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争下去,只怕惹得她生厌,到时候连性命都难保,更别提什么家产了。
他垂下头,哑声道:“孙儿……明白了。”
见他服软,贾母微微颔首,挥手让他退下。
随即转向一旁的王夫人,吩咐道:“去将赦老爷、政老爷请来。
宁国府袭爵的人选,得尽快定下。”
不多时,贾赦与贾政便到了荣庆堂。
向贾母行礼后,贾赦问道:“母亲深夜唤儿子们来,可是有要紧事吩咐?”
贾母将贾蓉的情形细说了一遍,叹道:“找你们来,便是要议一议:宁国府的爵位,该由谁来承袭?”
贾赦眼中掠过一丝精光。
宁国府的家业何等庞大,即便割去一半,余下的也足够惊人。
他当即开口:“儿子觉得,琮儿年纪虽轻,却是合适的人选。”
贾政尚未答话,王夫人已抢在前头说道:“大伯,琮哥儿终究还是个孩子,怎能担得起宁国府的门楣?”
贾母也摇头:“赦儿,琮哥儿太小,压不住场面。
还得另择稳当之人。”
贾赦心下暗忖:他们这分明是属意宝玉,又舍不得他离开荣国府罢了。
转念一想,宝玉若真过继到宁国,倒也未尝不好——荣国的世袭之位,便稳稳是贾琏的了。
于是他不再坚持,只道:“既然母亲已有考量,便请母亲定夺吧。”
贾母却着实犯了难。
宝玉若真过继出去,名义上便不再是荣国子孙。
虽说情分不会变,可她心里总像缺了一块,怎么也舍不得。
王夫人窥见贾母的犹豫,适时上前轻声道:“老太太若是舍不得宝玉,媳妇倒有个两全的法子……”
贾母抬眼,眼底浮起一丝光亮:“哦?你且说说看。”
王夫人含笑道:“不如让琏儿承继东府爵位,宝玉则接掌西府。
这般安排,宝玉仍能留在西府陪伴老太太,不知您觉得可好?”
贾母听了,目光微微一亮。
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。
她抬眼望向贾赦,似在征询。
贾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语气生硬道:“从未听说将承爵的嫡子过继给别房的道理,此事不妥!”
他心中暗恼:弟妹真是打得好算盘。
宁国府不过是三等将军的爵位,承袭下来只得个五品都尉,哪比得上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的尊贵?即便降袭也是三等将军,何况荣国府家业雄厚,单是老太太的私蓄,便抵得过整个宁国府的家底。
贾母自然明白贾赦的心思。
这些年来她对长房多有压制,心下也不是毫无愧疚,便缓声道:“赦儿,你若肯答应,我便做主补偿你五十万两银子。”
五十万两!贾赦一听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他早年虽得了祖母留下的丰厚私产,身家不逊于贾母,可这些年挥霍无度,早已不如往昔。
如今这笔巨款摆在眼前,他怎能不动心?
王夫人见贾赦神色动摇,连忙添柴加火:“大伯,我们二房也愿再补琏儿二十万两。”
银钱叠加上阵,贾赦终究没能扛住。
他叹了口气,点头道:“既然如此……便依母亲的意思吧。”
贾母见他应下,展颜笑道:“好,那政儿你速去宗人府,将先前请封的折子追回来,另拟一份新的递上去。”
贾政心中一阵滚热——宝玉若能继承荣国爵位,他这一支在荣禧堂居住便更加名正言顺。
他当即起身:“母亲放心,儿子这就去办。”
说罢匆匆往书房去了,准备重拟贾琏承袭宁国爵位的奏疏。
满堂之人言笑晏晏,却无一人想起:贾兰才是贾政名正言顺的嫡长孙。
若论继承次序,他的身份原比宝玉更为优先。
官道上黄尘漫卷,一队铠甲鲜明的骑兵正在策马疾驰。
忽然前方一骑奔来,贾云抬手一止,整队人马瞬间勒马停步,整齐划一,显出精悍之气。
那骑兵翻身下马,向贾云抱拳道:“二爷,事情都已办妥了。”
贾云点了点头。
能做的他已做了,余下只看天意。
所谓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便是这个道理。
若再多动一分,难免留下痕迹——这世上的人,谁又真是愚钝之辈呢?
