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初九。
江元翰进入河东腹地的第六日。
这一日天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,却一滴雨也没有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焦枯的气息,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。那些枯草东倒西歪,像无数垂死的人,在风中挣扎,然后倒下。
江元翰骑着马,走在官道上。
这条路本是连接南北的官道,往年这个时候,商旅往来,络绎不绝。但此刻,路上空荡荡的,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,也是面黄肌瘦,步履蹒跚。他们看见江元翰一行人,也不躲闪,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那些眼神,让江元翰心里发寒。
不是仇恨,不是恐惧,不是哀求——只是空洞。
仿佛他们已经不是人了,只是会走路的尸体。
“大人,”随从小声说,“前面有个县城,要不要歇歇脚?”
江元翰点点头。
他已经走了六个时辰,人困马乏。而且他想看看,县城里的情形,和路上有什么不同。
县城不远,很快就到了。
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士卒,都穿着破旧的号衣,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。见有人来,他们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——也许是期待,也许是警惕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等看清江元翰一行人不过四五个人,那光又灭了。
江元翰进了城。
城里比路上更惨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门板上贴着封条。偶尔有几家开着的,里面也空空荡荡,伙计站在柜台后面,目光呆滞。路上的行人比城外多不了几个,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,谁也不看谁。
最让江元翰心惊的,是城外的“人市”。
他还没进城就听说了,城外有个地方,专门买卖人口。据说那里天天有人卖儿卖女,天天有人饿死在路边。
他安顿了住处,就带着随从去了那里。
人市在县城东门外,路边搭了几间破草棚。草棚是用芦苇和破席子搭的,东倒西歪,四面透风。棚子里蹲着几十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每个人面前都插着一根草。
那是卖身的标志。
江元翰走过去,一个一个看。
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身边蹲着两个孩子——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一个五六岁的女孩。男人的面前插着两根草,意思是要把两个孩子都卖掉。
有个十四五岁的姑娘,独自蹲在角落里,面前也插着一根草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看见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。
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,面前蹲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得吓人,却亮得吓人——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江元翰停在那老妇人面前。
“这孩子是你的什么人?”
老妇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孙子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为什么要卖?”
老妇人没有回答。
旁边有人插嘴:“她儿子去年饿死了,儿媳妇跟人跑了。她自己都快饿死了,养活不了这娃。”
江元翰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卖多少钱?”
老妇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“一……一两银子。”她颤颤巍巍地说,“大人,您行行好,买了这孩子吧。他能干活,什么都能干……”
江元翰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身,看着那个孩子。那孩子也看着他,眼睛大大的,亮亮的,却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孩子摇摇头。
“几岁了?”
孩子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岁。三岁的孩子,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,本该有人喂饭、有人哄睡、有人讲故事。但这个孩子,被插着一根草,蹲在破草棚里,等着被人买走。
江元翰站起身,对随从说:“给她一两银子。”
随从掏出银子,递给老妇人。老妇人接过,愣住了,然后忽然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。
“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大人是活菩萨!大人长命百岁!”
江元翰扶起她,又看向那个孩子。孩子依旧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孩子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伸出小手,抓住他的衣角。
那只手很小,很瘦,却很紧。
江元翰低头看着那只手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自己的女儿。
六岁,在京城的家里,有丫鬟伺候,有糕点吃,有书读。
而这个孩子,三岁,被人卖来卖去,不知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。
他牵着那只小手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他回头一看,是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。那男人正打那个七八岁的男孩,一边打一边骂:“没用的东西!叫你笑!叫你笑!再笑老子打死你!”
那男孩捂着脸,不敢哭出声。
江元翰走过去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男人抬起头,见是个穿着体面的人,连忙堆起笑脸:“大人,这孩子不懂事,刚才冲客人笑,把客人吓跑了。小人在教训他……”
“他笑,把客人吓跑了?”
“是……是。大人您是不知道,这年头买人的人,都忌讳这个。买去的孩子要是整天笑,人家以为是傻子……”
江元翰听着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他松开那孩子的手,走到男人面前。
“你这两个孩子,卖多少钱?”
男人眼睛一亮:“大人想买?两个一起买,二两银子就成!”
江元翰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,递给男人。
男人接过,连连作揖:“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”
江元翰没有理他,只是蹲下身,看着那两个孩子。
男孩七八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他捂着脸,不敢看江元翰,身体微微发抖。
女孩五六岁,躲在男孩身后,露出一只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江元翰问。
男孩摇摇头:“俺们……俺们没有名字。”
“你爹呢?”
