他,时序老人在哪里——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,让他不敢随便开口。
那不是杀气,也不是威严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是……空谷幽兰?不对,更像是雪山顶上的一缕风,冷,净,不容亵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时辰,直到翻过两座山头,白衣女子才停下脚步。
她转过身,看着气喘吁吁的无痕,淡淡道:“能自己走这么远,看来时序骨确实没拖累你的身体。”
无痕扶着膝盖喘气,好不容易平复下来,抬头问:“前辈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前辈。”白衣女子打断他,“我叫苏晴儿,神农宗外门弟子,时序老人让我来接你。”
神农宗?
无痕想起那个中年道士说过的话——神农宗是东玄仙域炼丹第一的宗门,以丹入道,医毒双绝。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,竟然是神农宗的弟子?
“时序老人呢?”无痕问。
“他有别的事。”苏晴儿道,“让我转告你,血影门已经查到你的踪迹,接下来三年,你必须隐姓埋名,学会保护自己。他给我找了个地方——神农宗下属的药铺,你可以去那里当药童,一边干活一边修炼。”
药童?
无痕愣了一下。他本以为苏晴儿会带他去什么仙山洞府修炼,没想到是去药铺当学徒。
苏晴儿看出他的疑惑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:“你时序骨刚觉醒,根基不稳,强行修炼只会折寿。药铺里能学到药理,认识草药,调理身体。磨刀不误砍柴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,那里安全。”
无痕沉默了。
安全。
这两个字对他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点了点头: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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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儿带他走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无痕真正见识了什么叫“修士赶路”。苏晴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,贴在他背上,他就觉得浑身轻飘飘的,一步迈出去能跨出三丈远。明明是在走,却比跑还快。
第一天晚上,苏晴儿停下来休息,拿出一粒丹药递给无痕:“吃了。”
无痕接过,丹药只有黄豆大小,通体碧绿,散发着一股清香。他犹豫了一下,吞了下去。
丹药入腹,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,瞬间流遍全身。他累了一天的酸痛感顿时减轻大半,连精神都好了许多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丹?”
“回春丹。”苏晴儿靠着树干,闭目养神,“最基础的丹药,淬体境修士用来恢复体力。以后你每天吃一粒,能让你走得快些。”
无痕心里默默记下。
第二天,苏晴儿开始教他认草药。
“路边这棵,叫车前草,性寒,能清热利尿。”她指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,“但如果是带红筋的,那就是血车前,有毒,吃了会腹泻不止。”
无痕蹲下来仔细看,果然发现草丛里有两株长得极像的草,一株叶脉发绿,一株隐隐透着红丝。
“怎么区分?”
“看叶脉颜色。”苏晴儿道,“还有就是,血车前长在阴湿处,普通车前草向阳。记住这些,将来采药时不至于送命。”
无痕点头,把那两株草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。
第三天,她教他认矿石。
“青灵石,下品灵石的一种,蕴含少量灵气,修士用来修炼。”她手里拿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“但如果是带金纹的,那就是金纹灵石,价值翻十倍。”
无痕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块聚痕石,问:“聚痕石呢?”
苏晴儿看了他一眼:“你有聚痕石?”
无痕犹豫了一下,掏出那块拳头大的石头。
苏晴儿接过去看了看,点点头:“中品灵石,够你修炼到铭痕境。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她把石头还给无痕,又说:“记住,在修仙界,财不露白。你有好东西,别人就想抢。抢不过,就杀你。”
无痕把石头贴身藏好,心里默默记下。
第四天,她教他分辨丹药。
第五天,她教他识别毒物。
第六天,她教他简单的吐纳之法。
第七天傍晚,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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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叫青禾镇的小地方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两三百户人家,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。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,两岸种满了各种无痕叫不出名字的植物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。
“神农宗下属药铺,就在镇子东头。”苏晴儿带着他穿过小镇,引来不少目光——不是因为无痕,而是因为她太显眼了。哪怕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裙,也掩不住那股出尘的气质。
但没有人上前搭话,只是远远看着,眼神里带着敬畏。
药铺是一栋两层小楼,青砖黛瓦,门前挂着一块匾,上书“神农本草”四个字。门口站着一个小伙计,看见苏晴儿,连忙迎上来:“苏师姐!您怎么来了?”
