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痕追出去的时候，废墟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那个自称叶无道的白衣青年，像凭空蒸发了一样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。无痕在废墟里转了好几圈，翻遍了每一块碎石，钻遍了每一处缝隙，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站在一堵塌了一半的石墙前，大口喘气，心里像揣着一团火。
叶家的人。
叶家还有活口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，拔不出来。
他从小就知道，叶家是个没落的修仙世家。三百年前也曾辉煌过，出过几个道种境的修士，后来渐渐衰败，只剩一些旁支在世俗打滚。到他这一代，嫡系只剩他一个，旁系还有几户，但都不在东玄仙域。
灭门那一夜，血影门杀了一百三十七口。他以为叶家已经死绝了。
可现在，冒出来一个叶无道。
叶无道，叶家的叶。
这个人是谁？是旁支幸存者，还是嫡系遗孤？他怎么会出现在第一纪遗迹？他为什么知道时序骨和虚空骨的事？他说的“叶家的叶”是什么意思？
无痕脑子里乱成一团，无数的疑问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管叶无道是谁，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。既然他说“等你成长起来，我们再见面”，那总有一天会再见的。在那之前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变强。
他摸了摸手上的虚空戒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青铜古钱，转身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去。
刚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脊椎深处传来一阵剧痛。
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，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脊梁骨，在里面搅动。他闷哼一声，双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，嘴唇咬出血来，却止不住那钻心的疼。
暗伤。
虚空一族的族长说的空间暗伤。
他趴在废墟里，浑身颤抖，意识模糊。恍惚间，他感觉有人在靠近，想挣扎着爬起来，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，温和，清朗，带着一丝无奈。
无痕勉强睁开眼，看见一张俊美的脸正俯视着他。
叶无道。
那个消失的白衣青年，又回来了。
“暗伤发作了？”叶无道蹲下来，伸手按在他脊椎上。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，那剧痛竟然减轻了几分。
无痕大口喘着气，问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叶无道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些复杂。
“虚空骨觉醒，必然留下空间暗伤。这是虚空一族的宿命。”他说，“你以为那族长为什么要把传承留给你？因为他自己就是被暗伤折磨死的。”
无痕愣住了。
叶无道站起身，四处看了看，然后指着不远处一座还算完整的建筑：“去那边，我帮你暂时压制一下。”
他伸手扶起无痕，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那座建筑里。建筑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根石柱和一堆碎石。叶无道把他放下来，让他靠着石柱坐好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，倒出一颗丹药。
“吃了。”
无痕接过丹药，犹豫了一下。
叶无道笑了：“怕我下毒？我要杀你，刚才就可以动手。”
无痕想想也是，把丹药吞了下去。
丹药入腹，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，最后汇聚在脊椎处。那钻心的疼痛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麻痒感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。
“这是虚空丹，专治空间暗伤的。”叶无道说，“但只能暂时压制，治标不治本。要想彻底根除，必须找到同时蕴含时间和空间法则的天材地宝。”
无痕看着他：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叶无道沉默了一会儿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因为你是叶家的人。”他说，“我也姓叶。”
无痕盯着他：“你是哪一脉的？”
“东玄叶家，旁支。”叶无道说，“我父亲是叶家旁系子弟，当年逃过一劫，是因为他不在族里。后来他找到我，告诉了我叶家的事。他临死前，让我有机会的话，找到叶家的嫡系传人。”
他看着无痕，眼神里有些怀念。
“我找了你六年。”
六年。
无痕心里一颤。六年前，他才十岁，刚从乱葬岗爬出来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“时序骨。”叶无道说，“时序骨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感应。我时序骨觉醒得早，十五岁就能感应到同类的存在。六年前，我忽然感应到一股微弱的时序波动，顺着找过去，发现你已经被人带走了。”
无痕想起六年前的事——时序老人把他带到青石镇，然后苏晴儿又把他送到药铺。原来那时候，叶无道就在找他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点现身？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叶无道说，“你太弱，贸然相认只会害了你。而且，我也想看看，时序老人选中的传人，到底值不值得我帮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现在看来，还算值得。”
无痕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忽然冒出来的“族人”，让他心里五味杂陈。有惊喜，有怀疑，有感激，也有警惕。
“你时序骨多少年了？”他问。
