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年7月，伦顿。
艾琳娜从梦里醒过来。
又是那个梦。
战壕。泥泞。裂开的天空。往下掉的东西。尖叫。
但今天多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轻，很远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。他在说什么？她听不清。但她知道，他在说话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伦顿的七月凌晨，已经有鸟在叫了。
她摸了摸枕头下面。那个笔记本还在。伊迪丝·阿什利的笔记本。她已经从头到尾读过三遍了。每一页都翻烂了，边角都起毛了。
她打开灯，翻开最新的一页，用笔写下：
“1915年7月12日。梦里有声音了。男的。说的不是英语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躺回去。
睡不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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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，她准时出现在那扇黑色的门前。
走下楼梯，推开那扇门，走进那个永远烧着壁炉的房间。
伊芙琳已经在等她了。
“你看起来没睡好。”
“做了个梦。”
伊芙琳看着她，没追问。她们一起工作了十个月，伊芙琳知道什么时候该问，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“今天做什么？”艾琳娜问。
“出任务。”
艾琳娜愣了一下。
“出任务？”
“对。”伊芙琳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，递给她，“东区，昨晚死了一个人。普通警察说是心脏病，但我们的人觉得不对劲。”
艾琳娜接过文件夹，翻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一个男人，五十多岁，躺在床上的姿势。脸很平静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他是什么人？”
“码头工人。爱尔兰移民。一个人住。”伊芙琳说，“邻居说他昨晚叫得很惨，但没人敢去看。早上发现他已经死了。”
艾琳娜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我们去做什么？”
“去看他有没有‘碰过’什么东西。”伊芙琳说，“如果只是心脏病，那就交给普通警察。如果不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艾琳娜知道“如果不是”是什么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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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区。
艾琳娜第一次来这里。
狭窄的街道，挤在一起的房子，挂在窗外的衣服，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，跑来跑去的脏小孩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——煤烟，垃圾，廉价的食物，还有太多人挤在一起的那种气味。
伊芙琳走在她前面，像对这里很熟悉。
她们在一栋灰扑扑的房子前停下来。
门口站着一个警察，看见她们，点点头，让开。
她们走进去。
里面很暗。只有一扇窗户，还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伊芙琳点了一盏灯，举起来，照着前面的路。
楼梯。二楼。一扇半开的门。
她们推门进去。
那个男人还躺在床上。和照片上一样，很平静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艾琳娜一进门，就感觉到了。
有什么东西。
在这个房间里。很淡，但还在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热。
不是真的热，是那种感觉上的热。像有一团火，在看不见的地方烧着。
她顺着那个感觉往前走。
走到墙角。
那里有一个柜子。旧木头的，漆都掉了。
她伸手，打开柜门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那个感觉更强烈了。就在这个柜子里。就在——
她的手碰到了柜子后面的墙。
墙上有一道缝。
她把手指伸进去，摸到一样东西。
硬的。凉的。小小的。
她掏出来。
是一块石头。黑色的，发亮，有她大拇指那么大。上面刻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字母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符号。
伊芙琳走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给我。”
艾琳娜把石头递给她。
伊芙琳把那块石头举到灯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艾琳娜摇头。
“这是‘留声石’。”伊芙琳说，“古埃及的东西。几千年前，那些祭司用这种东西保存‘声音’。”
“声音？”
“对。不是普通的声音。是那些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声音。”
艾琳娜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他怎么会有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伊芙琳把石头收起来，“可能是从哪个古物贩子手里买的，可能是别人给他的，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，只是觉得好看。”
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男人。
“不管怎么来的，它杀了他。”
艾琳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。
他还是很平静。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艾琳娜知道，他听见了什么。
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声音。
她想起自己那个梦。想起那个很远很轻的声音。想起他说的话——她还没听清，但他一直在说。
“伊芙琳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能……听听它吗？”
伊芙琳看着她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那块石头递给她。
“闭上眼睛。听。”
艾琳娜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慢慢地，她开始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。是很多声音。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有男人的，有女人的，有小孩的，还有……不是人的。
那些声音在说什么？她听不清。它们太快了，太乱了，像很多人同时说话。
但其中有一个声音，她听清了。
很轻。很远。
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样。
他在说一句话。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她听懂了。
不是英语。也不是任何她学过的语言。但她听懂了。
“别听。”
“别听。”
“别听。”
她睁开眼睛，把石头还给伊芙琳。
“怎么了？”
艾琳娜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。
“它在警告。”她说，“让听见的人别听。”
伊芙琳把石头收起来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说，“这种石头有两种。一种是用来保存声音的，一种是用来警告的。这块是第二种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走吧。这里没事了。”
艾琳娜跟在后面，走出那间屋子，走下楼梯，走出那栋灰扑扑的房子。
外面的阳光刺眼。
街上还是那些人。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，跑来跑去的脏小孩，挂在窗外的衣服。
一切都和刚才一样。
但艾琳娜不一样了。
她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那个一直在说“别听”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，真的不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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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，她翻开那个笔记本，写下：
“1915年7月12日。今天出了一次任务。看见了一块会说话的石头。它说别听。但我觉得，我已经开始听了。”
她合上本子，放在枕头下面。
窗外，伦顿的天黑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等着那个梦。
等着那个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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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五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5年7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