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儿的话让无痕愣住了。
杀人？
他才十二岁。虽然见过杀人，虽然恨血影门入骨，但亲手杀人——
“怕了？”苏晴儿转过身，看着地上那个被斩断手腕、还在惨叫的血影门修士，“他刚才要杀你，你不想杀他？”
无痕咬着牙，走过去，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刀。
刀很沉，比他想象中沉得多。他双手握住刀柄，走到那人面前。那人抬起头，满脸惊恐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。
无痕举起刀。
刀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的双手在抖。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怕——不是怕杀人，而是怕杀了人之后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“下不了手？”苏晴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那就我来。”
剑光一闪，那人的头颅滚落在地。
无痕后退两步，手里的刀掉在地上，发出哐当一声。他看着那具无头尸体，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，胃里一阵翻涌，蹲在地上干呕起来。
苏晴儿站在旁边，静静地看着他，等他把苦胆水都吐完，才开口：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吐着吐着就习惯了。”
无痕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嘴唇发白：“你……你第一次杀人，也这样？”
“我？”苏晴儿想了想，“我第一次杀人，八岁。杀的是想把我卖到青楼的拐子。吐了三天。”
八岁。
无痕愣住了。
苏晴儿转过身，朝山下走去：“跟上。这里很快会有血影门的人来。”
无痕爬起来，踉跄着追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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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连夜赶路，一口气走出三百里。
天亮时，苏晴儿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停下，让无痕休息。她自己靠在门口，闭目养神，手里的剑始终没有离身。
无痕坐在破败的神像下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无数疑问。
“苏师姐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叫苏晴儿就行。”她没睁眼。
“苏……晴儿，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“时序老人托的。”
“时序老人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“因为你有时序骨。”
“有时序骨就要救？那血影门为什么要杀我？”
苏晴儿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，几分怜悯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，就敢跑？”
无痕低下头：“我娘说，活下去，就知道该知道的了。”
苏晴儿沉默了一会儿，难得地多说了一句：“时序骨是炼制纪元道果的关键材料之一。有人想用你的骨头炼道果，有人想保护你，有人想利用你，有人想观察你。时序老人是第二种，血影门是第一种，天衍算家是第四种。”
“天衍算家……”
“对。”苏晴儿道，“灭你满门的真正主谋。血影门只是他们养的狗。”
无痕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他们为什么想要我的骨头？”
“因为纪元道果。”苏晴儿道，“传说若能集齐七纪核心法则，炼成纪元道果，就能成为‘初’的继承者，掌控始源之海，开创新纪元。时序骨是时间法则的载体，是炼制道果必不可少的一味材料。”
“七纪……初……始源之海……”无痕听得一头雾水。
苏晴儿看了他一眼：“这些离你太远。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活着，变强。等你有资格知道的时候，自然会知道。”
她站起身，收起剑。
“休息够了，继续走。天黑前要赶到白石坊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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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石坊市。
这是无痕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修仙坊市。
坊市建在一座巨大的白石山腹中，入口是一个天然的溶洞，洞口有修士把守，进去的人都要交一块碎痕石。苏晴儿交了两块，带着无痕走进溶洞。
洞内别有洞天。
整个山腹被掏空了，建起了一座三层楼高的环形集市。各种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卖丹药的，卖法器的，卖符箓的，卖功法的，甚至还有卖奴隶的。摊贩的叫卖声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，还有时不时爆发的争吵打斗声，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。
无痕看得眼花缭乱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修士——淬体境的，通脉境的，甚至还有几个气息深不可测的，站在那里就像一堵无形的墙，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跟紧我。”苏晴儿低声道，“坊市里有规矩，不能动手杀人，但规矩是给弱者的。那些真正的大人物，杀了人也没人敢管。”
无痕心里一紧，紧紧跟在她身后。
苏晴儿带着他在坊市里穿行，偶尔停下来买些东西——几株药材，几块灵石，几张符箓。她买东西的时候，无痕就站在旁边观察。
他发现，修士买东西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，也要讨价还价，也会被坑。有个淬体境的散修想买一颗回春丹，摊主开价五块碎痕石，他磨了半天，最后四块半成交。无痕看了看那丹药，成色比周掌柜炼的一品回春丹还差，最多值三块。
“坊市里到处都是坑。”苏晴儿买完东西，边走边说，“眼力不够，就等着被宰。你学炼丹，将来也要学会认货。”
无痕点头。
