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十里红妆,笑满京城
三月十八,宜嫁娶。
天还未亮,芙蓉轩便灯火通明。喜娘、丫鬟们进进出出,捧着喜服、首饰、胭脂水粉,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柳姨娘亲自来了,穿着绛红遍地金褙子,头戴赤金点翠大簪,脸上堆着笑,眼底却藏着冷意。她指挥着丫鬟们给苏清绾梳妆,嘴里说着吉利话:
“绾绾今日出嫁,姨娘真为你高兴。靖王是皇室贵胄,你嫁过去就是正妃,将来富贵荣华,可别忘了侯府……”
苏清绾坐在妆镜前,任由喜娘在她脸上涂抹。镜中的人,经过这半个月的调养,气色好了许多,虽仍清瘦,但脸颊有了些许血色。此刻敷了粉,点了胭脂,画了眉,涂了唇,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。
只是那双眼,平静无波,映着跳动的烛火,深不见底。
“姨娘放心,”苏清绾开口,声音透过胭脂传来,带着几分缥缈,“侯府‘养育’之恩,清绾没齿难忘。”
柳姨娘笑容僵了僵,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味,却又挑不出错。
喜娘给她梳头,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堂。头发被高高挽起,戴上沉甸甸的赤金镶红宝石五凤冠,冠上珠翠摇曳,流光溢彩。
接着是穿上大红嫁衣。嫁衣是连夜赶制的,用的是柳姨娘咬牙从库房翻出来的云锦——按苏清绾新拟的聘礼单子,靖王府补送来的。正红色云锦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,裙摆曳地,广袖流云,华贵非常。
只是穿着嫁衣的人,太瘦了,衣裳空荡荡的,更显纤细。
“大小姐真美。”春杏在一旁小声说,眼圈有些红。她是苏清绾新买来的丫鬟,这半月相处,觉得这位主子虽冷淡,却从不为难下人,赏罚分明。比起侯府其他主子,不知好了多少。
苏清绾看向镜中,大红嫁衣,金冠珠翠,妆容精致。很美,美得陌生。
她抚了抚袖中的玉坠。今日之后,她就是靖王妃了。一个全新的身份,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行事的身份。
“吉时到——!”
外面传来喜乐声,鞭炮噼里啪啦炸响。
盖头落下,眼前只剩一片红。
苏清绾被喜娘搀扶着,一步步走出芙蓉轩,走向侯府大门。耳边是喧闹的喜乐,是宾客的贺喜声,是柳姨娘故作哽咽的叮嘱。
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,好奇的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。
“听说靖王瘫了,活不过冬天,这嫁过去就是守寡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。不过这苏大小姐命也真硬,克死亲娘,如今嫁个将死之人,倒也相配。”
“侯府这是弃车保帅啊,可惜了,长得倒是标致……”
议论声不大,却清晰传入耳中。
苏清绾脚步未停,唇角微勾。
守寡?将死之人?
那可未必。
侯府门前,靖王府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。
没有新郎,只有一队护卫,一架华丽的十六人抬花轿,以及——一只系着红绸、昂首挺胸的大公鸡。
“新郎病重,无法亲迎,以雄鸡代行婚礼——”司仪高声唱道。
宾客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声更大了。
柳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哽咽:“委屈绾绾了……”
苏振山站在门口,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,心里那点愧疚又涌上来,但很快被烦躁取代。快点嫁出去吧,嫁出去,侯府就清净了。
苏清绾在喜娘搀扶下,对着苏振山和柳姨娘行礼拜别。
“女儿拜别父亲,拜别姨娘。”
声音平静,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或悲伤。
苏振山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道:“到了王府,谨守妇道,好生伺候王爷。”
“女儿谨记。”
盖头下,苏清绾笑了。
谨守妇道?伺候王爷?
她会好好“伺候”的。
花轿起,喜乐喧天。
迎亲队伍绕着京城主要街道走了整整一圈,引得全城百姓围观。十六人抬的花轿华贵无比,护卫个个精神,彩礼队伍绵延半条街——那是按苏清绾新拟的单子补送来的,珍珠如玉,绸缎如云,金银耀眼,实实在在的“十里红妆”。
“不是说靖王快不行了吗?怎么聘礼这般丰厚?”
“你懂什么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靖王再不济也是王爷,娶的又是侯府嫡女,场面总得做足。”
“可我听说,原先的聘礼单子寒酸得很,是那位苏大小姐自己重新拟了单子,王府才补送的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一个乡下长大的,有这胆子?”
