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手陈七从来没失过手。
二十七岁，入行五年，抓过三十七个野生情绪者，每一个都卖了好价钱。他的分析眼镜是特制的，能看见情绪粒子的流动轨迹，能在五百米外锁定目标，能记录、分析、追踪，比系统的标准装备还先进。
但这一次，他失手了。
昨天晚上，他明明看见那个拾荒者抱着他妹妹跑进情感坟场，明明带着三个手下追了进去，明明信号一直稳定。然后信号突然断了。他呼叫手下，没有回应。他自己也停下了脚步——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面前那片废墟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。
他等了两个小时，没人出来。
天亮了，他壮着胆子进去，找到了那三个手下的尸体。他们的脸扭曲得像见了鬼，死因不明，身上没有外伤，没有中毒迹象，就那么死了。
陈七没有继续追。他退出情感坟场，回到静默区，向上面报告：“目标进入禁区，手下三名死亡，请求支援。”
支援很快就来了。
五个猎手，加上他自己，六个。每个人都戴着最新型的分析眼镜，手里拿着情绪探测仪，腰间别着格式塔枪——那种枪能暂时麻痹人的情绪中枢，让人失去反抗能力。
“目标有什么特征？”领头的问。
“十七八岁，瘦，黑头发，穿灰色旧外套。他妹妹是空壳人，快死了。他手里有一块情绪琥珀，金色的，纯度极高。”陈七说。
领头的点点头：“分两组，从两边包抄。注意禁区里的异常，那些反抗者的残留情绪还在，别碰它们。”
六个人分两路，再次进入情感坟场。
林越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。
他和小雨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休息。小雨吸收了十二块琥珀的情绪，虽然恢复了，但身体还很虚弱，需要休息。
林越把那块拇指大的金色琥珀拿出来，递给小雨：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小雨摇摇头：“这是你的。哥，你的情绪视觉是天生的，对吧？”
林越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为什么你有这个能力吗？”
林越又摇头。
小雨指着那块金色琥珀：“因为它。或者说，因为它里面的东西。妈妈死的时候，把她的情绪凝成了琥珀，埋在这里。但她的一部分——她的希望，她的爱——不知道怎么，留在了你身上。所以你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“那块琥珀，”小雨继续说，“是妈妈留给你的。她希望你能用这个能力，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我，保护好那些需要保护的人。”
林越看着手里的琥珀，看着里面流动的金色光芒，想起妈妈最后的口型——别怕。
原来她一直在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小雨突然说。
林越猛地站起来，用情绪视觉扫视四周。六个暗红色的点，正在快速接近，两个从左边，两个从右边，两个从正前方。他们被包围了。
“跑！”林越抱起小雨，朝唯一没人的方向冲去。
但没跑多远，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站住！再跑就开枪了！”
林越没停，他知道格式塔枪是什么，被打中就完了。
砰——
一道白光从身边擦过，打在旁边的碎石上，碎石崩裂。林越咬着牙，拼命跑。前面是一片更密集的废墟，只要能钻进那里，就能甩开他们。
砰——又一道白光，这次打在他脚边，泥土飞溅，他差点摔倒。
“哥，放下我。”小雨突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放下我，我能引开他们。”
“不行！”
“哥，”小雨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吸收了十二块琥珀的情绪，我能感觉到它们。那些猎手怕那些残留情绪，我可以让那些情绪活过来，拦住他们。”
林越看着她，看着她坚定的眼神。
“你相信我。”小雨说。
林越犹豫了一秒，然后放下她。
小雨站稳了，闭上眼睛。林越看见她头顶的金色光芒猛地扩散开，像涟漪一样向四周荡开。那些飘浮在废墟之间的情绪粒子，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黄色蓝色紫色，突然像被唤醒了一样，开始凝聚，开始成形。
一个个半透明的影子，再次出现在废墟之间。
和昨晚林越看见的那些一样，没有五官，只有金色的光芒。但这次，不止金色，还有红色愤怒的影子，蓝色悲伤的影子，黄色快乐的影子，紫色恐惧的影子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把六个猎手团团围住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！”一个猎手尖叫，举起格式塔枪乱射，但那些影子不是实体，枪打不中他们。
那些影子开始围拢，靠近那些猎手。每靠近一点，猎手们脸上的恐惧就多一分。他们头顶的颜色开始变化，红色、紫色越来越浓，那是恐惧和愤怒混合的颜色。
陈七也慌了。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那些影子像活人一样，有情绪，有意志，但又不是人。他想起老猎手说过的话——情感坟场里死去的反抗者，他们的情绪还活着，会攻击任何闯进来的人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。
现在他知道，那是真的。
“撤退！撤退！”领头的下令。
但已经晚了。那些金色的影子已经贴到了他们身上，渗进他们的皮肤里。陈七感觉脑子里突然涌进无数画面——尖叫，哭泣，死亡，绝望。那些情绪不是他的，却在他脑子里炸开，让他几乎疯掉。
他看见其他几个猎手都倒在地上，抱着头惨叫。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。他用最后的意识，举起分析眼镜，对着林越逃跑的方向，拍下最后一张照片，然后眼前一黑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林越抱着小雨，跑出了情感坟场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只知道跑到再跑不动，才停下来，靠着一堆垃圾山喘气。
小雨在他怀里，脸色苍白，但还醒着。
“哥，他们……暂时不会追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虚弱，刚才那一招消耗了她太多能量。
“你别说话。”林越抱紧她，“我们找个地方休息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见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建筑，三层楼，门窗都没了，但还立着。也许可以暂时躲一躲。
他抱着小雨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建筑。
身后，情感坟场的方向，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，然后又归于寂静。
废墟之间，六个猎手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脸上都凝固着极度的恐惧，眼睛瞪得极大，嘴张着，和昨晚那两个人一模一样。
只有陈七还活着，但已经疯了。
他坐在地上，抱着分析眼镜，一遍一遍地看那张最后拍下的照片。照片里，林越抱着小雨，正跑向废墟深处。两人的头顶，都有一团金色的光芒，像太阳一样耀眼。
“希望……”陈七喃喃地说，“是希望……”
他笑着，笑着，眼泪流下来，然后也开始尖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