贾云嘴角轻扬,勒转马头道:“随我回府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纵马奔出,百余亲卫如雁阵般展开,铁蹄声里簇拥着那道玄色身影驰向长街尽头。
(依大楚祖制:王爵可蓄亲卫八百,公爵五百,侯爵三百,伯爵二百,子爵百人,男爵仅许五十之数。
)
养心殿内烛火通明。
景帝正伏案批阅奏章,戴权捧着紫檀木匣悄步近前:“陛下,宗人府递了袭爵的折子,候您朱批。”
“这等循例之事也需惊动朕?”
景帝未抬眼,只挥袖道,“让宗人府照章办理便是。”
“原不该扰您清神。”
戴权将奏折展开半幅,“只是老奴瞧见荣国府的请封文书,特地教秉笔监暂扣了下来。”
景帝接过奏本细看片刻,忽冷笑一声:“天道轮回,果然不爽。
这贾家倒有意思——竟把嫡脉子孙过继给宁府续香火。”
他将折子掷回案上,“朕昼夜勤政尚嫌时辰不够,哪有余暇管这些勋贵家里的糊涂账?”
戴权趋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贾云此番返京尚未赐宅。
若令他承袭宁国爵位,既可不费宫帑另建府邸,又能教他铭记圣恩。
一石二鸟,岂不便宜?”
景帝眼底精光骤现,抚掌大笑:“好个老滑头!”
当即提笔疾书:“贾氏子弟贾云忠勇可嘉,堪为宗室楷模,特敕令承袭宁国爵位,钦此。”
御笔故意略去过继之议,正是要那聪明人自行领会其中深意——不必拘于宗法束缚,方好放手施为。
荣国府西院厢房内。
贾琏与王熙凤对坐半晌,茶盏凉了也未曾觉察。
忽得这般要过继到东府承爵的消息,心头仿佛打翻了五味瓶。
虽说从此能执掌宁国府,终究比在荣国府仰人鼻息强些,可爵位连降两等,又像凭空矮了半截。
幸而还有七十万两白银作补偿,即便贾赦要截去大半,余下的也够他们逍遥好些年月了。
正各自盘算时,平儿掀帘禀道:“二爷、奶奶,老太太传话让速往东府接旨呢。”
夫妻二人对视间已会意——这是袭爵的敕命到了。
忙整肃衣冠,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,朝那朱漆剥落的宁国府正门匆匆行去。
宁安堂前香烟缭绕。
以贾赦、贾政、贾琏为首的宗亲早已设好香案,女眷们则隐在十二扇紫檀屏风后。
贾母端坐正中太师椅,手中佛珠捻得飞快,满堂只闻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。
王夫人心头一热,仿佛已瞧见荣国府将来的辉煌全都落在宝玉肩上,眉眼间掩不住喜色。
薛姨妈同样笑逐颜开,暗暗盘算若宝玉真能接下这份家业,宝钗嫁过去便是凤冠霞帔的命妇了——她竟不曾细想,一旦宝玉袭爵,又怎会娶商门女子为正室!
宣旨的小黄门已肃立在香案之前,朗声诵读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自古安邦定国,必倚仗忠勇之臣。
贾氏一族三等子贾云,恭谨孝亲、勇毅果敢,堪为族中典范。
今特命其承袭宁国公爵位,钦此!”
贾赦与贾政听得怔住,彼此对望一眼,俱是茫然——分明该是贾琏入继东府,怎会变成贾云?
小黄门见二人不动,语调微沉:“请贾将军接旨。”
待贾赦恍然捧过圣旨,那黄门已领着几名内侍转身离去,半分询问的余地也未留下。
贾母由人搀着从屏风后走出,一众女眷跟随其后。
她凝眉问道:“这是从何说起?芸哥儿何时封了三等子?又怎会承袭宁国?”
贾赦、贾政皆摇头:“儿子实不知情。”
宝玉在一旁轻声接话:“老祖宗可还记得?芸哥儿两年前往黑辽从军去了,莫非是在那边立下战功,得了爵位?”
贾母一惊:“这样大的事,我怎么从未听说?”