“何止有胆子,我听说她还逼着靖王府的管事嬷嬷当众道歉……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苏清绾坐在花轿里,闭目养神。
这半月,她可没闲着。除了打理回春堂,还让春杏暗中散了些消息出去——关于柳姨娘侵吞嫡母嫁妆,关于侯府苛待嫡女,关于靖王府最初想用次品聘礼糊弄冲喜。
舆论,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。
现在全京城都知道,镇北侯府嫡女不是自愿嫁的,是逼不得已。靖王府最初想敷衍了事,是这位苏大小姐自己争来的体面。
同情分有了,悍名也传出去了。
挺好。她不需要贤良淑德的美名,需要的是让人忌惮的凶名。
花轿在靖王府门前停下。
没有新郎踢轿门,喜娘扶着苏清绾下轿,跨过火盆,走进王府。
王府很大,比镇北侯府气派得多,但透着一股冷清。宾客不多,大多是皇室宗亲、朝中重臣,个个神色微妙。道喜声也干巴巴的,没什么真心。
拜堂时,那只大公鸡被抱上来,司仪高喊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苏清绾对着空气拜下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上坐着皇帝身边的刘公公,代表皇室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苏清绾转身,对着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,缓缓拜下。
盖头下,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公鸡代娶,皇室脸面,真是笑话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喜乐又起,苏清绾被搀扶着,走向后院。
第二节 红烛高烧,初见残王
新房设在王府主院“清晖院”的正房。
房间很大,布置得喜庆华丽。红烛高烧,锦被绣枕,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,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子孙饽饽。
可这一切,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喜庆。
丫鬟婆子将苏清绾送进来后,便悄然退下,连句交代的话都没有。门被轻轻带上,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苏清绾自己掀了盖头,打量房间。
紫檀木雕花拔步床,绣着百子千孙的锦帐,黄花梨木的梳妆台,多宝阁上摆着古董玉器。每一样都价值不菲,但也每一样都透着疏离感——不像新房,像精心布置的展厅。
她走到桌边,倒了杯茶。茶是温的,入口苦涩。
窗外天色渐暗,红烛燃了一半,蜡泪堆积。
看来那位靖王,今晚是不会来了。
也好,省得麻烦。
苏清绾起身,准备换下这身沉重的嫁衣。刚解开头冠,门外忽然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门被推开。
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,被一名青衣侍卫推了进来。
烛光下,苏清绾看清了他的脸。
然后,她愣住了。
她知道萧绝曾是名动京城的美男子,可没想到,会好看成这样。
即使坐在轮椅上,即使脸色苍白如纸,即使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病气和郁色,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。眉如墨画,鼻梁高挺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抿成一条线。最绝的是那双眼睛,深邃如寒潭,映着跳跃的烛火,里面像是藏着千年不化的冰雪,又像有暗流汹涌。
他穿着大红喜服,衬得肤色更白,有种脆弱又凌厉的美。宽大的衣袖下,手指瘦削修长,骨节分明,静静搭在轮椅扶手上。
“看够了?”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久病的虚弱,却仍有种迫人的气势。
苏清绾回过神,笑了:“没看够。王爷长得好看,多看几眼不犯法吧?”
萧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他听说,这位镇北侯府大小姐,在乡下十年,胆小怯懦,被接回府后却性情大变,牙尖嘴利,连柳姨娘都敢逼着当众道歉。可眼前这人,盖头早掀了,妆容精致,眼神清亮坦荡,哪有半点怯懦?看他的眼神,没有同情,没有畏惧,只有纯粹的对“美”的欣赏。
倒是……有趣。
“你不怕我?”他问。
“怕你什么?”苏清绾反问,走到桌边,又倒了杯茶,递给他,“怕你残废?怕你快死了?”
推轮椅的侍卫墨影脸色一变:“王妃慎言!”
