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12月24日，佛兰德斯。
傍晚的时候，炮声停了。
不是停一会儿。是停了很久。久到让人不习惯。
埃里希靠在战壕壁上，听着那片寂静。一个月来，他耳边全是炮声、枪声、呻吟声，现在突然什么都没有了，耳朵里反而嗡嗡响，像有虫子在飞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旁边有人问。
没人回答。
连长从前面爬回来，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“对面在唱歌。”他说。
唱歌？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埃里希爬到观察哨，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对面战壕里，亮起了灯。不是照明弹，是真正的灯——小油灯，烛台，甚至还有几盏纸糊的灯笼。那些灯沿着战壕排成一排，在黑暗中闪着暖暖的光。
然后他听见了歌声。
“Stille Nacht, heilige Nacht……”
北国语。但口音不对。那是……
西国人。
西国人在唱北国圣诞歌。
埃里希愣在那里。
他身后，有人轻轻地跟着哼起来。一个，两个，越来越多。
他们也唱起来了。
“Alles schläft, einsam wacht……”
两边战壕里，歌声此起彼伏，隔着那片堆满尸体的无人区，像是在对话。
连长爬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见鬼。”连长说，声音很低，“我打了二十年仗，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“我们要开枪吗？”
连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再等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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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不知多久，歌声停了。
有人从对面战壕里爬出来。
一个人。没带枪。举着双手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走进那片无人区，走进那些尸体中间。走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喊了一句话。
西国语。埃里希听不懂。
但有人听懂了。
“他说……圣诞快乐。他说他们不想打仗，想和我们一起过圣诞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，连长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连长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他爬出战壕，往前走。
北国人和西国人，在无人区中间相遇了。
那是人没法想象的距离——从两边战壕到中间，只有一百米。但这一百米里，躺着几百具尸体。他们活着的时候，也想走到中间，但没走到就倒下了。
现在两个活人站在那些死人中间，握了握手。
然后，更多人爬出来了。
北国人。西国人。一个一个，从两边战壕里爬出来，走进那片从来没有活人敢进来的地方。
埃里希也爬出去了。
他走在那些尸体中间。有些是他认识的。汉斯、弗里茨、连长的儿子……他们躺在那里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霜，眼睛都闭着。
他停在弗里茨面前。
弗里茨的脸还和一个月前一样。雀斑，缺了半边的门牙，冻得发紫的嘴唇。他躺在那里，很安静。身上的雪已经化了，又冻上，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蹲下来，把弗里茨的军装整了整，把他歪着的头扶正。那只手凉的，硬得像木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，北国兵和西国兵混在一起。有人递烟，有人分酒，有人在用半生不熟的西国语或北国语聊天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西国兵看见他，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根烟。
他接过来。西国兵给他点上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抽着烟，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个西国兵开口了。西国语，但他听懂了其中几个词。
“我弟弟。” 西国兵指了指弗里茨的方向。“也死了。”
埃里希看着他。
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嘴唇干裂，手指上全是冻疮。他的军装很脏，上面有泥，有血，还有别的。
他点点头。
西国兵也点点头。
他们继续抽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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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的时候，有人提议把尸体埋了。
两边的人开始一起干活。挖坑，抬尸体，把他们放进去。北国人和西国人躺在一起，不分彼此。
埃里希抬的是弗里茨。
和他一起抬的，是一个西国兵。他们一人抬头，一人抬脚，把弗里茨放进坑里。
西国兵看了弗里茨一眼，画了一个十字。
埃里希没有。他不信那个。
但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弗里茨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们开始填土。
一铲一铲的土落在弗里茨身上，落在他脸上，最后把他完全盖住了。
埃里希站在那里，摸了一下胸口。
那个小本子还在。
他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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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，有人开始往回走。
先是一个。然后两个。然后越来越多。
北国人回北国的战壕，西国人回西国的战壕。
没人说话。
埃里希走到战壕边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无人区变了。那些躺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一排的新坟。北国人的头盔和西国人的头盔混在一起，放在坟头当标记。
对面战壕里，那些灯还亮着。
他爬回战壕，靠在壁上。
连长在他旁边。
“这种事，一辈子就能遇到一次。”连长说。
埃里希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开。
“12月24日。今晚没打仗。我和西国人一起埋了弗里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玛格丽特，我不知道这算什么。但今晚，那片死人躺着的地方，有人唱歌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胸口。
天亮了。
太阳出来了，红红的，像一个巨大的灯笼。
远处，有人开了第一枪。
圣诞夜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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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一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4年12月24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