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比想象的更冷，更深，更急。
林越一落水就被冲走了。那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，像一只无形的巨手，抓住他就往下游拖。他紧紧抱着小雨，拼命把头伸出水面，但一个浪打过来，又把他按进水里。他呛了好几口，水又臭又涩，混着各种腐烂的东西，呛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挣扎着，手脚并用地划水，但水流太快，他根本控制不了方向。只能随着水流，被冲向下游，冲向黑暗的深处。
黑暗中，他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感觉到怀里的小雨还在，还在动，还在呼吸。他咬着牙，死死抱着她，不松手。那是他唯一的念头——不松手。死也不松手。
不知道被冲了多久，也许是几分钟，也许是半小时。林越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，手臂酸得几乎失去知觉，腿也不再蹬了，只是本能地抱着小雨，随波逐流。
突然，水流变缓了。
林越的头终于能完全伸出水面，他大口喘气，拼命咳嗽，吐出嘴里的脏水。四周还是漆黑一片，但头顶隐约有一点光——又是一个井口，比之前那个更远更高，但那确实是一点光，像黑暗里的一颗星星。
他朝那个方向游去。水越来越浅，越来越浅，终于踩到了底。他抱着小雨，跌跌撞撞地走上一个斜坡，瘫倒在湿滑的地上。
“小雨……小雨……”他摸着她的脸，感觉到她在呼吸，在轻微地动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，但还活着，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林越的眼泪流下来，混着脸上的脏水，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那一点光，大口喘气。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水流的哗哗声，那些猎手的脚步声、喊叫声，已经听不见了。
被甩掉了？
他不知道。也不敢确定。但至少暂时安全了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打量周围的环境。这是一个下水道的蓄水池，大概十几平米，水只到小腿深。墙壁上长满青苔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。头顶的井口离地面大概三米，井壁上锈蚀的铁梯还在，虽然锈得厉害，但应该还能用。
井口透进来的光很弱，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路灯。但那是光，真正的光，不是下水道里永恒的黑暗。
林越把小雨扶起来，让她靠墙坐着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身体在不停地发抖。她的衣服全湿透了，头发上沾着污浊的泥水，脸上也有，一道道黑印子。
“冷……”她轻声说，牙齿在打颤，“哥……好冷……”
林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虽然也湿透了，但至少能挡一点风。他把外套披在小雨身上，然后紧紧抱着她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。
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块，小小的，瘦瘦的，在他怀里不停地抖。
“没事的，”他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没事的，哥在，哥在这儿……”
过了很久，很久，小雨的体温回升了一点，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林越。那双眼睛里有光，微弱但真实的光。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那块琥珀……还在吗？”
林越摸了摸怀里的东西。那张黑色的通行证还在，被水泡过之后，边缘有点卷了，但应该还能用。那块拇指大的金色琥珀也还在，从怀里掏出来一看，它反而比之前更亮了——被水泡过之后，它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，把周围的黑暗照亮了一小片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小雨看着那光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那是妈妈留给你的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林越没说话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。
过了很久，小雨在他怀里睡着了。呼吸平稳，眉头舒展，像一个普通的、累坏了的孩子。
林越不敢睡。他靠着墙壁，看着头顶那一点光，听着远处隐约的水声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情感坟场不能久留。猎手还在追他们。黑市也不安全——老八认识他，陈七也知道他常去那里。整个静默区，似乎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。
他想起陈默的话。那个情绪拆解师，说过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他。但陈默可信吗？他说他曾经是反抗者，但他也接入过系统，也背叛过那些人。他头顶那些复杂的颜色，金色混杂在愧疚和悲伤之间——那真的是希望吗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？
林越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小雨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林越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哥，那个陈默……他头顶的颜色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林越点头。
“那些颜色里，有金色。”小雨说，“虽然很少，真的很少，但确实是金色。那说明他还有希望，还有良心。也许……也许我们可以信他一次。”
林越看着她，看着她眼里的光。那双眼睛，五年来第一次有了光，现在那光比昨天更亮了。
“你信他？”他问。
小雨看着他，笑了笑——那是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，虽然虚弱，虽然苍白，但确实是笑。
“我信你的判断。”她说。
林沉默默地看了她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我们回去找他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井口下面，顺着锈蚀的铁梯往上爬。铁梯吱呀作响，每一步都像要断掉，但最终还是爬到了顶。他轻轻推开井盖，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条废弃的街道，两边是倒塌的建筑，空无一人。远处，垃圾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可见，灰蒙蒙的，像沉睡的巨兽。他认出这个地方——这是静默区的最边缘，再往前走就是系统覆盖区了。那些高楼大厦在远处若隐若现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缩回下水道，把情况告诉小雨。
“系统覆盖区……”小雨喃喃地说，“哥，那儿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越说，“没去过。但肯定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。没有身份，没有积分，进去就是非法移民，会被抓。”
小雨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我们去哪儿？”
“回黑市。找陈默。”
林越抱起她，从下水道里爬出来，走进晨曦里。
清晨的风吹在身上，凉飕飕的，带着垃圾山特有的腐朽味。但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驱散了下水道里的阴寒。
小雨靠在他怀里，闭着眼睛，脸上有淡淡的光。
远处，黑市的轮廓渐渐清晰。那些破棚子、生锈的集装箱、歪歪扭扭的铁皮屋，在阳光下像一堆废铁。但林越知道，那里有他要找的人，有他需要的答案，有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。
他抱着小雨，一步一步走向那团希望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，不知道陈默会不会真的帮他们，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混进交易所，不知道那块蓝色琥珀能不能拿回来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小雨。
绝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