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11月，佛兰德斯。
埃里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。
他只记得一件事：每天写一句。
他从胸口掏出那个小本子。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，纸页因为反复翻看而起了毛边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，用那支快没水的笔写下：
“第八十七天。今天下雪了。玛格丽特，你那里下雪了吗？”
他合上本子，塞回胸口。
雪还在下。
很小的雪，像盐粒一样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落在他的枪上，落在那些一动不动躺在阵地前方的人身上。
那些人已经躺了三天了。
北国人。西国人。都有。
没人能去收尸。谁露头谁死。
弗里茨蹲在他旁边，缩成一团，牙齿在打颤。
“埃……埃里希……还要……还要多久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弗里茨不说话了。他的嘴唇冻得发紫，脸色白得像那些雪。
埃里希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给他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省点力气。”
弗里茨点点头，把毯子裹紧了一点。
雪还在下。
埃里希看着那些尸体。雪落在他们身上，一层一层地盖上去。再过几个小时，他们就看不见了，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些人的口袋里，有没有也装着这样一个小本子？有没有一个人，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们每天写一句？
应该有的吧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前方的铁丝网。
铁丝网上也落满了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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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前，他们被派到这个阵地。
连长说，守住这里，不能后退一步。后面就是铁路，铁路后面就是补给线，补给线后面就是北国。
他们守了三天。
西国人攻了三天。
死了很多人。
汉斯死了。那个和他们坐同一节火车来的不爱说话的人，第一天就死了。
还有彼得、约瑟夫、卡尔、弗里茨的表弟（他叫什么来着，埃里希总记不住）……都死了。
一百二十三个人，现在还剩下六十多个。
埃里希已经不看那些名字了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：每天写一句。然后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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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，雪停了。
天空还是灰的，像一块脏抹布。
炊事班的人从后面爬上来，背着几桶热汤。他们爬得很慢，因为不能站起来，只能在地上蠕动。
埃里希接过自己的那份汤。稀的，能看见桶底。但至少是热的。
他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埃里希。”弗里茨忽然说，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抖了，“你说，圣诞节前能打完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听老兵说，圣诞节前肯定能打完。他们说的。”
埃里希没说话。
他不信老兵的话。
老兵也死了很多。
弗里茨喝了一口汤，又缩成一团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小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我想我妈做的土豆泥，想我妹妹弹的钢琴，想我家门口那棵老树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枪响了。
一颗流弹。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。
弗里茨的胸口多了一个洞。
汤洒了。洒在雪地上，冒出一缕白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，又抬头看着埃里希。
“埃里希……我……”
他倒下去。
埃里希愣在那里。
手里还端着那半碗汤。
“弗里茨？”
没有回答。
“弗里茨！”
没有回答。
有人从后面爬过来，是医务兵。他把弗里茨翻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摇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埃里希没动。
他端着那碗汤，看着弗里茨的脸。
那张脸很平静。眼睛还睁着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嘴唇上的冻疮还在，雀斑还在，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还在。
但他不在了。
医务兵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爬走了。
埃里希还是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把那碗汤放在地上，把弗里茨的眼睛合上。
然后他掏出那个小本子。
“第八十七天。今天下雪了。弗里茨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玛格丽特，我想你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去，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，喝完。
然后他拿起枪，看着前方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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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西国人又进攻了。
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起来，把整片阵地照得雪亮。
埃里希趴在战壕边上，开枪，换子弹，开枪，换子弹。
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
他没看。
他只知道开枪，换子弹，开枪，换子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进攻停了。
西国人退回去了。
阵地上又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声和呻吟声。
埃里希靠在战壕壁上，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……
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
有人在喊医务兵。有人在哭。有人在喊妈妈。
他闭上眼睛。
胸口那个小本子贴着他的心口，还有一点温度。
他想起弗里茨说的话：“我想回家。”
他想。
他也想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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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雪停了。
阵地上多了一排新尸体。
埃里希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
他看见连长在前面，蹲在一具尸体旁边。
他走过去。
那具尸体是个年轻人。比弗里茨还小。脸上干干净净的，没有胡子，没有皱纹。眼睛闭着，很安详，像是在睡觉。
连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儿子。”他说。
埃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连长站起来，走了。
埃里希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具尸体。
连长儿子。他叫什么？他从来没问过。
他蹲下来，在那具尸体的口袋里摸了摸。
摸出一个小本子。
和他那个差不多大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：“妈妈，我会回来的。”
后面全是空的。
只有这一句。
埃里希把本子放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他把那个小本子从胸口掏出来，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“第八十八天。连长的儿子死了。他只在第一页写了一句话。玛格丽特，我已经写了八十八句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很小。像盐粒。
落在那些不会动的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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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章·完】
本章时间
1914年11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