男孩低下头,不说话。
旁边有人插嘴:“他爹去年饿死了。他娘带着他们逃荒到这里,实在养不活,就把他们卖给那个人贩子了。他娘……他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江元翰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对随从说:“把这三个孩子都带上。”
随从愣了愣:“大人,咱们……”
“带上。”
随从不再说话,上前抱起那个三岁的孩子,又招呼那两个大一点的跟着走。
江元翰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那些眼睛里,有羡慕,有哀求,有希望,也有绝望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他救不了所有人。
回到住处,安顿好三个孩子,江元翰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星子稀稀落落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又很快消失在风中。
随从端了一碗粥进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大人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,喝点粥吧。”
江元翰摇摇头,没有动。
随从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大人,您在想什么?”
江元翰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咱们这一路走来,见了多少饿死的人?见了多少卖儿卖女的人?见了多少像这三个孩子一样,被当成牲口买卖的人?”
随从低下头,不敢回答。
江元翰继续说:“咱们今天救了三个。可是外面还有多少?一百个?一千个?一万个?咱们救得过来吗?”
随从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,照亮了那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,照亮了那张满是疲惫的脸。
“大人,”随从轻声说,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江元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阵风,却让随从心里一酸。
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他喃喃道,“说得对。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他端起那碗粥,慢慢喝了下去。
第二日,江元翰去了县衙。
他本想先看看县里的账目,了解一下这两年赈灾粮款的去向。但刚到县衙门口,就看见围着一群人。
他挤进去一看,是几个衙役在逼缴“抗税罚银”。
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,哭喊着说自己儿子去年饿死了,家里实在没钱。衙役不理,拖着她往外走,说要拿她家的破屋抵债。
“住手!”江元翰大喝一声。
衙役们回头,见是个陌生人,穿着普通,便不放在眼里: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!”
江元翰从怀里掏出钦差金牌。
那几个衙役脸色大变,扑通跪倒,浑身发抖。
“叫你们县令来!”
县令很快来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满面油光,穿着簇新的官服,头上戴着乌纱帽,脚上穿着黑缎靴。他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堆满了笑,连连拱手作揖:
“钦差大人大驾光临,下官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江元翰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身簇新的官服,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看着他那一双堆满笑意的眼睛。
再看看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——她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。
江元翰忽然问:“你这身衣裳,多少钱?”
县令一愣:“这个……不贵,二十两银子。”
“二十两。”江元翰点点头,“外面那些人,卖儿卖女,一个孩子只值一两银子。你这身衣裳,够买二十个孩子。”
县令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朝廷发的官服,不是下官自己买的……”
“朝廷发的?”江元翰看着他,“朝廷发的官服,什么时候这么新了?你上任几年了?”
县令的额头上沁出冷汗:“两……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江元翰点点头,“两年了,你这官服还这么新,像是刚做的。你是从来不穿官服上堂,还是做了新的没舍得穿旧的?”
县令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江元翰不再看他,转向那个老太太。
“老人家,你欠了多少税?”
老太太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大……大人,民妇的儿子去年饿死了,家里就剩民妇一个人,实在交不起税……他们说民妇抗税,要罚银子……民妇没有银子,他们要拿民妇的屋子……”
江元翰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转向县令:“她欠的什么税?”
县令支支吾吾:“是……是人头税。去年欠的,加上今年的,一共一两三钱银子。她一直没交,下官只好……”
“只好什么?”江元翰打断他,“只好派人逼她交?只好拿她的屋子抵债?”
县令的脸色白了。
江元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本官问你,这两年朝廷拨的赈灾粮款,都到哪里去了?”
县令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一群人冲进县衙,为首的是个军官,穿着铠甲,腰间佩刀。他大踏步走到江元翰面前,也不行礼,只拱了拱手:
“钦差大人,这人你不能拿。”
江元翰看着他:“你是何人?”
“末将是河东驻军守备,姓马,单名一个超字。”那人皮笑肉不笑,“大人有所不知,这位县令是末将的朋友。大人若是拿了他,末将在上头不好交代。”
江元翰盯着他:“你在上头,是谁?”
马超的笑容更深了:“大人何必明知故问?末将的恩师,是魏无忌魏枢密。末将在河东这些年,全靠恩师照应。大人今日给个面子,日后见了恩师,也好说话。”
江元翰没有说话。
马超以为他怕了,笑容更加得意。他走上前,凑到江元翰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实不相瞒,这位县令的账目,恩师那边早就看过了。大人若是硬要查,查出来的东西,怕是对谁都不好。”
江元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马超心里一紧。
“马守备,”江元翰缓缓开口,“你刚才说,这位县令是你的朋友。本官问你,你这位朋友,这两年贪了多少银子?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?逼死了多少百姓?”
