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5:13:07

1914年12月,佛兰德斯。

埃里希已经不数日子了。

他只数一件事:还有多少人活着。

昨天是四十七个。前天是五十一个。大前天是六十三个。再往前他记不清了。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混在一起,像战壕里的泥浆,分不清哪是哪。他只记得一件事:数字一直在变小。

现在他靠在战壕壁上,闭着眼睛,听风声。

风从对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味道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尸体?火药?还是这片土地本身腐烂的味道?他只知道,这味道已经渗进他的衣服里、头发里、皮肤里,洗不掉。就算以后回了家,洗一百遍,这味道也会跟着他。

“埃里希。”

他睁开眼睛。

连长站在他面前。

连长的脸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。儿子死后,他再也没笑过。也不怎么说话。只是每天巡视阵地,一个一个地看活着的人,像在数数。他的眼睛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脸上那两道沟越来越深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埃里希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
他们穿过战壕,绕过那些或坐或躺的士兵。那些士兵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睡觉。没人看他们。这个鬼地方,没人关心别人去哪。

走到一段比较隐蔽的地方,连长停下来。

“今晚有任务。”

埃里希没说话。他知道“任务”是什么意思。

“前面那片无人区,有一具尸体。”连长说,“昨天侦察兵死的。他身上有份地图,必须拿回来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连长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连长没再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表,递给埃里希。

“我儿子的。带在身上。如果你回不来,这块表会替你回家。”

埃里希接过那块表。

银色的,很旧了,表盖上刻着一个名字:“威廉”。他把表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父赠,1912年圣诞”。

他把表装进口袋。

“几点出发?”

“午夜。那时候月亮下去了。”

连长转身走了。

埃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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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。

没有月亮。没有星星。天和地都是黑的,黑得像一个巨大的洞。

埃里希爬出战壕,开始往前爬。

他贴着地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泥浆糊在他脸上,灌进他脖子里,冷得像刀割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抖。发抖会出声。出声会引来子弹。

铁丝网在他头顶。他绕过去,继续爬。

他什么也看不见。只能凭感觉往前。前面应该是那片无人区,应该是那些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尸体,应该是——

他碰到一个东西。

软的。

他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

是一只手。

冷的。硬的。手指僵着,伸不直。那只手上还戴着一枚戒指,金属的,也是冷的。

他把那只手拨开,继续爬。

爬了不知道多久,他停下来喘气。

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枪声,没有炮声,没有人声。只有风声,和他自己的心跳。

咚咚。咚咚。咚咚。

他继续爬。

又碰到一个东西。

这次是硬的。圆的。他摸了一下——是头盔。头盔下面是脸。脸下面是脖子。脖子下面是——

他绕过去,继续爬。

爬着爬着,他的手按进了一个坑里。

不是坑。

是肚子。

一具尸体的肚子。炸开的,空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按进去的时候,碰到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。不知道是什么。他不想知道。

他把手抽出来,在身上擦了擦。但手还是湿的,黏的,那股味道更重了。

他继续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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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爬了多久。

可能半小时。可能一个小时。时间在这片无人区里没有意义。

他终于看见那具尸体。

是侦察兵。仰面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黑漆漆的天。胸口有一个洞,血早就流干了。他的脸很白,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。

埃里希爬到他身边,在他身上摸。

口袋。空的。

另一个口袋。空的。

里面的口袋——

他摸到了。

一张纸。折着的,被血浸透了,软得像烂布。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,生怕撕破了。

他把那张纸塞进自己怀里。

然后他开始往回爬。

就在这时,一颗照明弹升起来了。

惨白的光,把整片无人区照得雪亮。

埃里希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他看见自己周围全是尸体。几十具,几百具,他数不清。有的穿着北国军服,有的穿着西国军服,有的已经分不清是哪边的。有的趴着,有的躺着,有的蜷着。有的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有的脸朝下,埋在泥里。

他们躺在那里,躺在这片泥浆里,躺在这片永远没人要的土地上。

照明弹落下去。

又黑下来了。

他继续爬。

爬着爬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很轻。很弱。像是……

有人在喊。

他趴在那里,竖起耳朵听。

“Hilfe……”

北国语。救命。

他顺着声音爬过去。

在一堆尸体下面,他看见一个人。

还活着。年轻,可能比他还小。一条腿没了,用布条扎着,但血还在往外渗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半闭。

那个兵看见他,眼睛忽然亮了。亮得吓人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
埃里希看着他。

他知道,这个人活不了了。腿没了,血快流干了,就算拖回去也救不活。这种伤,医务兵不会浪费时间的。他们会给他打一针,让他不疼,然后就那么放着。放着放着就死了。

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他。

像弗里茨。像连长的儿子。像所有那些他看着死去的人。

他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那个人还在喊:“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但眼睛一直看着埃里希。

埃里希闭上眼睛。

他想起弗里茨死的时候,脸上那个表情。他想起连长的儿子,那个只在第一页写了一句话的本子。他想起那些他从山坡上滚下去的人,那些他杀过的人,那些他救不了的人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那个人还在看他。

“别走……”他说,“求你了……”

埃里希开始往回爬。

身后,那个声音还在喊。

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我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
喊着喊着,声音越来越弱。

最后没了。

他继续爬。

爬回战壕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
连长在等他。

他把那张地图递给连长。血糊糊的,软塌塌的,但还在。

连长接过去,看了一眼,然后看着他。

“活着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连长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
埃里希靠在战壕壁上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。

本子被汗浸透了,被血浸透了,被泥糊了一层。软得像要化掉,边角全烂了。

他翻开一页,用那支快没水的笔写。

笔尖在本子上划动,声音很轻。

“第?天。我去无人区拿地图。路上有个兵让我救他。我没救。他死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笔尖停在纸上,墨慢慢渗开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“玛格丽特,这还是你喜欢的那个我吗?”
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口。

闭上眼睛。

那个兵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。亮亮的,看着他。喊他别走。

他没回头。

天亮了。

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刺眼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片光。

活着。他还活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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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章·重写完】

本章时间

1914年12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