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抉择
陈浮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来来回回,好几次停在门口,然后又远去。
怀里那三块石头,烫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脚步声终于没了。
陈浮坐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矿场上,灰衣人还在走动。但他们今天站的方位不一样了——两个守在矿洞口,两个守在监工院门口。
他被看起来了。
陈浮把窗户关上,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墙角,蹲下,又挖了挖那个坑。
空的。
药确实被拿走了。
他站起来,把那三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
灰扑扑的,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。
但昨天夜里,它们烫得惊人。
现在天亮了,它们又凉下来了。
陈浮把石头塞回怀里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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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场上,一切如常。
矿工们排着队往矿洞里走,监工们拎着鞭子来回走动,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陈浮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走到废石堆边上,蹲下,像是要捡什么东西。
周四根在他身后不远处铲废石。
陈浮低着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:
“张老四呢?”
周四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今天没出来。”
陈浮心里一沉。
“他昨天回去之后,有人看见他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四根说,“他进了棚屋,就没出来过。”
陈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石老怎么说?”
“石老说……”周四根顿了顿,“石老说,让公子自己拿主意。”
自己拿主意。
陈浮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慢慢走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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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陈浮哪儿都没去。
他就站在废石堆边上,看着矿洞口进进出出的人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往西边偏。
张老四一直没有出来。
陈浮的心越来越沉。
下午,灰衣人开始行动了。
他们进了矿工棚屋区,一间一间搜。搜得很慢,很细,每间棚屋都要翻个底朝天。
矿工们被赶出来,蹲在空地上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陈浮站在废石堆边上,看着这一幕。
搜到张老四那间棚屋时,灰衣人进去了很久。
出来的时候,他们抬着一个人。
张老四。
他被抬着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陈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灰衣人把张老四抬到矿场上,放在地上。周三走过去,蹲下,看了看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陈浮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和昨天夜里那道光一样。
陈浮没有动。
周三收回目光,挥了挥手。灰衣人把张老四抬起来,往山后走去。
那个方向,陈浮去过。
白骨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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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浮又去了石根生的棚屋。
推开门,屋里只有石根生一个人。
陈浮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四根呢?”
“去盯着了。”石根生说。
“盯着谁?”
“灰衣人。”
陈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老四,”他问,“死了吗?”
石根生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浮。
是一块兽皮。
陈浮接过来,展开一看——
是张老四的名字。
石根生的名单上,又多了一个名字。
张老四,不知道哪年来的,挖了多少年矿,不知道。儿子十年前死在矿上。昨天去灰衣人那边,今天……
后面是空白。
陈浮看着那个空白,很久没有说话。
石根生开口:
“公子,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吗?”
陈浮抬起头。
石根生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:
“他这里,早就死了。”
陈浮沉默着。
“他儿子死了之后,他就一直一个人。”石根生说,“活着,和死了没什么两样。灰衣人说‘说出来有赏’,他想的是什么赏?是想死了之后,有人埋他?还是想死了之后,能和他儿子埋在一起?”
他不知道。
没人知道。
但张老四去了。
然后他死了。
陈浮把那张兽皮还给石根生。
石根生接过来,收好。
“公子,”他说,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陈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很久,慢慢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石根生,一字一顿:
“我不知道还能信谁。”
石根生没有说话。
“张老四,你认识他二十年了。”陈浮说,“你说他不是这样的人。但他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下一个,会是谁?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。
石根生忽然开口:
“公子,你信我吗?”
陈浮看着他。
石根生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信四根吗?信铁牛吗?”
陈浮没有回答。
石根生点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又是这句话。
那就够了。
陈浮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石根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浮。
是那块石片——石水生的石片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陈浮愣住了。
“石老,这是——”
“我弟弟的东西。”石根生说,“放在我这儿三十年。现在,给你。”
陈浮接过那块石片,感觉它又冷又硬,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石老,你——”
“公子,”石根生打断他,“我活了六十九年,挖了五十三年矿。这辈子,没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他看着陈浮,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:
“但你,不一样。”
陈浮攥紧那块石片。
石根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,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然后他回过头,说:
“走吧。再晚,天就亮了。”
陈浮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根生站在油灯旁,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
“石老,”陈浮忽然开口,“你等着我。”
石根生没有说话。
陈浮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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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陈浮走得很慢。
他把那块石片贴在胸口,和那三块石头放在一起。
石头和石片,都烫得惊人。
他走到监工院门口,停下脚步。
门又开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屋里,有人。
周三坐在他的床上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公子,这么晚,去哪儿了?”
陈浮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周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凑近了,闻了闻。
“矿工棚屋那边的味道。”他说,“公子,你又去了?”
陈浮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周管事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三笑了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他围着陈浮转了一圈,“公子,你这话说的。小的就是想关心关心你。”
他停下脚步,凑到陈浮耳边,压低声音说:
“药喝了吗?”
陈浮没有说话。
周三叹了口气。
“公子,你不喝药,小的很难办啊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陈浮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那药,是厉长老亲自吩咐的。”
陈浮心里一凛。
厉长老。
厉无咎。
“公子,”周三说,“你是什么人,想干什么,小的不管。但厉长老要你喝药,你就得喝。”
他拍了拍陈浮的肩膀,声音又变得温和:
“明天,小的让人再送一碗。公子,这回,可得真喝。”
他笑着走了。
门关上。
陈浮站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怀里那三块石头和一块石片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