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6:03:16

谢昭珩走后,沈霜序在厅中站了许久。

炭盆里的火渐渐熄了,寒意从青砖地底一丝丝渗上来,顺着脚踝往上爬。老仆进来添炭,见她仍立在原地,小心翼翼唤了声:“姑娘……”

“嬷嬷,”沈霜序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你说,一株树从土里挖出来,挪到另一处地方,还能活么?”

老仆愣了愣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株老梅,迟疑道:“若是根须护得好,开春前挪,许是能活的……”

“可它愿意挪么?”沈霜序轻声问。

老仆答不上来。

沈霜序却笑了笑,转身回了内室。桌上还摊着父亲那封信,“速寻退路”四个字墨迹已有些晕开。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舌舔上来,一点点吞噬字迹,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从谢昭珩踏进沈家大门那一刻起,就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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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谢府果然来了人。

不是寻常仆役,而是谢昭珩身边的近卫长随,姓周,单名一个凛字。人如其名,眉目冷肃,行事却极有章法,带来的七八个花匠皆是熟手,工具齐全,连移树要用的土都备好了特制的营养土。

“相爷吩咐,务必保全根系。”周凛朝沈霜序拱手,语气恭敬却疏离,“惊扰姑娘了。”

沈霜序立在廊下,看着那些人围住老梅。先是清开根部积雪,然后小心地沿树冠投影边缘开挖,避开主根。锄头碰触冻土的声音闷闷的,一下下敲在心上。

这株梅是母亲嫁来时亲手栽的。母亲去得早,父亲便总对着梅树说,这树有灵性,长得像母亲,清瘦又倔强。后来家道中落,宅子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样变卖,唯有这株梅,父亲说什么也不让动。

“姑娘,”老仆在她身后低声道,“真要让他们挖走么?”

沈霜序没说话。

她看着那株在寒冬里绽出零星花苞的树,忽然想起谢昭珩昨日临走时那个笑。他说“开得甚好”,他说“不知姑娘可否割爱”——哪里是询问,分明是知会。

连一株树都不放过。

“挖吧。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。

花匠们动作很快,不到一个时辰,树根已带着巨大的土球被完整掘出,用草绳和麻布仔细捆扎好。周凛指挥人将树抬上特制的板车,又转身朝沈霜序道:“相爷说,树挪活,人挪也未必不能活。请姑娘宽心。”

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,沈霜序只点了点头。

板车轧过积雪,留下深深的车辙。那株老梅在车上微微晃动,枝头的残雪簌簌落下,像是最后的告别。

沈霜序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巷口,才转身回屋。

屋里炭火已重新燃旺,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。她在书案前坐下,铺开纸,研墨,提笔写下两个字:“账册”。

墨迹在宣纸上洇开。

如果谢昭珩的目的真是那本可能存在的账册,那娶她,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——沈家的女儿成了谢家妇,那么沈家的一切,自然也就成了谢家的。有也好,没有也罢,外人都会认定,账册落入了谢昭珩手中。

可若真是如此,他大可用更强势的手段逼问,甚至直接将她囚禁起来拷问,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搭上自己的婚姻?

除非……

沈霜序笔尖一顿,在“账册”旁边又写下一个字:“人”。

他要的,或许从来不只是账册。

而是她这个人。

这个念头生出来,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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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下午,沈霜序去了城西的归元寺。

这是她每月都会来的地方,为早逝的母亲点一盏长明灯。寺中知客僧认得她,引她到偏殿,便悄然退下。

灯影幢幢,佛香袅袅。沈霜序跪在蒲团上,看着母亲牌位前那盏跳动的灯火,半晌,低声道:“母亲,女儿可能要嫁人了。”

殿中寂静,只有灯芯燃烧的哔剥声。

“是个……女儿看不透的人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说能救沈家,可女儿不知道,代价是什么。”

代价是什么?是自由,是尊严,还是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掌心?

她不知道。
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沈霜序没有回头。这偏殿平日少有人来,此时会出现的,只可能是——

“沈姑娘果然在此。”

温和清润的嗓音,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
沈霜序慢慢站起身,转身看向来人。谢昭珩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外罩同色鹤氅,立在佛前光影里,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。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依旧深沉得让人心悸。

“谢相。”她垂眸行礼。

“来给令堂上香?”谢昭珩走到她身侧,目光落在牌位上,“沈夫人去得早,姑娘孝心可感。”

沈霜序沉默片刻:“谢相是特意来找我的?”

“顺路。”谢昭珩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,递给她,“今日移树时,从树根旁挖出来的,想是姑娘旧物。”

沈霜序接过,锦囊已有些褪色,但绣工精致,上头一对交颈鸳鸯。她指尖微微发颤——这是母亲留给她的,里面装着一缕母亲的头发和她的胎发,多年前埋在梅树下,祈求平安康健。

她早忘了。

“多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物归原主而已。”谢昭珩看着她将锦囊收进袖中,忽然道,“姑娘可知,我为何偏要那株梅?”

沈霜序抬起眼。

“因为那日宫宴,姑娘站在梅树下答长公主的诗谜,”他顿了顿,眼中笑意深了些,“风一吹,梅花落在姑娘发间。那时我便想,这株梅该移到我园子里,日日看着才好。”

他说得坦荡,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。

可沈霜序只觉得冷。

原来从那么早,他就已经将她视作可以“移栽”的物件了。

“谢相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正常,“婚姻大事,关乎两家门第。沈家如今这般光景,实在高攀不起。”

“高攀?”谢昭珩轻笑一声,往前踏了一步。两人距离骤然拉近,沈霜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梅香——是了,他今日熏的香,和昨日不一样了,倒像是……那株老梅的味道。

“沈姑娘,”他微微低头,声音压得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这满京城想攀谢家这门亲的,能从宣德门排到朱雀大街。可我偏要选一个‘高攀不起’的,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

沈霜序呼吸一滞。

“因为旁人要的是谢家的权势,”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凿进心里,“而我要的,是沈霜序这个人。”

殿外忽然起了风,穿过长廊,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。

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
沈霜序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只锦囊,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。她望着眼前这个人,他眉眼依旧温润含笑,可那双眼睛深处,却像藏着一整片望不见底的深海。

“谢相可知,”她慢慢松开手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
“甜不甜,总要尝过才知道。”谢昭珩退后半步,重新拉开距离,仿佛刚才那近乎压迫的靠近从未发生过,“况且——”

他转过身,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。

“三日后抄家的人来时,姑娘便知道,有些瓜,不是强扭,而是别无选择。”

他说完,朝她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
鹤氅在殿门处荡开一道弧线,融进暮色里。

沈霜序立在原地,良久,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。掌心被锦囊上的绣纹硌出了深深的红痕,像某种无声的烙印。

她低头看向母亲的牌位,灯火摇曳里,那几个字忽明忽暗。
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好像……没有选择了。”

殿外风声更紧了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一声,又一声,沉沉的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