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记住
接下来的日子,陈浮开始做一件事——
记住。
每天天不亮,矿场上就开始热闹起来。矿工们从那些低矮的棚屋里出来,三三两两往矿洞口走。陈浮就站在监工院门口,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,实则在数人头。
今天来了三百四十七个。
比昨天少两个。
他记得那两个人的脸——一个叫王麻子,脸上有疤,挖了十几年矿,这几天一直咳嗽;一个叫孙小六,才十九岁,上个月刚来,瘦得像根竹竿,走路直打晃。
今天没看见他们。
陈浮在心里的名单上,给他们画了一个圈。
回到屋里,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卷兽皮——那是他托人从山外镇子上买回来的,花了他二两银子。兽皮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字,全是人名。
王麻子,四十出头?脸上有疤,右眼眉毛处。咳嗽半个月。最近三天没来。
孙小六,十九,山那边逃荒来的。瘦,走路打晃。三天没来。
张老三,五十一,驼背,左腿瘸。还在。昨天咳血。
刘大柱,三十七,壮实,不爱说话。还在。前天挨了监工三鞭子,后背烂了。
……
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。
陈浮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笔。
他看着兽皮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想起石根生那句话:
“这里每一个人,我都记得。死了之后,总得有人知道。”
他把兽皮卷起来,重新塞回床底下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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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上午,陈浮照例在矿场上“巡视”。
他走得很慢,东看看西看看,像个游手好闲的废物少爷。监工们看见他,有的点头笑笑,有的懒得搭理,但都没放在心上——一个凡骨少爷,能翻出什么浪花?
矿洞口,矿工们正排着队往里走。陈浮站在不远处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石根生今天排在队伍中间,佝偻着背,和平时一样。他经过陈浮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顿,眼睛看着地面,嘴里轻轻说了两个字:
“铁牛。”
陈浮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继续往前走,绕到矿洞另一侧。果然,铁牛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抱着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
陈浮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铁牛抬起头。他的眼圈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。看见是陈浮,他愣了一下,赶紧用袖子擦脸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陈浮没有追问。他蹲在那儿,和铁牛一起看着矿洞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
过了一会儿,铁牛忽然开口:
“孙小六死了。”
陈浮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“昨天晚上死的。”铁牛的声音很低,“他本来身体就不好,来了一个月,一天饱饭都没吃过。前天发了高烧,昨天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浮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埋了吗?”
铁牛摇摇头:“哪有什么埋。山沟那边,扔了。”
陈浮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兽皮上的那个名字——孙小六,十九,山那边逃荒来的。瘦,走路打晃。三天没来。
现在,那个名字后面,可以加两个字了:已死。
“公子,”铁牛忽然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那天晚上,是不是去山后了?”
陈浮心里一跳。他看着铁牛,没有说话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铁牛说,“那天晚上下雨,我睡不着,出来撒尿。看见一个人披着蓑衣往后山走。我一开始没认出是你,后来看见你回来,才认出来。”
陈浮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还有别人看见吗?”
铁牛摇摇头:“就我一个。我谁也没说。”
他看着陈浮,眼睛里有某种很奇怪的东西。那东西,陈浮之前没见过。
“公子,”铁牛说,“你为什么要去?”
陈浮想了想,反问他:“你觉得呢?”
铁牛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让陈浮意外的话: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和那些监工不一样。”
这是第三个人说这句话了。
第一个是石根生,第二个是老妇人,第三个是铁牛。
陈浮看着他,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铁牛挠挠头,想了半天,说不上来。最后他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就是……”铁牛憋得脸都红了,“就是……你把我们当人看。”
陈浮沉默了。
铁牛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
“公子,以后有什么事,你叫我。我铁牛没别的本事,就是有力气。你让我打谁,我就打谁。”
说完,他转身跑回矿洞口,混进人群里,不见了。
陈浮蹲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太阳升高了,矿场上越来越热。监工的呵斥声远远传来,矿车吱呀吱呀地滚动,镐头敲击石壁的声音从矿洞里传出来,沉闷而遥远。
一切和昨天一样。
一切和前天一样。
但陈浮知道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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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傍晚,陈浮又去了石根生的棚屋。
这一次是白天来的,棚屋里比晚上看得更清楚。十几张用木板拼成的“床”,上面铺着烂草席,有的连草席都没有,直接睡在光木板上。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,地上到处都是烟头和痰迹。
石根生坐在他的“床”上,正用一块破布擦他的镐头。那镐头跟了他几十年,铁头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大,但被他擦得锃亮。
看见陈浮进来,他没有意外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。
陈浮坐下,把那卷兽皮递给石根生。
石根生接过来,展开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一个看,有的名字他看的时候会停一下,有的会点点头,有的一晃而过。
看了很久,他把兽皮还给陈浮。
“你记得比我还多。”他说。
陈浮摇摇头:“我才刚开始。”
石根生看着他,那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亮。
“公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活了六十九年吗?”
陈浮摇头。
“因为我不敢忘。”石根生说,“我忘了,就没人记得他们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:“他们都在这里。死了几十年的人,我还记得他们的脸,记得他们最后说的话,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他们就出来跟我说话。”
陈浮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可我也快死了。”石根生说,“我死了,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他看着陈浮,一字一顿:
“公子,你能替我记住他们吗?”
陈浮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。
那眼睛里,有六十九年的岁月,有五十三年挖矿的记忆,有几百个死去工友的脸。那眼睛在问他:你能吗?你敢吗?你愿意吗?
陈浮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石根生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藏在满脸的皱纹里,但比陈浮见过的任何笑容都明亮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浮。
那是一块兽皮,比陈浮那块还旧,还破,边角都磨烂了。陈浮接过来,展开——
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名字。
至少三四百个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写着字:哪年死的,怎么死的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
有的后面写得多,有的写得少。最多的一个,写了三行字;最少的一个,只有一个名字,后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陈浮看着这块兽皮,手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我记了五十年的。”石根生说,“有些实在记不起来了,只能留个名字。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,就只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浮把两块兽皮放在一起,卷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他说。
石根生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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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浮走出棚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矿洞口还亮着几盏油灯。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,一声一声,在夜风里飘荡。
陈浮站了一会儿,往监工院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矿场边上,有一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暗处,看不清是谁。但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陈浮眯起眼睛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过去。
那人走出来一步。
是周三。
周三站在月光下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公子,”他说,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在外面逛?”
陈浮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“走走?”周三的笑容更深了,“走到矿工棚屋那边去?”
陈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三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说:
“公子,我劝你一句——那些矿工,脏得很,身上有病。跟他们走得太近,染上什么病,可不好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和,但陈浮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。
那是警告。
周三拍了拍陈浮的肩膀,笑着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头也不回地说:
“对了公子,你那间屋子,晚上最好别点灯。太亮了,容易招虫子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浮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两块兽皮。
硬的,凉的,沉甸甸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监工院走去。
屋里,他没有点灯。
他坐在黑暗里,摸着那两块兽皮,坐了很久。
窗外,野狗的叫声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