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绝境
周三走后,陈浮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他把那三块石头和那块石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那些东西上。石头灰扑扑的,石片又冷又硬,看起来和普通物件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,它们不一样。
石头会发光,会发烫,会和那扇石门上的纹路呼应。石片是石根生弟弟的遗物,是他守了三十年的念想。
陈浮把东西收起来,重新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但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周三的话——
“那药,是厉长老亲自吩咐的。”
厉无咎。
那个踩碎李老四脑袋的元婴修士,那个临走时看他那一眼的人。
从一开始,他就被盯上了。
不是从周三开始,是从厉无咎开始。
陈浮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他忽然想起石根生那句话:
“你眼里的东西,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原来,不一样的东西,别人也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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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吴监工就来了。
还是那个时辰,还是那碗浓黑的药汤,还是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但这一次,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人。
陈浮看着那碗药,没有说话。
“公子,”吴监工笑着说,“趁热喝。”
陈浮接过碗,端起来,凑到嘴边。
灰衣人的眼睛盯着他。
陈浮喝了一口。
药汤苦得舌头发麻。他含在嘴里,没有咽下去。
“太苦。”他说,“有没有糖?”
吴监工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公子,这药——”
“没糖就不喝了。”陈浮把碗放下。
灰衣人上前一步。
陈浮看着他,没有动。
两人对视着,屋里一片安静。
吴监工赶紧打圆场:“公子别动气,小的这就去找糖,这就去找——”
他拉着灰衣人退出去。
门关上。
陈浮快步走到墙角,把嘴里那口药吐进一个新准备的瓦罐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吴监工和灰衣人站在不远处,正在说话。灰衣人脸色不好看,吴监工点头哈腰地解释什么。
陈浮把窗户关上。
他知道,这一关,暂时过去了。
但下一关,很快就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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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陈浮又去了废石堆。
周四根在他身后不远处铲废石。
“张老四,”陈浮低着头问,“埋了吗?”
“埋了。”周四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白骨沟。”
陈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到底说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四根说,“但灰衣人搜完他之后,直接去了石老那边。”
陈浮心里一紧。
“石老呢?”
“没事。”周四根说,“他们翻了翻就走了。石老早把东西藏好了。”
陈浮松了口气。
“铁牛呢?”
“也在干活。”周四根说,“灰衣人问过他几句,他装傻,没露馅。”
陈浮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慢慢走开了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周四根在身后说:
“公子,石老让我带句话。”
陈浮停下脚步。
“他说,‘快了’。”
快了。
陈浮站在原地,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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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陈浮没有出门。
他躺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来来回回,比之前更频繁。有时候停在门口,有时候绕着屋子转。
他把那三块石头和那块石片攥在手里,一直攥着。
石头和石片,都烫得惊人。
子时过后,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陈浮等了一炷香,两炷香,再也没有声音。
他坐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外面,空无一人。
月光照在矿场上,白花花的,亮得刺眼。
陈浮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。
他正想着,忽然看见远处有火光一闪。
然后是喊声:
“抓到了!”
“别让他跑了!”
陈浮的心猛地一缩。
他推开门,冲出去。
矿工棚屋那边,火光通明。灰衣人举着火把,把一间棚屋围得水泄不通。
棚屋门口,一个人被按在地上。
陈浮跑近一点,看清了那个人——
周四根。
他被两个灰衣人压在地上,脸上全是血,嘴里塞着破布。
周三站在旁边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周四根,”他说,“你半夜不睡觉,跑出来干什么?”
周四根挣扎着,呜呜地叫。
周三蹲下,凑近他,说: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们那点事,张老四都说了。”
周四根的身体僵住了。
周三站起来,挥了挥手。
“带走。”
灰衣人把周四根拖起来,往监工院那边走。
经过陈浮身边时,周四根忽然拼命挣扎,扭过头来,看了陈浮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陈浮见过的东西——
和二毛那一眼一样。
是希望。
他还在希望陈浮能做什么。
陈浮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灰衣人把周四根拖走了。
矿场上,慢慢安静下来。
陈浮站了很久,直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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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矿场上的气氛完全变了。
灰衣人到处走动,见人就问,问完就打。矿工们被赶出来,蹲在空地上,一蹲就是一整天。
周四根没有再出现。
陈浮站在废石堆边上,看着这一切。
铁牛在他身后不远处铲废石。
“公子,”铁牛压低声音,“四根他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浮打断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监工院的方向。
那边,周三正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周三忽然招了招手。
陈浮走过去。
“公子,”周三说,“昨晚的事,你都看见了?”
陈浮点点头。
“那个周四根,”周三说,“是你的人吧?”
陈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三笑了。
“公子别担心,小的不会把你怎么样的。你是陈家的人,小的惹不起。”
他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:
“但那些矿工,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拍了拍陈浮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陈浮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太阳升起来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但他浑身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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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陈浮又去了石根生的棚屋。
推开门,屋里只有石根生一个人。
老人坐在那里,佝偻着背,和平时一样。
陈浮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石老,”他说,“四根被抓了。”
石根生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陈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石根生说,“他弟弟死了二十三年,他等了二十三年。他不会说的。”
陈浮看着他。
“石老,你怎么知道?”
石根生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浮。
是那份名单——五十年矿工名录。
陈浮愣住了。
“石老,你这是——”
“公子,”石根生打断他,“你该走了。”
陈浮看着他。
“走?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石根生说,“离开西山,离开云泽州,越远越好。”
陈浮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石根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四根被抓,下一个就是铁牛,再下一个就是我。等我们都死了,你怎么办?”
陈浮没有说话。
“那些石头,那些画,那扇门——”石根生说,“只有你知道。你死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陈浮,浑浊的老眼里有光在闪:
“公子,你得活着。”
陈浮攥紧那份名单,攥得手心生疼。
“石老,那你呢?”
石根生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然后他回过头,看着陈浮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藏在满脸的皱纹里。
“公子,我叫石根生。我娘取的,说希望我能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一样,怎么踩都能活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活了六十九年,够了。”
陈浮站起来,想说什么。
石根生把门推开。
“走吧。”
陈浮看着他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他把那份名单塞进怀里,和那三块石头、那块石片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根生站在油灯旁,一动不动。
“石老,”陈浮说,“你等着我。”
石根生没有说话。
陈浮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那盏油灯的光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