苏晴儿摆摆手:“带个人来当药童。”她指了指无痕,“他叫叶小二,以后在这儿干活。你带他去见周掌柜。”
小伙计看了无痕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什么都没问,点头道:“好,苏师姐放心。”
苏晴儿转过身,看着无痕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叫叶小二,是逃荒来的孤儿,在药铺当药童混口饭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记住,你有时序骨的事,绝不能告诉任何人。血影门还在找你,天衍算家也在找你。一旦暴露,不只是你,整个药铺的人都会死。”
无痕心里一紧,用力点头。
苏晴儿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在他眉心点了一下。
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,无痕浑身一颤,眉心的时序痕竟然隐了下去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“我暂时封了你的时序骨。”苏晴儿道,“一年之内,你无法使用时序之力,也不会被人感应到。一年后封印自解。那时如果你还活着,应该已经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了。”
无痕摸了摸眉心,果然什么都摸不到了。他心里有些慌,但更多的是感激——至少这一年,他不用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。
“多谢苏……师姐。”
苏晴儿没应声,转身走了。
无痕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见掌柜。”小伙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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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头发花白,面容和善,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。他上下打量了无痕几眼,问:“叫什么?”
“叶小二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北边逃荒来的。”无痕按照苏晴儿教的说,“爹娘都死了,没地方去。”
周掌柜叹了口气:“也是个苦命的孩子。行,留下吧。一个月两块碎痕石工钱,管吃管住。活儿不重,就是晒药、切药、跑跑腿。好好干,以后说不定能学点本事。”
他招招手,叫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:“阿福,带他去后院安置。明天开始,你教他干活。”
阿福是个圆脸少年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领着无痕往后院走,边走边问:“你多大了?我十三。”
“十二。”无痕答。
“十二?看着不像。”阿福道,“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不过没事,咱这儿管饱,养几个月就能胖起来。”
他推开一间小屋的门:“就这间,以前是杂物房,收拾过了。你先住着,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但打扫得很干净,床上铺着新草席,叠着一床薄被。无痕看了一眼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自从灭门那夜以来,他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。
阿福摆摆手:“客气啥,以后都是兄弟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早点睡,明天卯时就得起来。我先回了。”
他走了。
无痕坐在床上,把青铜古钱从怀里摸出来,贴在胸口。古钱冰凉,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又摸了摸眉心,那里光滑如初,时序痕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时序骨被封印了。
时序老人不知去了哪里。
苏晴儿也走了。
从今往后,他只能靠自己。
无痕深吸一口气,把古钱收好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虫鸣声,远处隐约有狗吠。这是很普通的夜晚,很普通的镇子,很普通的生活。
但对无痕来说,这是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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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药铺的日子,比在矿上轻松得多,也充实得多。
每天卯时起床,先跟阿福一起打扫院子,然后去药房整理昨天晒好的药材。吃完早饭,就开始一天的活计——晒药、切药、碾药、包药,偶尔还要跑腿去镇外采些新鲜的草药。
无痕学得很快。
周掌柜教他认药,他一遍就能记住;阿福教他切药,他三天就切得比阿福还好;药铺里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药,他闻一遍就知道是什么味。
“这小子,天生是干这行的料。”周掌柜摸着胡子说。
阿福不服气,但不得不承认,无痕确实比他学得快。
只有无痕自己知道,那不是天赋,而是时序骨被封印前留下的“后遗症”。他虽然用不了时序之力,但眉心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感应——每次看药材,他能隐约“看见”这味药在丹方里的作用,或者“感觉”到哪一味和哪一味相克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很好用。
两个月后,他已经能独立帮人抓药了。
这天下午,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进药铺。他面容清瘦,眼神疲惫,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,像是有病在身。
“掌柜的,买药。”他掏出一张方子,放在柜台上。
周掌柜接过方子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:“这位客官,这方子是治道痕暗伤的?您有暗伤?”
灰袍人点点头,没多说。
周掌柜把方子递给无痕:“小二,按方抓药。”
无痕接过方子,上面列了七味药:玄参、当归、续断、血竭、三七、龙骨、茯苓。都是常见的药材,分量也普通。但他看着看着,眉心忽然微微一跳——不是疼,而是那种隐约的“感应”。
这几味药,配在一起确实能治暗伤,但药性偏寒,如果病人体质虚寒,吃了反而会加重。
他抬头看了灰袍人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大叔,您这方子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灰袍人看着他。
无痕咬了咬牙,还是说了:“这几味药偏寒,如果您体质虚寒,吃了可能不好。”
灰袍人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,几分赞赏,还有几分无痕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小兄弟学过医?”
“没……没有,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灰袍人没再问,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方子,递给周掌柜:“用这张。”
周掌柜看了一眼,眼神微变。那方子和第一张完全不同,但药材搭配精妙,显然是高手所开。
他看了无痕一眼,眼神复杂。
灰袍人付了钱,拿着药走了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无痕一眼,笑了笑:“小兄弟,有缘再见。”
无痕目送他离开,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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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无痕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那个灰袍人的眼神,总让他想起什么。那种疲惫,那种沧桑,那种——熟悉感。
他在哪里见过?
想了半天,他忽然坐起来。
时序老人!
