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痕一夜没睡。
剑无名把他安置在天剑峰后山的一座小院里,说是真传弟子的住处。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一圈篱笆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。梅树还没开花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无数只手在抓月亮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那棵梅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真传弟子。
他居然成了青云宗宗主的真传弟子。
三个月前,他还在深山里挥铁木剑,一天挥一万次,挥得手臂肿成馒头。三天前,他还在青石镇的客栈里吃五个馒头三碗米饭。现在,他已经坐在这座小院里,成了东玄仙域第一宗门宗主的徒弟。
命运这东西,真他娘的奇怪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古钱,贴在额头上。古钱冰凉,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又摸了摸眉心的时序痕——那道纹路还在,但比三年前淡了许多。剑无名说,这是因为他的时序骨正在成熟,成熟之后反而不会显现在眉心。
成熟之后,就会真正拥有时序之力。
那时候,他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时序骨修士。
他把古钱收好,趴在窗台上,看着月亮慢慢移动。
今晚是他十六岁生日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。娘从来没说过,他也没问过。他只记得每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,娘就会给他做桂花糕,说“痕儿又长一岁了”。
今天,桂花应该开了吧?
他忽然很想吃桂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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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有人敲门。
无痕打开门,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。
“叶师兄早。”少年笑眯眯的,“我是天剑峰的杂役,叫小六。宗主让我来伺候您,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。”
无痕愣了一下,接过托盘:“不用伺候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小六摇头:“那不行,真传弟子都有杂役伺候,这是规矩。您要是不让我伺候,管事该骂我了。”
无痕没办法,只好让他进来。
小六把点心摆好,倒上茶,又给他打来洗脸水,才告辞离开。临走前,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房间:“我就住那儿,您有事喊一声。”
无痕点点头,目送他离开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几碟点心——桂花糕、枣泥酥、绿豆糕,还有一壶清茶。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甜的,软糯的,带着桂花香。
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。
但他还是咽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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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早饭,剑无名派人来叫他。
无痕跟着那个弟子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座大殿前。殿门开着,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。
“进去吧,宗主在等你。”
无痕走进大殿,看见剑无名坐在上首,旁边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他昨天见过的灰袍老者,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冷峻,气息深不可测。
“来了?”剑无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无痕坐下,等着他说话。
剑无名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时序骨的事,我已经和这两位说了。这位是赵长老,外门长老,昨天你见过的。这位是李长老,内门执法长老,负责宗门安全。他们都不会外传。”
赵长老朝他点了点头,李长老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剑无名继续说:“时序骨是特殊根骨,万中无一。但这东西也是祸根。血影门、天衍算家,还有别的势力,都在找拥有时序骨的人。你在我青云宗,暂时安全,但一旦离开,随时可能被杀。”
无痕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剑无名道,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修炼。三年内,至少要达到铭痕境。否则,你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铭痕境。
他现在是通脉六脉,距离铭痕境还有六个小境界。三年时间,要打通剩下的六条经脉,还要在骨骼上铭刻道痕,难度不小。
但他没有犹豫,只是点头。
剑无名挥了挥手:“去吧,明天卯时,来后山剑坪找我。”
无痕起身告退。
走出大殿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还没问陈血的下落。
但他忍住了。
师傅说了,三年后自己去杀。那就三年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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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院,无痕开始修炼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运转时序诀,吸收天地灵气。天剑峰的灵气比山下浓得多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灵泉。他运转几个周天,就感觉体内的道痕隐隐跳动,第六条经脉又有松动的迹象。
他拿出聚痕丹,倒出一颗,吞下去。
丹药入腹,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。他趁机冲击第六条经脉,一次,两次,三次——
轰的一声,第六条经脉通了。
通脉境七脉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浑身是汗,但精神前所未有的好。
“不愧是青云宗。”他喃喃道,“在这里修炼一天,抵得上山下十天。”
他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又过了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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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每天卯时,他去后山剑坪找剑无名学剑。剑无名教他的不是什么高深剑法,而是最基础的刺、劈、撩、挂、云、抹——六式基本剑招,每天重复几千遍。
“剑法再高,根基不牢,也是花架子。”剑无名说,“你时序剑典里的‘刹那’,就是刺的极致。把这一刺练到极致,一剑就能杀人。”
无痕照做。
每天刺剑一万次,劈剑一万次,撩剑一万次——刺得手臂发麻,劈得虎口流血,撩得肩膀酸痛。但他不吭声,继续刺,继续劈,继续撩。
小六每天给他送饭,看见他练剑的样子,吓得直吐舌头:“叶师兄,您这是练剑还是自残啊?”
