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天。
傅宴辞来的时候,是下午六点。
七楼贵宾厅还没开门,他靠在走廊墙上,点了根烟,等。
脑子里转着昨晚那些画面——她站在拐角处,微微偏过头,声音比平时慢半拍:“你查清楚了吗?”
还有那句“跟你没关系”。
说得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。
他把烟掐灭,正要往里走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。
点开。
一张照片。
三中校门口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走出来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——不是他派去的人。
照片下面一行字:
“顾烨的人十点半进去的。你猜苏小姐知不知道?”
傅宴辞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推开门,走进去。
她还在那个位置。
正在整理筹码,动作和往常一样慢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低头继续整理。
傅宴辞走过去,坐下。
牌局开始。
今晚他没弃牌。他看牌,下注,赢了几局,输了几局。和普通赌客一样。
但她的目光,开始在他脸上多停。
很短的停。半秒。
第十局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弟弟今天学校有事?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半秒。然后继续发牌。
“没事。”
“顾烨的人十点半进去的。你不知道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睛很静。
“傅先生,”她说,“你今天来,是打牌还是打听事?”
傅宴辞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,把牌往桌上一扔。
“打听事。”
她把牌收回去,码进牌靴。
“打听事去别处。这儿只管发牌。”
傅宴辞没动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个眼神,他没见过——不是静,不是冷,是另一种。
很淡,很平,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这照片谁发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陌生号码。”
她没说话。
傅宴辞看着她。
“苏醒,你知道是谁在盯着你,对吗?”
她没回答。
“你知道顾烨的一举一动,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三中,你知道他派了什么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傅宴辞愣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“傅先生,我什么都知道。然后呢?你想说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发牌。
“这艘船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。你有你的,顾烨有顾烨的,我有我的。”她把一张牌推到他面前,“不稀奇。”
傅宴辞低头看那张牌。
黑桃K。
和第一晚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也在看他。
目光相遇的那一瞬,她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个“有意思”的弧度。
“傅先生,”她说,“你不好奇,我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吗?”
他等着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,继续发牌。
凌晨三点,牌局散场。
她收拾完筹码,走出贵宾厅。
傅宴辞在员工通道口等她。
她走过来,没停。
他跟上去。
“苏醒。”
她没停。
他拉住她的手腕。
她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傅先生,你今天问太多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她看着他。
三秒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——那个淡而凉的笑。
“傅宴辞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给你发那张照片的人,就是想让你问这些问题?”
傅宴辞愣了一下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那个人知道你会来问我,也知道我会怎么回答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从第一天开始,你就在别人的棋盘上?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
远处,海风从某个地方吹进来,有点凉。
傅宴辞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静。
但静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晚,她让人送来的那个塑料袋——创可贴、冰啤酒、什么都没说。
那时候他觉得是顺手。
后来他觉得是在看他值不值得。
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“苏醒,”他说,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从他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——第十五枚。
她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攒到十五了。”她把硬币放回去,“够不够问这个问题?”
傅宴辞没说话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就走。
走出三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傅宴辞。”
他等着。
“明天别来。”
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“后天也别来。大后天也是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微微偏过头,露出半边侧脸。
“等我把棋盘收完,你再回来。”
她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傅宴辞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十五枚硬币。
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轻松的笑。是另一种。
他把硬币收回去,点了根烟。
烟雾升起来,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也许从第一天开始,你就在别人的棋盘上”。
她说得对。
但他现在想知道的是——
那张棋盘,是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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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。
她回到住处,关上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,点开。
“他今晚问了很多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照片收到了吗?”
她开始打字。
“收到了。”
发送。
那边很快回复。
“他什么反应?”
她盯着屏幕,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打字。
“该有的反应。”
发送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新消息进来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?”
她把手机按灭,没回复。
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海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——第十五枚。今晚从他口袋里拿的那枚。
她对着月光看了看。
牡丹花的那一面,被她的拇指摩挲过很多次,已经有点发亮。
她把硬币收进口袋。
看着黑沉沉的海面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等他知道的时候,就是棋下完的时候。”
风把这句话吹散了。
远处,海面上有一艘船的灯光,一闪一闪。
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关上窗。
走回床边,躺下去。
手机又亮了。
还是那条消息。
“他信你吗?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
想起他刚才的眼神——盯着她问“你到底在干什么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怀疑的光。
是别的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。
闭上眼睛。
“他信。”她说,对着黑暗,“他就是太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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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