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年1月,佛兰德斯。
雪下了整整三天。
埃里希蹲在战壕里,把那支毛瑟枪拆开,擦一遍,再装回去。拆开,擦一遍,再装回去。手指冻得发僵,但他不敢停——老兵说,枪就是命,擦不干净,命就没了。
他信。
战壕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半人高。没人去铲。铲了也会再落,落了再铲,永远铲不完。就像这片阵地上的尸体,埋了还会有新的,永远埋不完。
“新兵来了。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埃里希抬起头,往后面看。
一长串人影从交通壕那边走过来,十几个,穿着崭新的灰军装,背着崭新的毛瑟枪,脸上的皮肤还白白净净的,和这个灰扑扑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他们走到连长面前,站成一排。
连长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
那眼神埃里希见过——看死人的眼神。三个月前,连长看他们那批人的时候,也是这个眼神。
“分到各个班。”连长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锯木头,干涩,刺耳,“一班两个,二班两个……”
一个新兵举起手。
连长停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长官,我们什么时候能上战场?”
没人说话。
有几个老兵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。上战场?你脚下踩的这块地就是战场。你头顶飞过去的那些东西就是战场。你身边这些坐着躺着的人,就是战场。
连长走到那个新兵面前。
他个子不高,但站在那个新兵面前,却像一座山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弗里茨·穆勒,长官!”
弗里茨。又一个弗里茨。
“穆勒,你看见前面那片地了吗?”
新兵往前方看了看。战壕外面,雪盖着一切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铁丝网是白的,地面是白的,天空是灰白的,所有的颜色都被雪吃掉了。
“看见了,长官。”
“那片地底下埋着三百多个人。三个月前埋的。有的是北国人,有的是西国人,有的是我分不清是谁的人。他们上战场的时候,也问你刚才那个问题。”
新兵的脸白了。不是冻的,是别的。
连长转身走了。
新兵们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老兵们各干各的,擦枪的擦枪,睡觉的睡觉,没人搭理他们。
只有埃里希还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叫穆勒的新兵。
十九岁。最多十九岁。脸上的雀斑密密麻麻的,鼻子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了,但他还在舔,舔一下,裂得更厉害。
和那个弗里茨一样的雀斑。
他走过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穆勒愣了一下,然后跟上来。
埃里希带着他穿过战壕,绕过一堆空弹壳,跨过一个正在睡觉的老兵,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地方。他指了指地上一个凹进去的洞。
“那是你的位置。夜里冷,用这个盖着。”
他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毯子,扔给穆勒。毯子灰扑扑的,边角已经磨烂了,但好歹是毯子。
穆勒接住,抱着,站在那里,像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你叫什么,老兵?”
“埃里希。”
“埃里希什么?”
“就叫埃里希。”
穆勒点点头。他把毯子铺在那个洞里,坐下,然后抬头看着埃里希。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,很亮,和这片战壕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样。
“老兵,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八月份来的。”
“那你有——有杀过人吗?”
埃里希没回答。
他看着穆勒。看着那双还没被这片土地污染的眼睛,看着那张还没长出绝望的脸,看着那双手——干干净净的,没有冻疮,没有泥巴,没有抠过战壕壁留下的血痕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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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西国人打炮了。
不是大规模进攻那种炮,是“问候炮”——每天夜里准时来几发,提醒你他们还活着,提醒你明天还要继续,提醒你别想睡个安稳觉。
埃里希缩在洞里,听着炮弹呼啸着飞过头顶,落在后面某个地方。轰。轰。轰。三发。然后停了。
他闭着眼睛,等下一轮。
下一轮没来。
但他听见别的声音。
有人在哭。
很轻,压着声音,但瞒不过在这片战壕里活了五个月的人。那种哭法他太熟悉了——牙齿咬着袖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。
他爬起来,顺着声音找过去。
是穆勒。
那个新兵缩在洞里,抱着头,全身都在抖。他的毯子掉在地上,沾满了泥,但他顾不上捡。他只是缩在那里,抱着头,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。
埃里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穆勒。”
没反应。
“穆勒!”
他抬起头。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缩得像针尖,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“老……老兵……我……”
“第一次?”
他点头。点得又快又急,像小鸡啄米。
埃里希看着他。
他想起八月份的自己。想起第一次听见炮声的时候,自己是不是也这样?是不是也缩成一团,也哭,也抖,也觉得自己要死了?
他忘了。
他只记得弗里茨。那个和他一起从明兴来的弗里茨。那个和他分同一块面包的弗里茨。那个说“我想回家”的弗里茨。那个现在埋在无人区地下的弗里茨。
他伸手,按在穆勒肩膀上。
穆勒抖了一下,但没躲。
“听着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,“你会习惯的。”
穆勒看着他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,有眼泪,有恐惧,还有一点点希望。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埃里希说,“没人能习惯这个。但你不会再哭了。不是因为你习惯了,是因为你累了。累得没力气哭。累得连害怕都没力气。”
穆勒愣在那里。
埃里希把手收回来。
“睡觉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洞,躺下,闭上眼睛。
那个新兵的哭声还在。很轻,压着,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另一个弗里茨。想起那天晚上,弗里茨说“我想回家”的时候,脸上那种表情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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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穆勒死了。
一发流弹。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的,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声音,就那么飞过来,正好打中他的脑袋。
埃里希是被喊声吵醒的。
“有人死了!新来的那个!叫医务兵!”
他爬起来,走过去。
穆勒躺在那个洞里,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——缩着,抱着头,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。
但他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洞。
很小。只有手指头那么大。血从那里面流出来,流了他一脸,流进他张着的嘴里,流在他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眼泪上。
眼睛还睁着。
浅褐色的,和昨晚一样亮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埃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十九岁的脸。脸上的雀斑还在,鼻子上的冻疮刚刚开始长,嘴唇还是裂的。
和另一个弗里茨一模一样。
连长走过来,看了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用铅笔划掉一个名字。
“埋了。”
两个人过来,一个抬肩膀,一个抬脚,把穆勒抬走了。他的手臂垂下来,晃来晃去,像两根绳子。
埃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消失在战壕拐角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纸页已经软得像布,边角全磨烂了,有的字已经糊得看不清。
他找到最新的一页,用那支快没水的笔写:
“1月7日。新来的弗里茨死了。他只活了一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玛格丽特,我已经忘了你的声音是什么样了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口。
炮声又响起来了。
他走回自己的洞,拿起那支毛瑟枪,拆开,擦一遍,装回去。拆开,擦一遍,装回去。
手指冻得发僵。但他不敢停。
因为老兵说,枪就是命。
他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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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二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5年1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