无痕没理他,继续练。
一个月后,他的剑招变了。
同样的刺剑,他刺出去的时候,剑身会微微震颤,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同样的劈剑,他劈下去的时候,剑势凌厉得像要劈开空气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剑无名点了点头,“可以开始练下一层了。”
下一层,是“借势”。
“剑招练到极致,就是借势。”剑无名道,“借天地之势,借对手之势,借自己之势。借势大成,一剑可开山裂石。”
他开始教无痕借势。
这一练,又是三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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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傍晚,无痕练完剑,回到小院,发现桌上摆着一个食盒。
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盘桂花糕。
和娘亲做的一模一样。
他愣住了。
小六从外面探进头来,笑嘻嘻的:“叶师兄,生日快乐!这是宗主让我准备的,他说今天是您十六岁生日,该吃碗长寿面,再吃点甜的。”
无痕看着那盘桂花糕,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坐下来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的,软糯的,带着桂花香。
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一块接一块地吃,吃到第五块的时候,眼泪流下来了。
小六吓了一跳:“叶师兄,您怎么了?不好吃吗?”
无痕摇头,说不出话。
他只是想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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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无痕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回到叶家。
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满院子都是香。娘亲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,正在晾衣服。她看见他,笑了:“痕儿回来了?快来帮娘晾衣服。”
他跑过去,接过娘手里的衣服,一件一件晾在竹竿上。娘亲在旁边看着他,眼里满是温柔。
“痕儿长高了。”她说,“也壮了。在外面过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师傅对我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娘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“瘦了点,但精神好。看来是真过得好。”
他握住娘亲的手,那只手还是那么温暖,那么软。
“娘,我找到时序老人了,也找到时序剑典了。”他说,“我还入了青云宗,成了宗主的真传弟子。我现在是通脉七脉,三年后就能到铭痕境。”
娘亲听着,笑着,眼里有泪光。
“好,好,我儿有出息。”
“娘,我还要报仇。”他说,“杀陈血,杀血影门,杀天衍算家。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娘亲的笑容顿了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痕儿,报仇可以,但别让仇恨蒙了心。”她说,“娘只希望你好好活着,娶个好媳妇,生几个大胖小子,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摇头:“娘,我忘不了。那一夜,我忘不了。”
娘亲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那就去吧。娘不拦你。”
她把他抱进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但要记住,不管走多远,娘都在你身边。”
他抱紧娘亲,眼泪流下来。
“娘,你别走……”
“娘不走。”
“娘一直在。”
“在你眉心里,在你骨子里,在你每次看见未来的那一刻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
脸上凉凉的,一摸,全是泪。
他坐在床上,望着窗外那棵老梅树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院子里,拔出剑。
一剑刺出。
剑尖刺穿一片落叶,钉在梅树上。
时序骨在发烫,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。
他把剑收回鞘,对着天空,一字一顿:
“娘,我会活下去。”
“会替您活着,替叶家活着。”
“更会替您报仇。”
“陈血,血影门,天衍算家——”
“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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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,无痕练剑更疯了。
每天卯时去剑坪,练到午时。吃完饭继续练,练到天黑。天黑之后回去打坐修炼,半夜再爬起来练剑。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全在修炼。
小六看得心惊肉跳,跑去跟剑无名说:“宗主,叶师兄练得太疯了,我怕他身体受不了。”
剑无名摇了摇头:“随他去。他心里有火,不烧出来,会烧死自己。”
小六不懂,但也不敢再问。
三个月后,无痕打通了第八条经脉。
六个月后,第九条。
九个月后,第十条。
一年后,十二条经脉全通。
通脉境大圆满。
接下来,就是铭痕境——在骨骼上铭刻道痕,形成“骨经”。
无痕去找剑无名,问铭痕境怎么修炼。
剑无名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。
“一年打通十二脉,你比我想象中快。”他说,“但铭痕境不一样。铭痕需要资源,需要机缘,更需要悟性。有的人一年就能铭刻九十九痕,有的人十年也铭刻不了几痕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,递给无痕:“这是青云宗的铭痕法,你先看。至于资源——”
他顿了顿,道:“听说最近有个秘境要开启,在第一纪遗迹外围。你若能进去,或许能找到时序类的天材地宝。”
第一纪遗迹。
无痕心里一动。
时序老人就是从第一纪活下来的。那里有时序类的天材地宝,合情合理。
“什么时候开启?”