那个灰袍人的眼神,和时序老人一模一样!
他想起时序老人那张满是污垢的脸,想起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,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——
“时序虚空本一体,七纪轮回一场戏。”
“这一局,你是棋子还是棋手,全看你自己。”
那个灰袍人,就是时序老人!
无痕猛地跳下床,想追出去。但他刚跑到门口,就停住了。
时序老人故意易容来见他,故意用方子试探他,说明不想暴露身份。他追上去,反而可能坏了老人的计划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漆黑的夜空,喃喃道:“时序前辈……您在考验我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夜风吹过,带来淡淡的药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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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三个月。
无痕已经在药铺待了整整半年。半年里,他学会了辨认三百多种草药,背熟了十几张常用丹方,甚至还跟着周掌柜学会了最基础的炼丹——把几味药放在砂锅里熬煮,熬成膏状,搓成药丸。那种东西不能叫丹药,只能叫药丸,连最下品的回春丹都比不上,但好歹有了丹药的雏形。
这天,周掌柜忽然把他叫到后院。
“小二,你来半年了,学得怎么样?”周掌柜问。
无痕老实回答:“会认三百七十二种药,会背十七张方子,会熬药膏。”
周掌柜点点头:“不错,比阿福强多了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递给无痕,“这是神农宗的入门丹经,里面有三张真正的丹方:回春丹、养元丹、清心丹。你拿去背熟,以后有机会,可以试着炼丹。”
无痕接过册子,心里砰砰直跳。
真正的丹方!
周掌柜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小二,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苏师姐亲自送来的人,能普通吗?但我不问,你也别说。你只要记住——好好学,好好练,将来不管你想做什么,多一门本事,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”
无痕鼻子一酸,跪下来磕了个头。
“多谢掌柜。”
周掌柜摆摆手:“起来起来,我不兴这套。去去去,干活去。”
无痕爬起来,攥着那本册子,心里像烧着一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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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无痕就开始背丹方。
回春丹:青灵草三株,当归两钱,黄芪一钱,玄参半钱,以文火熬三个时辰,取汁浓缩,搓成九丸。功效:恢复体力,治疗轻伤。
养元丹:灵芝两片,人参须三根,茯苓一钱,白术半钱,以武火熬一个时辰,转文火两个时辰,取汁浓缩,搓成七丸。功效:固本培元,增强体质。
清心丹:冰片一钱,薄荷半钱,朱砂少许,丹参两钱,以文火熬两个时辰,取汁浓缩,加蜂蜜搓成五丸。功效:清心明目,抵御心魔。
他把三张方子背得滚瓜烂熟,然后开始犯愁——没有药材,没有丹炉,怎么练?
第二天,他找阿福打听。阿福告诉他,镇子外面有座药山,山上长满了野生药材,只要不去深山,就没危险。至于丹炉——药铺后院有个废弃的小丹房,以前是周掌柜炼丹用的,后来嫌麻烦就不用了,收拾收拾还能用。
无痕心里有了底。
从那以后,每天干完活,他就往药山跑。采药,回来晾晒,晚上去小丹房试着炼丹。刚开始废了无数药材,熬出来的不是糊了就是稀了,连药丸都搓不成形。但他不气馁,废了就重新来,一次不行就十次,十次不行就百次。
三个月后,他终于炼出了第一炉回春丹。
那是九粒黄豆大小的丹丸,通体碧绿,散发着一股清香。虽然卖相不好,但确实是回春丹——最简单的丹药,淬体境修士必备的消耗品。
无痕看着手里的丹丸,眼眶有些发酸。
这半年,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矿工,变成了能自己炼丹的药童。虽然离报仇还远,但至少,他在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把丹丸收好,准备明天拿去给周掌柜看。
就在这时,他眉心忽然一疼——不是普通的疼,而是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封印?
苏晴儿说过,封印一年后自解。现在刚好一年,封印要解开了?
他刚这么想,眉心就猛地一烫,一股热流涌入脑海。眼前的画面忽然扭曲——他看见了。
一个穿血色长袍的人,站在镇子东头的路口。他的脸模糊不清,但他腰间那块令牌,无痕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血影门。
他们来了。
画面一闪而逝。
无痕猛地站起来,心跳如鼓。他跑到窗口,朝镇子东头望去——夜色朦胧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那里。
血影门的人,找来了。
无痕攥紧拳头,转身收拾东西。那枚青铜古钱,那块聚痕石,那本丹经,还有刚炼好的回春丹——全部塞进怀里。
他要走。
但他刚推开房门,就愣住了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正是白天那个灰袍人——时序老人。
他看着无痕,笑了笑:“小子,这一年你学得不错。”
无痕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时序老人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怕,血影门的人,我已经替你打发了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下次,就得靠你自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