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年5月,上海。
黄浦江上漂着雾。
不是那种白茫茫的雾,是灰的,混着烟囱里吐出来的煤烟,混着江水的腥气,混着码头上货物腐烂的味道。这片雾从江面升起来,漫过外滩那些高楼,漫过法租界的梧桐树,漫过城隍庙的飞檐,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天边。
老人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那条船慢慢靠岸。
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。
从船刚出现在江面上的时候,他就站在这里。那时候船还是一个小小的黑点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现在船靠岸了,跳板搭下来了,搬运工涌上去了,他还在站着。
瘦高个站在他身后,阿生站在更后面。
三个人都穿着普通人的衣裳,混在码头上的人群里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但他们的眼睛都不在看那些货,在看那条船,看那些下船的人,看那些来接船的人。
船从天津来。跑了三天三夜。船上装的什么都有——北方的面粉,南方的丝绸,还有他从青岛带出来的那个木盒子。
木盒子不在船上。木盒子早就藏好了。但和木盒子有关的人,在这条船上。
“师父。”瘦高个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是那条船吗?”
老人没回答。
他只是在看。
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。货卸完了,搬运工散了,船老大去账房结钱了。那些下船的人也走光了,有的被接走,有的自己叫了黄包车,消失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。
江面上的雾还没散,反而更浓了。从江心往岸边涌,一团一团的,把对面的浦东遮得严严实实,把那些停着的船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。
四十来岁,穿着长衫,很旧但洗得很干净。手里拿着一把收起来的油纸伞,虽然没下雨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像脚底下不是石板,是随时会裂开的冰。
他走到老人面前,停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瘦高个和阿生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听不见说话的距离。
“来了?”老人问。
“来了。”
那个人看着老人。他的眼睛很小,很亮,像两颗黑豆。他在老人脸上找什么,找了很久。
“你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很短,一下就没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老人。
“你要的东西。从京城送来的,走了两个月。路上换了好几个人,谁也不认识谁。”
老人接过信封,没拆开,直接揣进怀里。
“那边怎么说?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乱。”他说,“袁大总统想做皇帝,南方不答应。东瀛人占了青岛,还想占更多。北国人顾不过来,海国人顾不上,西国人更远。没人管我们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那个人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从青岛带出来的那个东西,是真的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人立刻低下头。
“我不该问。”
“是不该问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那个人停下来。
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路上用。”
那个人接过来,掂了掂。是一些银元。他点点头,把布包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走进雾里,几步就不见了。像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老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雾。
瘦高个走回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师父,那是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他在京城?”
“在京城做事。”老人说,“帮我们看着那边的人。”
阿生也走回来了。他站在老人另一边,看着江面。
雾还在翻涌。一团一团的,从江心往岸边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搅动。
“师父。”阿生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雾里有东西。”
老人转过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阿生盯着那片雾,眼睛眯起来。他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有东西。在江里。很大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罗盘,托在掌心里,看了一眼。
指针在转。
不是颤动,是转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越转越快。
他把罗盘收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他们离开码头,走进上海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。
身后,江面上的雾更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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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他们住在一家小客栈里。
客栈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,门脸很小,进去之后才发现很深。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,收了钱,什么都不问,带他们上楼就下去了。
瘦高个和阿生挤一个房间,老人单独一间。
阿生睡不着。
他趴在窗户上,往外看。
上海和青岛不一样。青岛有山,有海,有北国人修的那些大房子,整整齐齐的。上海全是人,到处都是人,白天黑夜都是人。巷子里有人在卖馄饨,担子挑着,炉子烧着,热气腾腾的。有人在拉黄包车,跑得飞快,嘴里喊着“借过借过”。有人在吵架,嗓门很大,骂的话他听不太懂。有人在笑,笑得很大声,像是从来没愁过。
他看了很久。
门开了。
瘦高个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馄饨。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个缺口,但馄饨是好的,热气往上冒。
“吃。”
阿生接过来,坐在窗台上吃。馄饨烫嘴,但他饿了,一口一个,烫也不管。汤是咸的,有点鲜,不知道是什么熬的。
瘦高个坐在床沿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,都是老茧。这些年在外面跑,什么活都干过。但现在那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阿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师父说的那个‘第六组’,到底有多少人?”
阿生想了想。
“师父,你,我。”
“就三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瘦高个没再说话。
阿生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,把碗放在窗台上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灯光,那些人影,那些声音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以后……像青岛那样。”
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有什么用?”
阿生把窗户关上,躺回床上。
房间里很黑。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,照在天花板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师父说,那片土地借给我们的东西,要还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生不问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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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房间,老人坐在桌边,点着一盏油灯。
灯很暗,只能照亮桌面那一小块。桌上放着一个茶杯,一壶凉水,还有那个信封。
他拆开信封,取出里面的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小字。他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得很慢。看到最后,他的手停住了。
纸上写着:
“京城方面消息:北国人正在西藏寻找‘地球轴心’。一支考察队从印度那边过来的,带着很多仪器,已经在路上。”
“东瀛人在山东挖掘古墓。从青岛往西,一路挖。他们在找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“海国人从印度调来了几名‘特殊人员’,已抵达缅甸边境。据说能驱鬼,能通神,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这些人都想找到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但他们不知道,我们的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”
“你带出来的那个,要藏好。”
“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藏到我们自己需要的那一天。”
老人把纸凑到油灯上,点燃。
火苗跳起来,舔着那张纸,把它卷起来,变成黑色,变成灰烬。那些字在火里一闪,就没了。
他看着那些灰烬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夜很黑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只有那些巷子里的灯光,一点一点的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远处有人在唱戏,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唱的什么。
他想起青岛。想起那座炮台,那座道观,那个从道观里取出来的木盒子。
他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。他从没打开过。那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,传了几百年。每一代人都只知道一件事:守着它,别让人找到。
现在它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藏得很好。
他站了很久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凉的。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,是上海的味道。
他把窗户关上,吹灭油灯,躺下。
隔壁,阿生已经睡着了。瘦高个还醒着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这间小客栈里,三个人,守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外面,上海还在夜里。
江面上的雾,还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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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四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5年5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