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患上老年痴呆以后,全家人如坠深渊。
老伴放弃了返聘的机会,专门留在家里照顾我。
女儿辞去了一线城市的高薪工作,回到我身边找了个月薪三四千的活。
儿子也放弃了心仪的考研学校,选择了我们当地的一所大学。
为了我,他们把自己的需求放到最末位,不辞辛苦地照顾了我五年。
可我的状态越来越差,记得的事情也越来越少,甚至连穿衣这种小事都需要别人辅助。
好在今年儿子考上了之前想去那所学校的博士,女儿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,今天要带他上门来见我们。
我清醒时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不能给女儿拖后腿。
可我没想到,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尿裤子。
尿臊味弥漫在客厅,每个人的表情都比吃了苍蝇还难看,巨大的羞辱感包围了我。
老伴把我推进房间,端水来给我擦洗身子,儿子把女儿男朋友送走,女儿坐在客厅压抑地哭。
“爸,妈今天给我丢了这么大的脸,我们没有以后了。”
儿子也责怪地说:“爸,为什么今天这个场合要让妈出来?她除了能把事情搞砸还能干什么!”
老伴沉默良久,说:“你们搬出去住吧,从今天起你妈不用你们管了,她这个病,拖累我一个就够了。”
乱哄哄的脑子一下安静下来,我盯着那盆给我擦洗的水,做出了人生的最后一个重要决定。
只有我死了,才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拖累。
……
我坐在轮椅上,费力地挪到门口,把门反锁。
在衣柜里找到自己没患病之前,买的各式各样的丝巾。
然后挪到那盆水前。
用丝巾把脚和轮椅绑在一起,再配合着牙齿把手也绑在轮椅扶手上。
做完这一切,我已经气喘吁吁、大汗淋漓。
我靠在轮椅靠背上,缓了缓。
生病之后我不仅慢慢丧失记忆,连身体机能也开始一天不如一天。
以前我是我们文工团的团长,能唱能跳,现在却连自己的小便都控制不了。
我早就不想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了。
可每次女儿发现我有死意时,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
她躺在我身边,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我。
她说:“妈妈,再陪陪我,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于是,我和他们,撑了一年又一年。
其实我明白,得这个病,最累的是他们。
因为没人知道我会什么时候神志不清,也没人知道我发病之后记忆会停留在哪一个时段。
更重要的是,我会渐渐忘记他们。
让他们看着自己最爱的妻子、妈妈把自己当陌生人,那是一种比凌迟还重千百倍的痛。
我不能自私地贪恋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,就让他们被迫接受那样痛苦的结果。
活到这个岁数,不能给儿女助力,反而还成为他们的拖累。
实在是不该啊。
门外突然响起“叩叩叩”的敲门声。
老伴周国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秀琼,我进来了,给你换身干净衣裳。”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,照顾我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重话。
哪怕在我发病胡搅蛮缠的时候,他也只是紧紧皱着眉头,把情绪都咽进肚子里自己消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