“二十三年。”叶无道说，“我今年二十九，比你大十三岁。时序骨七岁觉醒，二十二年修炼，现在是道种境后期。”
道种境后期。
无痕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拼死拼活修炼三年，才到铭痕境四十五痕，连道种境的门槛都没摸到。叶无道已经是道种境后期了。
“别灰心。”叶无道看出他的心思，“你有时序剑典，还有虚空骨，将来成就不会比我差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神色凝重起来。
“你的暗伤，必须在一年内治好。否则，虚空骨每次使用都会加重伤势，一年后就算找到时空宝物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一年。
无痕心里一沉。
“时空宝物去哪找？”
“第一纪遗迹核心。”叶无道说，“据我所知，时序老人的故人就沉睡在遗迹核心。他手里有一件时序至宝，叫‘时序沙漏’，蕴含时间法则。你若能得到它，再配合虚空一族留下的虚空石，或许能炼制出时空宝物。”
时序沙漏。
虚空石。
无痕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。
“时序老人的故人是谁？”
“第一纪的神魔，活到现在的，只有两位。”叶无道说，“一位是时序老人，另一位是他的师妹，叫曦月。她就沉睡在第一纪遗迹核心的鸿蒙神殿里。”
曦月。
无痕默念这个名字。
“不过，想进鸿蒙神殿，没那么容易。”叶无道说，“第一纪遗迹外围还好说，核心区域有上古禁制，还有守护神魔。以你现在的修为，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，递给无痕。
“这是第一纪遗迹的地图，我这些年探出来的。核心区域标红了，你暂时别去。外围有几个地方有时空宝物的线索，你可以先去碰碰运气。”
无痕接过玉简，贴在额头上。一幅立体地图涌入脑海，山川河流，废墟遗迹，标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多谢。”
叶无道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谢什么？一家人。”他往外走，“我还有别的事，不能陪你。你自己小心，活着出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无痕。
“对了，陈血的事，我知道。”
无痕心里一紧。
“他确实在血影门，道种境初期。以你现在的实力，去杀他等于送死。”叶无道说，“不过，我帮你查过了，他三个月后会来第一纪遗迹，参加血影门的历练。到时候，你或许有机会。”
三个月。
无痕攥紧拳头。
“别急。”叶无道笑了笑，“三个月，你至少要修炼到铭痕境大圆满，再把虚空骨练到第一层。否则，就算他站在你面前，你也杀不了他。”
他转身，消失在废墟外。
无痕坐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玉简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朝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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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地方叫虚空裂缝，在第一纪遗迹外围的东北角。据叶无道标注，那里有一块虚空石碎片，可以用来温养虚空骨。
无痕走了一天一夜，才找到那个地方。
那是一道巨大的裂缝，横亘在两座废墟之间，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。裂缝里涌出淡淡的荧光，照亮了周围的一切。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，深不见底，隐约能听见风声呼啸。
无痕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跳了下去。
下落的过程很长，长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掉下去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脚下一实，他落在了一片虚空中。
和之前虚空秘境里一样，这里也是无尽的虚空，漂浮着无数碎片。但不同的是，这里的碎片上都长着一种发光的植物，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。
他四处张望，很快发现了一块散发着银色光芒的石头。
虚空石。
他走过去，伸手去拿。
手刚碰到石头，异变突生——
石头旁边忽然裂开一道口子，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里面钻出来，朝他扑来。
无痕本能地往后一躲，拔剑刺出。
“刹那”。
剑光闪过，那影子被刺中，发出尖锐的惨叫，然后化作黑烟消散。
但更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钻出来，密密麻麻，少说也有几十个。
无痕头皮发麻，转身就跑。
他一边跑，一边用剑刺。每一剑都能刺死一个影子，但影子越来越多，根本杀不完。他跑得气喘吁吁，暗伤隐隐作痛，眼看就要被包围——
他忽然想起虚空经里的一个法门。
虚空遁。
以虚空骨撕裂空间，瞬间遁走。但他暗伤未愈，贸然使用只会加重伤势。
可不用就死。
他一咬牙，催动虚空骨，伸手一撕——
面前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。他纵身跳了进去。
下一瞬，他出现在十里之外，一头栽在地上，大口吐血。
脊椎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眼前发黑，几乎晕过去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摸出一颗回春丹吞下，又摸出叶无道给的虚空丹吃下一颗，才勉强稳住伤势。
他躺在冰冷的地上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大口喘气。
太险了。
差点死在那里。
他休息了很久，等疼痛减轻，才慢慢爬起来。那块虚空石没拿到，反而差点送命。但他不后悔——至少知道了影子的存在，下次可以准备得更充分。
他正要离开，忽然发现身边有一块银色的东西。
虚空石。
那块石头，竟然跟着他从虚空裂缝里掉出来了。
无痕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他捡起虚空石，石头入手温热，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力量在流动。他按照虚空经的方法，把石头贴在脊椎上，让那股力量慢慢渗入。
暗伤竟然又减轻了几分。
好东西。
