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6年2月，伦顿。
艾琳娜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已经七天了。从那天杀死第一个开始，到现在整整七天。七天的夜里，她都在做同一个梦。不是以前那种梦——战壕、裂缝、尖叫——是另一个梦。
笼子。黄眼睛。眼泪。
每次醒来，她都躺在自己的床上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等到天亮。
今天，她又要下去。
她推开门，走下楼梯。
伊芙琳在走廊尽头等她，手里拿着那盏油灯。她看了艾琳娜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她们走过那些熟悉的房间，走到最里面，推开那扇铁门。走下那条长长的楼梯，走到那个巨大的地下室，走到那个笼子前面。
笼子是空的。
那个东西不见了。地上有一摊黑色的东西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艾琳娜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空笼子。
“那个呢？”
“处理了。”伊芙琳说。
艾琳娜没问怎么处理的。
伊芙琳继续往前走。走过那个空笼子，走到更里面。那里还有一排笼子，五个，从大到小排列着。
最大的那个关着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眼睛也是黄的，竖着的。他坐在笼子中间，看着她们，一动不动。
第二个关着一个女人。年轻一些，三十出头。她的眼睛是黄的，但瞳孔不是竖着的，是圆的，像猫。她缩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不看她们。
第三个关着一个少年。十五六岁，瘦得皮包骨。他的眼睛也是黄的，但已经不太像人的眼睛了。他趴在笼子边上，看着她们走过来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狗。
第四个——
艾琳娜停住了。
第四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孩子。七八岁，男孩。光着身子，蜷在角落里。他的眼睛是黄的，和前面那些一样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艾琳娜。
那双黄眼睛里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眼泪。是别的。是光。是活人的光。
“这个……”艾琳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“这个也是？”
伊芙琳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是。”
“他才多大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伊芙琳说，“发现他的时候，就这样了。”
艾琳娜看着那个孩子。
那孩子也在看她。那双黄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他……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伊芙琳说，“但已经不重要了。他不是人了。”
艾琳娜站在那里，没动。
伊芙琳从腰间抽出那把刀，递给她。
“今天杀三个。”
艾琳娜接过刀。
她走向第一个笼子。
打开门。走进去。那个男人看着她，没动。她举起刀。一刀。他倒下去。
走出来。走向第二个。
打开门。走进去。那个女人缩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没看她。她举起刀。一刀。她倒下去。
走出来。走向第三个。
那个少年趴在笼子边上，看着她走过来，嘴里呜呜地叫着。她打开门。走进去。他往后退，退到笼子角落，退无可退。她举起刀。一刀。他倒下去。
走出来。
站在第四个笼子前面。
那个孩子还在看她。
她打开门。
走进去。
蹲下来。
那个孩子看着她。那双黄眼睛里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眼泪。是光。是活人的光。
“你……”那个孩子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很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会说话？”
那个孩子看着她。他的嘴动了动，又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来……杀……我的……吗？”
艾琳娜的刀停在半空中。
她看着那双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有光。有活人的光。
“你……还记得自己是谁？”
那个孩子想了想。
“我……叫……彼得。”
彼得。
八岁。叫彼得。
艾琳娜想起很久以前，伊芙琳说过的话。那些被感染的人，有的还记得自己是谁，有的不记得。记得的那些，更痛苦。
“你……你疼吗？”她问。
彼得想了想。
“不……疼。但……我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……不……记得……自己。”
艾琳娜握着刀，看着他。
那双黄眼睛里，光还在闪。
她举起刀。
彼得看着她。
刀停在半空中。
她放下刀。
站起来。
走出笼子。
伊芙琳看着她。
“怎么？”
“这个不杀。”
伊芙琳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艾琳娜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以后会杀人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留着他？”
艾琳娜看着笼子里那个孩子。那个孩子也看着她。
“他是彼得。”她说，“他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刀收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她们往回走。
走到楼梯口，艾琳娜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孩子趴在笼子边上，看着她。那双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。
她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---
回到上面，伊芙琳把油灯放下，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以后每次来，你都会看见他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变成那些东西，到时候你还是得杀他吗？”
艾琳娜没说话。
伊芙琳看着她。
“你心软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艾琳娜想了想。
“他记得自己是谁。”她说，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那样，我也希望有人记得。”
伊芙琳没说话。
她转身走了。
艾琳娜一个人站在那里，站在那个永远烧着壁炉的房间里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翻开，找到最新的一页。用笔写：
“2月？日。今天杀了三个。留了一个。他叫彼得，八岁。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曾祖母，你会留吗？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放回口袋。
走出那扇黑色的门。
外面，伦顿的夜很冷。
她站在街上，抬头看天。没有星星，只有云，厚厚的，压着。
她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。黄的，竖着的，但有光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她只知道，她不想杀他。
---
【第十八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6年2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