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暗流
周三的警告,第三天就应验了。
那天夜里,陈浮正坐在黑暗中摸着那两块兽皮——这是他连日来的习惯,摸着那些名字,心里才踏实—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他把兽皮塞进床底最深处,躺下,闭上眼睛。
门缝里,一道火光闪过——有人在往屋里照。
照了很久。
脚步声远去。
陈浮睁开眼睛,望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从今往后,这间屋子,不安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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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陈浮照常出门。
矿场上一切如常。矿工们排着队往矿洞里走,监工们拎着鞭子来回巡视,周三站在矿洞口,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。
看见陈浮过来,周三笑着打招呼:“公子,昨晚睡得可好?”
陈浮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周三的笑容更深了:“那就好。这矿上晚上有时候有野狗乱窜,公子要是听见什么动静,别在意。”
陈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三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陈浮站在原处,看着那个矮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周三不只是警告他,还在试探他。
看他会不会慌,会不会躲,会不会露出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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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上午,陈浮照例在矿场上“巡视”。
但他发现,今天有些不一样。
往常他走到哪里,监工们都不怎么在意。但今天,他总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回头一看,不是这个监工在看他,就是那个监工假装在干活,眼角却瞟着他。
他被盯上了。
陈浮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。
周三的行动比他预想的快。这才三天,就已经开始布控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周三不只是怀疑,而是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——
那天晚上去棚屋,有人看见了?
还是铁牛或石根生那边出了问题?
陈浮慢慢走着,目光扫过矿洞口排队的矿工。
铁牛站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。石根生在更后面,佝偻着背,和平时一样。
他们暂时还安全。
但能安全多久?
陈浮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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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矿工们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。
陈浮没有去矿场,而是回了屋子。他坐在床上,想了很久,然后从床底摸出那两块兽皮。
他把石根生那张旧兽皮展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那些名字,那些死因,那些潦草的记录——
“张老六,四十二年冬,矿洞塌方,埋了。家里还有个老娘。”
“李二狗,四十三年春,累死的。头天还说要攒钱娶媳妇。”
“王铁头,四十三年秋,监工打死的。没家人。”
“赵小栓,四十四年春,病死的。才十六。”
……
陈浮看着看着,手指忽然停在一处。
那是一个名字,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个名字:周三。
不是那个周三。是同名,还是……?
他继续往下看,又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地方。
有些名字后面,被划掉了。不是涂改,而是用指甲深深地划了一道,把那个名字整个划掉。
有些名字旁边,画着一个小小的圈。
有些名字下面,画着一条横线。
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?
陈浮把兽皮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找出规律。但看了半天,还是看不懂。
他只能等——等下次见到石根生时,当面问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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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浮再去矿场的时候,发现铁牛不见了。
他站在矿洞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矿工,一个一个数。数了三遍,都没有铁牛。
他去问一个监工:“今天那个叫铁牛的,怎么没见?”
监工看了他一眼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铁牛啊?周管事调他去西山那边的新矿洞了,那边缺人手。”
陈浮心里一沉。
西山那边的新矿洞——那是条件最差的地方,矿洞又深又窄,经常塌方。调去那里,跟发配没什么两样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点点头:“哦,是这样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得很慢,很稳。
但他的心在往下沉。
周三动手了。
不是对他,是对他身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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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陈浮没有去棚屋。
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,这个时候去棚屋,只会给石根生惹麻烦。
他坐在屋里,望着窗外的暮色,一直坐到天黑。
天黑之后,他没有点灯。
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又来了。
这一次不止一道,是好几道,在他门外走来走去,时不时停一下,像是在听什么。
陈浮一动不动,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脚步声持续了半个时辰,终于远去。
陈浮依然没有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
周三这么做,是他自己的意思,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?
厉无咎临走时那一眼,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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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浮照常出门。
矿场上,一切如常。
但陈浮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走到矿洞口,看着那些排队进去的矿工。石根生在队伍里,佝偻着背,低着头。
陈浮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一顿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块兽皮的一角,露出一点点。
石根生的目光落在那一角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陈浮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回头一看,矿洞口,一个监工正揪着一个矿工的领子往外拖。那矿工拼命挣扎,嘴里喊着什么,被监工一巴掌扇在脸上,顿时没了声。
陈浮看着那边,忽然发现——
那个矿工,是之前和铁牛一起蹲墙根的年轻人。叫什么来着?好像是……二毛?
他被拖到空地上,扔在地上。监工用鞭子指着他,大声骂着什么,听不太清。
陈浮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二毛被拖出来的时候,目光往他这边瞟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,然后飞快地移开。
陈浮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,还有二毛的惨叫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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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陈浮把那两块兽皮从床底拿出来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两块兽皮叠在一起,用一块旧布包好,塞进床板底下最深的缝隙里。那个缝隙是他前几天发现的,床板和中梁之间有一道裂缝,正好能塞进一个巴掌大的东西。
塞进去之后,他把床板推回原位,从外面看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窗外,矿场上,二毛已经被打得半死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。监工还在骂,还在抽。
陈浮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,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群里,那些低下去的头,那些佝偻的背。
他忽然想起石根生那句话:
“我死了,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他把窗关上,在黑暗里坐下。
门外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这一次,比之前更近。
有人在敲门。
“公子,睡了吗?”
是周三的声音。
陈浮没有说话。
门被推开一道缝,一道火光探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椅子上,照在地上。
照了一圈,缩回去。
门重新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陈浮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躺下,闭上眼睛。
但一闭上眼,就看见二毛那双往他这边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哀求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东西叫什么来着?
陈浮想了很久,终于想起来——
那叫“希望”。
二毛在希望他做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能坐在这里,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,等着天亮。
窗外,天终于亮了。
陈浮睁开眼睛,坐起来,推开窗。
矿场上,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矿工们排着队往矿洞里走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天一样。
二毛不在队伍里。
地上那滩血已经被冲干净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浮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上门,走出去,继续“巡视”。
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他的怀里,少了那两块兽皮的分量。
轻了。
轻得让他心里发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