他收好虚空石，继续往下一个地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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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个月，无痕一直在第一纪遗迹外围游荡。
他按照叶无道的地图，去了七个地方，找到了三块虚空石碎片、两株时空草、一瓶时空露。这些东西虽然不能根治暗伤，但每次使用后都能缓解疼痛，让他勉强能继续修炼。
两个月下来，他的铭痕境又进步了。
五十二痕。
五十八痕。
六十三痕。
六十九痕。
距离铭痕境大圆满的九十九痕，越来越近。
但暗伤也在加重。每次动用虚空骨，都会疼得死去活来。有时候疼得半夜睡不着，只能咬着牙硬扛。但他不敢不用——虚空骨是他保命的底牌，不用就会死。
这天，他正在一处废墟里打坐修炼，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他睁开眼睛，手按在剑柄上。
几个穿血色长袍的人从废墟外走过。
血影门。
无痕心里一紧，屏住呼吸。
那几个人走得不快，边走边说话：
“这次历练，听说内门要来人？”
“对，陈血师兄带队，还有几个核心弟子。”
“陈血？那个道种境初期的陈师兄？”
“就是他。听说他最近炼成了一门血道神通，门主很看重他。”
“这次来第一纪遗迹，好像是找什么东西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无痕坐在废墟里，心跳如鼓。
陈血。
他来了。
三个月，还有一个月。
他攥紧拳头，站起来，继续修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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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，无痕铭刻到九十五痕。
距离大圆满只剩四痕，但他没有时间了。陈血已经来了，就在第一纪遗迹里。他要去找他，要杀他，要报仇。
他走出藏身的废墟，顺着血影门的人留下的痕迹，一路追踪。
追了三天，他终于找到了。
那是一处巨大的废墟，曾经是一座宫殿。宫殿的广场上，聚集着几十个血影门弟子，正在休息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，面容阴鸷，眼神锐利，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。
陈血。
无痕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虽然过去了六年，那张脸他永远不会忘——灭门之夜，踩断父亲脊梁，笑着伸手摸他眉心的那个人。
他躲在暗处，看着那张脸，手在发抖。
不是怕，是恨。
恨了六年，等了六年，终于等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正要冲出去，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，拖进黑暗里。
“别动。”
是叶无道的声音。
无痕挣扎，但挣不开。
叶无道把他拖到远处，松开手，脸色凝重。
“你想找死？”
“他就在那里！”无痕红着眼，“六年了，我等了六年！”
“你打得过他吗？”叶无道冷冷道，“铭痕九十五痕，打道种境？你一剑刺过去，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。”
无痕愣住了。
叶无道看着他，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恨。但报仇不是送死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去，只会白死。死了，叶家的仇谁来报？”
无痕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叶无道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虚空丹，最后一瓶了。你拿着，继续修炼。等你铭痕境大圆满，再来找他。”
“那他要走了呢？”
“走不了。”叶无道说，“血影门这次要在遗迹里待三个月。你还有时间。”
他把玉瓶塞进无痕手里，转身离开。
无痕站在原地，望着远处广场上的那道身影，浑身发抖。
但他没有冲出去。
因为他知道，叶无道说得对。
他打不过。
去了就是送死。
他把玉瓶收好，转身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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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两个月。
无痕像疯了一样修炼。
白天铭痕，晚上铭痕，一刻不停。疼得发抖，疼得吐血，疼得晕过去，醒来继续铭痕。
九十六痕。
九十七痕。
九十八痕。
九十九痕。
铭痕境大圆满。
那天夜里，他盘腿坐在废墟里，内视体内。九十九道痕在骨骼上闪闪发光，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。那是“骨经”，铭痕境大圆满的标志。
他睁开眼，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两个月，他终于到了。
他站起来，朝血影门驻扎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住。
远处，传来一声巨响。
一道血光冲天而起，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那是陈血的方位。
他跑过去，发现广场上已经乱成一团。血影门的人正在围攻一个白衣人——叶无道。
叶无道以一敌几十，却丝毫不落下风。他手里的剑快得像光，每一剑都能带走一个血影门弟子的命。但陈血还没出手，只是站在远处，冷冷地看着。
无痕来不及多想，拔剑冲了进去。
“刹那”。
一剑刺穿一个血影门弟子的咽喉。
叶无道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两人背靠背，面对剩下的几十个敌人。
陈血终于动了。
他走过来，看着无痕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时序骨？当年那个小崽子？”
无痕盯着他，一字一顿：
“陈血，今天，是你的死期。”
陈血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铭痕境大圆满，也敢说这种话？”
他抬起手，一股恐怖的血色气息弥漫开来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，时序骨的传人，到底有多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