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8月,伦顿。
艾琳娜站在一扇黑色的门前。
这扇门在一条很普通的街上,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裁缝铺之间。她路过这里无数次,从来没注意过它。但今天,格雷的信里写的地址,就是这里。
她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尽头是一段楼梯,往下走的楼梯。墙上没有灯,只有从身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她往下走。
楼梯很长。走了很久,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。但就在这时,前面出现了光。
一扇门开着,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她走进去。
房间比她想象的大。天花板很高,墙上挂满了她看不懂的图表和地图。一张巨大的桌子摆在正中央,上面摊着更多的地图,压着各种文件。角落里有一个壁炉,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,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穿着一件旧式的西装,领结歪在一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眯着眼睛看。
他抬起头。
“艾琳娜·阿什利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等了你一个月。”
艾琳娜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老头把文件放下,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。他个子不高,只到她肩膀,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
“你曾祖母是我见过的最好的‘感知者’。”他说,“四十岁就死了。太早了。太可惜了。”
他伸出手。
艾琳娜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。
他的手很干,很暖,手指上有老茧。
“我叫亨利·威尔金斯。”他说,“‘皇家守秘人’现在的负责人。你也可以叫我‘档案管理员’。”
“档案管理员?”
“对。因为我管着所有的档案。”他指了指墙上那些柜子——艾琳娜这才注意到,整个房间的四面墙上全是柜子,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文件盒,“这些,都是几百年来,我们这些人留下的记录。”
艾琳娜看着那些柜子。
“有多少?”
“八千多份。”亨利说,“从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开始。你曾祖母的那一份,在第三排左边第七个柜子里。”
他说着,走到那个柜子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盒,放在桌上。
“看看吧。”
艾琳娜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沓纸,已经发黄了,边角都脆了。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报告,手写的,日期是1873年。
她认出那个笔迹。
和她手里那个笔记本上的,一模一样。
“关于威尔特郡白色马匹的调查记录”
“调查员:伊迪丝·阿什利”
“日期:1873年6月”
她往下看。
报告写得很详细:那座山丘上的白马图案,是几百年前刻的,但最近有人报告说它“在动”。伊迪丝去看了三天,最后得出结论:不是白马在动,是山丘下面的“某样东西”在动。她建议把白马重新描一遍,用特定的颜料和特定的仪式。报告后面附着一张图,画的是那种颜料的配方。
艾琳娜抬起头。
“那是真的?”
“什么真的?”
“那些……东西。”
亨利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很亮,像年轻人的眼睛。
“你那个梦里看见的,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你在报纸上读到的那场战争,也是真的。问题是,大多数人只能看见后者。而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永远看不见前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他们看见了,会疯。”亨利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一百个人里,有九十九个承受不了‘那个世界’的样子。他们会尖叫,会发狂,会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别人,然后引起恐慌。所以我们的工作,就是让‘那个世界’永远藏在‘这个世界’背后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上面画着的那些标记。
“西国这边,有‘圣殿遗民’。北国那边,有‘图勒协会’。东国那边,有‘沙皇密社’。几百年来,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不把战争打到普通人面前。这场战争也好,以后也好,不管打成什么样,这条规矩不能破。”
艾琳娜看着那张地图。那些标记密密麻麻的,遍布整个大陆。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完全没听过。
“那我……要做什么?”
亨利转过身。
“你的天赋是‘感知’。”他说,“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在战场上,这种能力能救命。能救很多人的命。”
“我要上战场?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亨利说,“战争已经开始了。北国人正在往西线集结。西国人也在动。我们也会去的。而我们的人,会跟着去。”
他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艾琳娜。
“打开。”
她打开。
盒子里是一枚徽章。银色的,小小的,上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身份。”亨利说,“有这个,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证明你是我们的人。但记住——永远不要给普通人看。”
艾琳娜把徽章握在手心里。很凉,但慢慢被她焐热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天。”亨利说,“先培训。学会怎么用你的能力,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,怎么分辨哪些东西是真的危险、哪些只是影子。培训期半年,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你会去西国。”亨利说,“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。有人跟我说,可能要好几年。”
艾琳娜想起那个梦。想起那道裂开的天空,那些往下掉的东西,那些尖叫。
好几年。
她站在那个房间里,壁炉的火烧得很旺,但她忽然觉得冷。
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我……会像我曾祖母那样吗?”
亨利看着她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每个人不一样。你曾祖母是累死的。她跑得太多了,看得太多了,最后……就不行了。但你也许不一样。也许你能活得更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许不能。”
艾琳娜没有说话。
她把那枚徽章放回盒子里,把盒子收进口袋。
“我明天几点来?”
“早上八点。还是这里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亨利已经坐回桌子后面,又拿起那份文件,眯着眼睛看。壁炉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一百个人里,有九十九个承受不了‘那个世界’的样子。”
她现在还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那一个。
但她很快会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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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推开门,走上那条长长的楼梯,走进伦顿八月的阳光里。
街上人来人往,和往常一样。面包店飘出香味,裁缝铺门口挂着新做好的衣服,有人在街角卖报纸。
她买了一份。
头版上写着:“海国对北国宣战!首批部队明日开赴西国!”
她把报纸折起来,往前走。
路过那扇黑色的门时,她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和这条街上其他门没什么两样。没有人会注意它。
但艾琳娜知道,那扇门后面,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而她很快就要走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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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4年8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