走到坊市最深处，苏晴儿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。店铺不大，门匾上写着“百草堂”三个字。她推门进去，无痕跟在后面。
店里坐着一个白发老者，正在拨算盘。他抬头看了苏晴儿一眼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小丫头，你又来了。”
“七叔。”苏晴儿难得露出一点笑容，“这次要买点好东西。”
七叔看了无痕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：“这小子是谁？”
“时序老人托我照顾的。”苏晴儿没有隐瞒。
七叔的眉毛挑了挑，又仔细打量了无痕几眼，点了点头：“时序骨，十二岁，淬体境五痕，基础还行。怎么，想在我这儿买什么？”
“聚痕丹。”苏晴儿道，“三瓶。”
七叔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三瓶？你知道聚痕丹什么价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苏晴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，放在柜台上，“这是三百块聚痕石，够不够？”
三百块聚痕石！
无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在矿上干一年也挣不到十块，苏晴儿随手就拿出三百块？
七叔打开布袋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够是够了，但我这儿没那么多现货。最多两瓶。”
“两瓶就两瓶。”苏晴儿道，“再加一瓶筑基丹。”
七叔瞪了她一眼：“你当我是开善堂的？”
苏晴儿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七叔和她对视了一会儿，败下阵来，摆了摆手：“行行行，怕了你了。等着。”
他起身走进后堂，不一会儿拿出三个玉瓶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两瓶聚痕丹，一瓶筑基丹。聚痕丹一瓶十颗，每颗能增加一道道痕的修炼速度，持续一个月。筑基丹一瓶五颗，突破通脉境用的，最好等九痕之后再吃。”
苏晴儿接过玉瓶，塞进怀里，道了声谢，带着无痕离开。
走出百草堂，无痕终于忍不住问：“聚痕丹……是给我买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苏晴儿头也不回，“你两年内要到通脉境，靠你自己慢慢炼，十年都不够。时序老人让我照顾你，不是让你送死。”
无痕沉默了。
三百块聚痕石，两瓶聚痕丹，一瓶筑基丹——这些东西加起来，够一个散修活十年。苏晴儿眼都不眨就花出去了。
他不知道苏晴儿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，也不知道时序老人到底图什么。他只知道，自己欠的越来越多，将来要还的，也会越来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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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在坊市里找了间客栈住下。
客栈不大，但很干净，一间房一天一块碎痕石。苏晴儿要了两间房，把无痕推进其中一间，说：“今晚开始吃聚痕丹。吃了就修炼，别浪费。”
无痕坐在床上，倒出一颗聚痕丹。
丹药黄豆大小，通体雪白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他放进嘴里，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。
他按照时序诀开始修炼。
那清凉的气流在体内流转，每流转一圈，就有一丝融入眉心的时序痕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道痕正在缓慢增加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几个月才能增加一道的速度，而是肉眼可见地增长。
一夜过去。
他睁开眼，内视体内，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多了一道道痕。
六痕了。
一夜之间，多了一道痕。
这就是聚痕丹的功效？
他正要继续修炼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有人敲门。苏晴儿的声音：“出来，出事了。”
无痕打开门，看见苏晴儿站在走廊里，脸色凝重。
“血影门的人追到坊市了。”她说，“跟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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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从客栈后门离开，刚拐进一条小巷，迎面就撞上三个穿血色长袍的修士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，面容阴鸷，眼神锐利。他看见苏晴儿，咧嘴笑了：“苏晴儿？神农宗的天才弟子，怎么偷偷摸摸的？”
苏晴儿没理他，拉着无痕就要走。
中年人伸手拦住她：“急什么？我们门主说了，时序骨那小子，交出来，既往不咎。不然——”
他身后两个修士亮出法器，一柄血色长刀，一面白骨盾牌。
苏晴儿把无痕护在身后，缓缓拔出剑。
“让开。”
中年人笑了：“苏晴儿，你不过道种境初期，我们三个都是道种境，你拿什么打？”
苏晴儿没说话，只是举起剑。
剑身上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。
那光太亮了，亮得三个血影门修士下意识闭上眼睛。等他们再睁开眼时，苏晴儿和无痕已经不见了。
“追！”中年人怒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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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儿带着无痕在坊市里七拐八绕，最后钻进一条死胡同。
“没路了。”无痕看着前面的墙，心里一凉。
苏晴儿却像早有准备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，贴在墙上。墙上忽然出现一道光门。
“进去。”
无痕来不及多想，一头钻进去。
眼前一花，他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这是一间密室，不大，只有十几步见方。四周堆满了各种杂物——破旧的丹炉，发黄的书籍，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。