马超脸色一变:“大人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江元翰收起笑容,一字一句道:“本官是钦差,奉旨查案。别说你是魏无忌的门生,就是魏无忌本人在这里,也拦不住本官拿人。”
他一挥手:“来人,把这个县令押下去!”
随从上前,把瘫软的县令拖了下去。
马超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却没有拔出来。
因为他看见,江元翰身后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。那些人穿着便衣,但腰间都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藏着家伙。
“马守备,”江元翰看着他,“你若想动手,本官奉陪。”
马超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松开刀柄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说了一句:“江大人,你会后悔的。”
江元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,看着那些麻木的、空洞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心底涌上来。
后悔?
他早就后悔了。
后悔自己来得太晚,后悔自己知道得太少,后悔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,却什么也没能改变。
但这话,他不会对任何人说。
那天夜里,江元翰坐在临时借住的屋子里,借着烛光审问那个县令。
县令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却死活不肯开口。无论江元翰问什么,他都只是摇头,说“不知道”、“不记得”、“没做过”。
江元翰问了一个时辰,什么也没问出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大人,”随从小声说,“要不要用刑?”
江元翰摇摇头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说,“他背后有人,用刑也问不出来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县令,忽然觉得很可悲。
这个人,穿着二十两银子的新官服,住着宽敞的县衙,每日有鱼肉吃,有美酒喝。可他不过是个小卒子,真正的大鱼,还藏在深水里。
“把他押下去。”他说,“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”
随从应了一声,把县令拖了下去。
江元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焦枯的气息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星子稀稀落落。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哭声。
那哭声很轻,很飘渺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但江元翰知道,那不远。就在这个县城里,就在那些破旧的民房里,就在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人口中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救的那三个孩子。
那个三岁的孩子,一直抓着他的衣角不放。那个七八岁的男孩,一直在发抖。那个五六岁的女孩,一直躲在男孩身后,用那双怯生生的眼睛看着一切。
他把他们安顿在隔壁的屋子里,让随从照顾他们。
明天,他得想办法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可是——
哪里是安全的地方?
这座县城不安全,下一个县城呢?河东不安全,京城呢?京城里那些人,正等着抓他的把柄,等着看他犯错。他带着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去,那些人会怎么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扔下他们。
窗外,夜风越来越大。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远处,传来一声狼嚎。
那声音凄厉悠长,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江元翰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入朝为官时的情形。那时候的皇帝,正值盛年,意气风发。那时候的自己,年轻气盛,一心只想做个好官,为国为民,死而后已。
想起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查办贪腐案时的情形。那时候他查的是一个县令,贪了两千两银子。他把那个县令送进了大牢,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县令只是个小卒子,真正的大鱼,还好好地在京城里做官。
想起三年前,河东大旱的消息传来时的情形。他在朝堂上力主放粮赈灾,和户部尚书周延吵得面红耳赤。那时候他以为,只要朝廷放了粮,百姓就能活下来。
现在他知道,放粮也没用。
那些粮,到不了百姓手里。
他想了很多很多。
最后,他想起今天那个老太太跪在地上,哭着说的一句话:
“大人,您行行好,买了这孩子吧。”
他当时没有说话。
但他心里在说:我不是在买孩子,我是在买自己的良心。
天快亮了。
江元翰依旧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远处,传来一声鸡叫。那声音微弱,却顽强,像是要从这死寂中挣脱出来。
他忽然转过身,走到案前,铺开纸,提起笔。
他开始写奏折。
写给皇帝的奏折。
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,都写下来。那些饿死的人,那些被卖的孩子,那些被剥光树皮的树,那些空荡荡的村庄。那个老太太,那个三岁的孩子,那个被打的男孩,那个躲在后面的女孩。
还有那个县令,那个马守备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真正的大鱼。
他写了一夜。
天亮时,奏折写完了。厚厚的一叠,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折好,封好,交给随从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进京城。”他说,“亲手交给陈矩陈公公,让他呈给陛下。”
随从接过,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江元翰叫住他。
随从回头。
江元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告诉陈公公,就说——臣江元翰,以命担保,这奏折里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”
随从看着他,眼睛有些发红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随从转身离去。
江元翰站在窗前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窗外,太阳从东方升起。那太阳很淡,像一团模糊的光晕,透过重重雾气,照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。
远处,又传来一声鸡叫。
这一次,声音响亮了一些。
江元翰听着那鸡叫,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:
“雄鸡一声天下白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天下白?这天,还黑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