苏清绾没理他,只看着萧绝。
萧绝接过茶杯,手指碰到她的,冰凉。他垂眸看着杯中茶水,淡淡道:“世人皆怕。怕沾染病气,怕靠近将死之人,怕被牵连。”
“那是世人。”苏清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,“我不怕。死人我见得多了,将死之人也见得多了。王爷现在,还活着。”
萧绝抬眼,与她对视。
烛光在她眼中跳跃,亮得灼人。那里面有好奇,有探究,有算计,唯独没有惧怕。
“你倒坦诚。”他道。
“我一向坦诚。”苏清绾微笑,“比如我现在就能告诉王爷,你这毒,我能解。你这腿,我能治。”
话音落,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墨影呼吸一滞,猛地看向苏清绾,眼神锐利如刀。
萧绝握着茶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依旧平静,可那双深潭般的眼里,掀起了波澜。
“我说,我能治。”苏清绾重复,语气笃定,“你体内有三种毒,互相制衡,所以太医院那些人不敢轻易下手,怕打破平衡,让你死得更快。你的腿不是简单的伤残,是经脉被毒侵蚀,加上外伤,导致瘫痪。”
她每说一句,萧绝眼神就深一分。
这些,是太医院几位院判会诊多次才得出的结论,她只是把了个脉,就看出来了?
“不过,”苏清绾话锋一转,“治起来很麻烦。需要时间,至少半年。也需要你配合,按时吃药,按时针灸,按时复健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:“治疗过程会很痛苦,生不如死的那种痛。解毒时如万蚁噬心,续接经脉时如刮骨抽筋。你忍得了吗?”
萧绝与她对视。
她眼神清澈坦荡,没有炫耀,没有施舍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谈一笔交易。
半晌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本王从战场上活着回来,靠的不是运气。”
苏清绾笑了:“行。那从明天开始,我是你的大夫。在我治好你之前,你得听我的。”
“包括?”
“包括吃药、针灸、复健,以及——”她眨眨眼,“不许乱发脾气,要保持心情愉快。心情不好,影响治疗效果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这女人,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?
但他没反驳,只淡淡道:“随你。”
苏清绾很满意:“那今晚,王爷睡哪儿?”
萧绝看向那张大红的婚床。
苏清绾也看过去,然后很自然地说:“床够大,睡两个人没问题。但王爷现在身体虚弱,需要好好休息。为了不影响你,我睡榻上。”
说着,她就去搬榻上的小几,准备铺被褥。
“不必。”萧绝开口。
苏清绾回头。
“你睡床。”萧绝示意墨影推他出去,“本王宿在书房。”
“王爷,”苏清绾叫住他,“你现在的情况,最好有人随时照看。万一夜里毒发,身边没人,很危险。”
萧绝停住。
苏清绾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平视他:“我们是夫妻,名义上的。我既然嫁进来了,就会尽王妃的本分——照顾你,治好你。所以,今晚你睡床,我睡榻。等你好了,咱们再分房睡,如何?”
她说得坦然,仿佛在讨论天气。
萧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妆容精致,眼神干净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,混着女子脂粉香,很好闻。
“随你。”他最终道。
苏清绾笑了,起身吩咐墨影:“麻烦将王爷推到床边,扶他上床。然后准备热水,我要给王爷施针,压制今夜可能发作的毒性。”
墨影看向萧绝,萧绝微微点头。
一刻钟后,萧绝靠在床头,只着中衣。苏清绾洗净手,取出银针包——是从空间里拿的,一套特制的金针,在烛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会有点疼,忍着。”她声音平静,手下却稳如磐石。
第一针,刺入头顶百会穴。
萧绝身体微微一颤,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头顶蔓延开。
第二针,胸口膻中穴。
第三针,腹部关元穴。
苏清绾下针又快又准,每一针都刺在要穴。萧绝额上渗出冷汗,嘴唇咬得发白,却一声不吭。
墨影在一旁看着,手按在剑柄上,浑身紧绷。
半个时辰后,施针结束。苏清绾收针,萧绝浑身被汗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,但脸上那股死灰气,却淡了些。
“感觉如何?”苏清绾问。
萧绝感受了一下,哑声道:“轻松了些。”
“这只是暂时压制。”苏清绾取出一枚药丸,递给他,“吃了,睡觉。明天开始正式治疗。”
萧绝接过,吞下。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,疲惫感袭来。
苏清绾扶他躺下,盖好被子,然后吹灭大部分蜡烛,只留一盏小灯,自己抱着被褥铺在榻上。
“晚安,王爷。”她躺下,声音带着倦意,“明天见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萧绝侧头,看着榻上那团影子。她似乎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绵长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那点难得的轻松。
这女人,到底是什么来历?
不过,若她真能治好他……
萧绝眼中寒光一闪。
那些欠他的,害他的,他会一一讨回来。
第三节 新婚翌日,管家之权
第二天一早,苏清绾天不亮就醒了。
她轻手轻脚起身,换上一身简便的衣裙,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便出了房门。
清晖院很大,分前后两进。前院是书房、客厅,后院是正房、厢房。院里种着翠竹,这个时节,竹叶青翠,晨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几个丫鬟婆子正在打扫院子,见她出来,连忙行礼:“王妃。”
态度恭敬,但眼神闪烁。
苏清绾点头:“王爷醒了么?”