苏晴儿随后进来，光门消失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无痕问。
“坊市地下，一个废弃的密室。”苏晴儿道，“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，没想到今天用上了。”
她靠在墙上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无痕这才发现，她的嘴角有一丝血迹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
“强行激发剑气，反噬而已。”苏晴儿摆摆手，“死不了。”
她坐下，闭上眼睛调息。
无痕不敢打扰，只能坐在旁边等着。
过了很久，苏晴儿才睁开眼。她的脸色好了一些，但还是很苍白。
“血影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她说，“坊市不能待了，天亮就走。”
无痕点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救我？”
苏晴儿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时序老人救过我。”她说，“八岁那年，我被卖到青楼，是他救了我，教我修炼，把我送到神农宗。他说，将来有一天，他会让我还这个人情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些低。
“今天，我还了。”
无痕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晴儿闭上眼睛，不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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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后，两人从密室里出来。
坊市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，仿佛昨晚的追杀从未发生过。但无痕注意到，坊市入口处多了几个穿血色长袍的人，正在盘查进出的修士。
“从密道走。”苏晴儿带着他绕到坊市另一侧，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钻出一条地道。地道很长，走了足足一个时辰，才从一座废弃的矿洞里钻出来。
外面是连绵的山林。
苏晴儿辨认了一下方向，说：“往东再走五百里，就是青云宗的地界。到了那里，血影门就不敢明目张胆地追了。”
无痕跟在她身后，边走边问：“青云宗……真的会收我吗？”
“时序老人说你会，你就会。”苏晴儿道，“不过你要记住，进了青云宗，更危险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里的人，比血影门更难对付。”苏晴儿道，“血影门要你的骨头，明着来。青云宗的人想要什么，从来不明说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无痕。
“记住，在修仙界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，是人心。”
无痕把这句话刻在心里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
走出很远，无痕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苏晴儿，周掌柜他……真的是神农宗弃徒吗？”
苏晴儿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。
“他是神农宗上一代最厉害的炼丹师。后来得罪了宗主，被废了修为，贬到那个小镇上等死。时序老人救了他一命，他就留在那里，替时序老人守着那个药铺。”
无痕沉默了。
原来周掌柜也是时序老人救的。
原来时序老人不止救了他一个。
那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叫花，到底还做过多少事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约觉得，自己正在走进一个巨大的棋局。
而时序老人，就是那个下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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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他们终于到了青云宗地界。
远远望去，青云山脉连绵起伏，主峰高耸入云，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楼阁宫殿。那就是青云宗——东玄仙域十大宗门之首，剑修第一圣地。
无痕站在山脚下，望着那座巍峨的山门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终于到了。
但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苏晴儿把两个玉瓶塞进他手里。
“聚痕丹省着吃，筑基丹等九痕之后再吃。”她说，“时序老人让我转告你，两年后青云宗收徒大典，你必须通过。否则，他就不管你了。”
无痕接过玉瓶，看着她：“你要走？”
“我还有自己的事。”苏晴儿转身，“记住，时序骨的事，除了时序老人和我，谁都不能说。青云宗里，也有天衍算家的眼线。”
她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，周掌柜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好好活着，别死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，像来时一样突然。
无痕站在原地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攥紧手里的玉瓶。
活着。
变强。
报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朝青云宗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无痕回头，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从林子里冲出来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少年说完，就昏了过去。
无痕看着他，愣住了。
少年的眉心，有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时序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