宝玉笑道:“自江南返京后,他便悄悄投了军。”
黛玉在人群中听着,心头蓦地一松,唇角不自觉扬起——他果真没有辜负期望。
只是不知他何时能归京?身侧的紫鹃与雪雁交换眼神,皆掩不住欢喜:姑娘今后也算有倚仗之人了。
贾琏怔在原地,心中波澜翻涌。
贾云竟不声不响得了爵位,还是贵爵!若再承袭宁国,身份便截然不同。
往后这两府之中,除了老太太,怕就要数他最尊贵了。
王夫人面色铁青,原已布好的棋局,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彻底搅乱。
可圣旨已下,谁又能违抗?她纵有万般不甘,却无那个胆量挑衅天威。
贾母静默良久,终于缓缓开口:“事已至此,多思无益。
贾家能出一位贵爵,终究是阖族的荣光。
政儿,你且去打听打听,芸哥儿何时回京。”
一旁默默垂首的秦可卿,原正暗自惶惑——若贾琏入主东府,自己会不会被逐出宁国府?又听闻贾琏性好渔色,往后处境恐怕艰难。
正彷徨无措时,却听得承袭之人竟是贾云。
她忽地想起某夜庭中偶然的相逢,心头微微一动:他……应当不会赶我走吧?
尤氏尚未察觉秦可卿的心思,此刻她正蹙眉沉思,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发愁——贾蓉哪里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。
梨香院内,薛姨妈得知宁国府爵位落在贾云身上,心底不免一阵失落。
宝玉与那爵位分明只差一步之遥。
但她倒也未过分忧虑,以她对姐姐性子的了解,有宫中娘娘撑腰,贾琏想要顺顺当当承袭爵位,怕也不易。
自薛宝钗在小选中落选,薛姨妈便一心盘算着将女儿许给宝玉。
这日,神京城外的官道烟尘滚滚,一队骑兵纵马疾驰而来,人未至,凛凛肃杀之气已扑面而至。
守城的城门令抬手高喝:“来人停步!”
马队并未减速,玄甲小将身侧一名亲兵高举令牌,扬声道:“三等子爵贾云奉旨返京!”
城门将闻声,急忙驱散城门附近百姓。
那队骑兵如风卷过,直驰快道,奔向皇城。
一旁守卒探头探脑地问:“大人,那是哪路贵人,这般威势?”
城门令抬手拍了他后脑一记,斥道:“这是黑辽战场上立了军功的爵爷回京!记清楚了,这般带着亲兵甲士的贵人,万万招惹不得,否则有你苦头吃。”
守卒缩缩脖子,连声应道:“多谢大人提点……”
大明宫养心殿内,贾云一身戎甲行至殿前,单膝跪地:“臣贾云,叩见陛下。”
景帝步下御阶,亲手将他扶起:“爱卿不必多礼。
此番黑辽战事得胜,全仗爱卿之功。”
贾云顺势起身,神色从容:“此乃臣分内之责。
黑辽一战全赖主帅运筹、将士用命,臣不敢居功,当不起陛下如此赞誉。”
贾云生得俊朗,此刻不卑不亢的姿态更令景帝心生赏识。
皇帝含笑说道:“爱卿不必过谦。
原本朕想调你回京执掌京畿大营,奈何朝中阻力不小。
你且先去兵马司历练两年,日后朕自有重用。”
贾云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。”
景帝笑意微深,唤道:“戴权。”
戴权手捧一袭飞鱼服近前。
景帝温声道:“虽军职安排未尽如人意,朕亦不会薄待功臣。
今日赐你飞鱼服一袭,以表褒奖。”
皇城之内,景帝的旨意落下,贾云心中骤然一紧。
飞鱼服——那是侯爵方能穿戴的袍服,如今竟赐予他这三等子的身份。
皇恩如此厚重,无非是想将他牢牢拢入麾下。
虽爵位仍是子爵,可这身衣裳已给了他侯爵的尊荣。
无非是岁俸稍减几分,银子?他在边关这些年,何曾缺过银子。
贾云当即躬身,声音沉静而笃定:
“臣叩谢陛下天恩,必以死相报!”
他深知,眼前这位君王,日后必是统御四海、威震八荒之主。
凭他一身本事,自不惧天家权术,可那龙椅坐上去终究太累。
不如做个逍遥权贵,自在度日——除非,天子逼他走上绝路。
景帝见他应答果决,眼中笑意漾开:
“好!朕果然未看错人。
贾云,你是个明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