“三个月后。”剑无名道,“但名额有限,各大宗门都在争。你现在的修为,去了也是送死。等你铭痕境,我再想办法。”
铭痕境。
无痕攥紧玉简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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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三个月。
无痕开始铭刻道痕。
按照铭痕法的说法,铭痕就是用道痕在骨骼上刻下印记。每刻一道,骨骼就强一分,实力就增一分。当九十九道痕刻满,骨骼会形成“骨经”,那是铭痕境大圆满的标志。
他试着在左手小臂的骨头上铭刻第一道痕。
用神魂引动道痕,在骨骼表面一点一点刻画。很慢,很疼,像有人用小刀在骨头上刮。刻了三天,才刻出第一道完整的纹路。
第一痕,成。
他睁开眼,发现左手小臂隐隐发光,那是道痕留下的印记。他握了握拳,感觉那只手的力量比以前强了一倍。
这就是铭痕境。
他继续刻。
第二痕,七天。
第三痕,十天。
第四痕,半个月。
越往后越慢,越往后越难。到第十痕的时候,他用了整整一个月。
但他不着急。他知道,修炼这种事,急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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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夜里,无痕正在打坐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他睁开眼睛,手按在剑柄上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影闪进来,正是苏晴儿。
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,脸色也更苍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她看着无痕,点了点头:“通脉大圆满,十痕,还行。”
无痕站起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苏晴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,递给他:“陈血的下落。”
无痕心里一震,接过玉简,贴在额头上。
玉简里是一幅地图,标注着一个红点。红点旁边写着:西极仙域,血影城,内门弟子陈血,道种境初期。
道种境。
无痕愣住了。
他以为陈血最多铭痕境,没想到已经是道种境了。
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。
苏晴儿看着他,淡淡道:“怕了?”
无痕摇头,把玉简收起来:“不怕。三年不行就五年,五年不行就十年。总有一天,我能杀他。”
苏晴儿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。
“时序老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她说,“他说,你娘临终前,把时序古钱的另一半力量封在了你体内。等你铭痕境大圆满,可以去第一纪遗迹,那里有时序老人的故人,可以帮你激活那股力量。”
无痕愣住了。
娘把时序古钱的另一半力量封在了他体内?
苏晴儿转身要走,无痕忽然喊住她。
“苏晴儿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苏晴儿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时序老人救过我。”
“可你已经还了。”
苏晴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一次,是我自己想帮。”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无痕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世上,终究还是有人愿意对他好的。
他把玉简收好,回到床上,继续修炼。
但心里,多了一团火。
陈血,道种境。
那又如何?
他有时序骨,有时序剑典,有时序老人,有苏晴儿,有剑无名。
三年不行就五年,五年不行就十年。
总有一天,他会亲手斩下陈血的头,祭奠叶家一百三十七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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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无痕去找剑无名。
他把陈血的事说了,也说了自己想去第一纪遗迹。
剑无名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道种境,比你高一个大境界。”他说,“就算你到了铭痕境大圆满,也不是他的对手。修士之间,差一个境界就是天壤之别。”
无痕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去。”
剑无名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时序老人那老东西,果然没看错人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递给无痕。
“这是第一纪遗迹的通行令,本来是给我另一个弟子的。他死了,给你吧。”
无痕接过令牌,令牌漆黑如墨,正面刻着一个“一”字,背面刻着一个“时”字。
“三个月后,遗迹开启。”剑无名道,“你还有三个月时间。争取在这三个月内,铭刻到三十痕以上。否则,进去也是送死。”
无痕攥紧令牌,用力点头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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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个月,无痕疯了似的修炼。
每天只睡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全在铭刻道痕。左手刻完刻右手,右手刻完刻肋骨,肋骨刻完刻脊椎。疼得浑身发抖,疼得冷汗直冒,疼得半夜睡不着觉,但他咬着牙,继续刻。
一个月后,二十痕。
两个月后,三十二痕。
三个月后,四十五痕。
比剑无名要求的三十痕还多了十五痕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无痕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梅树。
梅树开花了,满树的白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伸手摘了一朵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很香。
和桂花不一样的香。
他把那朵梅花收进怀里,转身走进屋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
青铜古钱,时序剑典,铁剑,丹药,灵石,通行令——全部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去第一纪遗迹。
那里有时序老人的故人,有娘封在他体内的力量,也有无数的危险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但他必须去。
因为这是他变强的唯一机会。
也是他报仇的唯一机会。
窗外,月亮又圆了。
十六岁这一年,他过了两次生日。
一次吃桂花糕,一次看梅花。
下一次生日,他会在哪里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在哪里,他都会活着。
替娘活着,替叶家活着,替自己活着。
然后——
报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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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无痕走出院子,看见剑无名站在门口。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剑无名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无痕点头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剑无名还站在门口,望着他。
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飘落一地。
他把那朵梅花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然后他大步向前,走进晨雾里。
第一纪遗迹,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