“还未。”一个穿绿比甲的丫鬟答道,“王爷往常要辰时末才醒。”
“去准备热水,还有清粥小菜,要清淡。”苏清绾吩咐,“另外,把王府的管事们都叫到前厅,我有话要说。”
丫鬟一愣:“王妃,这……管事们都在前院当值,这会儿正忙……”
“忙?”苏清绾笑了,“王爷病重,王府里有什么可忙的?去叫,一炷香内,我要见到所有管事。不来的,以后就不必来了。”
丫鬟被她眼神一扫,后背发凉,连忙应下跑了。
苏清绾转身回房。萧绝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墨影在旁伺候。
“王爷醒了。”苏清绾走过去,很自然地搭上他脉搏,“嗯,脉象平稳了些。昨晚睡得如何?”
萧绝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,瘦,但温暖。
“尚可。”他道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要按时吃药,按时针灸,按时复健。”苏清绾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“这是今天的药,早饭前服下。”
萧绝接过,吞了,问:“你要见管事?”
“嗯。”苏清绾点头,“既然我是王妃,王府内务就该我管。那些欺上瞒下、中饱私囊的,该清理清理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你可知,王府这潭水,很深。”
“再深,能深得过皇宫?”苏清绾微笑,“王爷放心,我有分寸。你只管好好养病,其他事,交给我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自信从容,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萧绝沉默片刻,道:“墨影,你去前厅,听王妃吩咐。”
“是。”墨影应下,看向苏清绾的眼神,多了几分郑重。
前厅里,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管事。
有管库房的,有管采买的,有管厨房的,有管花园的……个个衣着体面,神色倨傲,见到苏清绾进来,草草行礼,态度敷衍。
“王妃叫我们来,有何吩咐?”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开口,是管采买的刘管事,语气不怎么客气。
苏清绾在主位坐下,墨影按剑站在她身侧。
她不说话,只慢慢喝茶,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管事。
起初管事们还不在意,可渐渐地,厅里气氛越来越压抑。那目光太冷,太锐利,像刀子一样刮过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一杯茶喝完,苏清绾放下茶杯,开口:“刘管事,上个月采买药材,支出五百两,买的都是些什么药?”
刘管事一愣,随即道:“回王妃,是给王爷补身子的珍贵药材,人参、鹿茸、灵芝……”
“哦?”苏清绾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——是她今早让墨影从账房拿的,“可我看着账上记的,人参买了十支,每支五十两,共五百两。但库房里,只有五支人参,还是次品,每支最多值十两。剩下的四百五十两,去哪儿了?”
刘管事脸色一变:“这、这不可能!我明明买了十支——”
“李管事,”苏清绾不理会他,看向管库房的,“库房的人参,是你收的。你说说,收了几支?”
李管事冷汗下来了:“回、回王妃,是、是五支……”
“赵管事,”苏清绾又看向管厨房的,“王爷每日的补汤,是你负责炖的。用了多少人参?”
赵管事腿都软了:“每、每日用半支……”
“每日半支,半个月就是七支半。”苏清绾合上账册,声音冷下来,“库房只有五支,却用了七支半。刘管事,你买的十支人参,到底在哪儿?”
刘管事“扑通”跪下了:“王妃明鉴!奴才、奴才冤枉啊!定是有人陷害奴才!”
“陷害?”苏清绾笑了,“那好,咱们一笔一笔算。上上月采买绸缎,支出三百两,买的却是陈年旧货,价值不过百两。上月采买茶叶,支出二百两,买的却是茶渣。还有上上月的炭火,上上上月的灯油……”
她每说一笔,刘管事脸色就白一分,其他管事冷汗就多一层。
“不只是刘管事,”苏清绾目光扫过众人,“在座的各位,有几个是干净的?李管事,库房里的好东西,少了一半,去哪儿了?赵管事,厨房每日报的菜价,比市价高了三成,差价进了谁的口袋?”
厅里鸦雀无声,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。
“墨影。”苏清绾道。
“在。”
“刘管事贪污中饱,证据确凿,拖出去,打三十板子,革去管事之职,全家发卖。”苏清绾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李管事监守自盗,打二十板子,革职。赵管事虚报账目,打十板子,降为杂役。其余人等,若有主动交代、退还贪银的,可从轻发落。若冥顽不灵,查出来,加倍惩处。”
“王妃饶命!王妃饶命啊!”刘管事哭喊着磕头。
墨影一挥手,两个护卫进来,将刘管事拖了出去。很快,外面传来板子声和惨叫声。
剩下的管事们瑟瑟发抖,有几个当场跪下,哭着交代自己贪了多少,愿意退还。
苏清绾让墨影一一记下,然后道:“从今日起,王府内务由我接管。所有账目,每日报到我这里。所有采买,需两人以上经手,互相监督。所有库房,每旬盘点一次。若有再犯,绝不轻饶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管事们连连应声,再不敢有半点怠慢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苏清绾摆手。
管事们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下了。
厅里只剩下苏清绾和墨影。
墨影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这位新王妃,手段雷霆,心思缜密,一来就镇住了这帮老油条。可她也太锋芒毕露了,只怕会惹来麻烦……
“墨影,”苏清绾忽然开口,“王府里,有多少是别处安插的眼线?”
墨影一惊:“王妃……”
“你不说,我也能查出来。”苏清绾看着他,“但那样费时费力。王爷时间不多,我没空跟这些人周旋。你把名单给我,该清理的清理,该留着的……将计就计。”
墨影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属下……需禀报王爷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清绾起身,“现在去吧,我回房给王爷施针。”
她走出前厅,晨光洒在她身上,那身简单的衣裙,衬得她背影纤细,却挺直如竹。
墨影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王爷这次娶的王妃,或许……真的是转机。
房间里,萧绝已经起了,靠在窗前看书。
见苏清绾进来,他抬眼:“处理完了?”
“嗯。”苏清绾净手,取出金针,“几个蛀虫,清理了。王府该整顿整顿了,乌烟瘴气的,不利于你养病。”
萧绝放下书,看着她熟练地准备针具:“你不怕得罪人?”
“怕什么?”苏清绾走到他面前,“我是王妃,整顿内务,天经地义。谁有意见,让他来找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王府里眼线不少。墨影应该跟你说了,我需要名单。有些人可以留着,传递些我们想传的消息。有些人,得清理干净。”
萧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这女人,不仅医术高明,心思也玲珑。
“名单墨影会给你。”他道,“需要人手,也可以找他。”
“谢了。”苏清绾微笑,示意他躺下,“现在,脱衣服,施针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这女人,说话能不能含蓄点?
但他还是依言躺下,解开中衣。
精瘦的上身裸露出来,肤色苍白,肌肉线条流畅,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。最长的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腹,狰狞可怖,看得出当初伤得多重。
苏清绾面不改色,手指在他身上按了几下,找准穴位,金针精准刺入。
“会有点麻,忍住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果然,一股酥麻感从穴位蔓延开,很快变成刺痛,接着是灼烧感。饶是他意志坚定,也忍不住绷紧了肌肉。
苏清绾手下不停,又一针下去,声音平静:“放松。越紧张,越疼。”
萧绝缓缓吐出一口气,放松身体。
半个时辰后,施针结束。苏清绾收针,萧绝又是一身汗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好些。”萧绝感受了一下,“腿上……似乎有些发热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苏清绾取出一瓶药膏,“这是续脉膏,每天涂抹双腿,配合按摩。虽然现在还没知觉,但保持肌肉活性,以后恢复得快。”
她说着,很自然地掀开被子,将药膏涂在他腿上,从大腿到小腿,细细按摩。
萧绝身体一僵。
女子的手柔软温热,带着药膏的清凉,在他腿上揉按。这感觉……很陌生。
“别动。”苏清绾头也不抬,“医者眼中无男女,王爷不必介怀。”
萧绝沉默,耳根却微微发红。
等按摩完,苏清绾洗净手,道:“下午我要出去一趟,回春堂那边有事。晚上回来再给你施针。药按时吃,别忘。”
“你要出去?”萧绝看向她。
“嗯。”苏清绾点头,“我在京城开了家医馆,叫回春堂。每天要看诊,不能断。”
萧绝眼神微动。回春堂……原来是她。
“小心些。”他道。
“放心。”苏清绾笑了,“我能照顾好自己。王爷也是,好好休息,别劳神。”
说完,她转身出去,步履轻快。
萧绝靠在床头,看着关上的房门,腿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。
回春堂,苏回春……
原来,他们早就见过。
只是那时,他不知道是她。
萧绝缓缓勾起唇角。
这桩婚事,似乎……没那么糟糕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