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6:03:35

腊月廿六,谢府开始热闹起来。

虽说是“事急从权”仓促成婚,但年关总归要过。管事们捧着账册、对牌,一拨拨往归雁斋来请示。沈霜序坐在偏厅里,听他们报各院年例发放、祭祖准备、年酒宴请诸事,只觉得头绪纷杂,比读十本地理志还累。

“往常年节,都是谁在料理?”她揉着额角,问一旁侍立的老管事。

“回夫人,往年都是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帮着打点。老夫人去得早,相爷又忙于公务,府中庶务多是几位老管事商量着办。”老管事躬身答话,语气恭敬,眼里却藏着审视。

沈霜序听明白了。谢昭珩父母早逝,府中并无正经长辈主事。她这个新进门的夫人,既要接手这一摊子事,又是个毫无根基的“罪臣之女”,底下人虽不敢明着怠慢,心里却未必服气。

“祭祖的规矩我不熟,还照往年的例办,劳几位多费心。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却清晰,“年例发放,按旧例加两成。外头庄子上送来的年货,各院都匀着分一分,不必单往归雁斋多送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老管事:“府中下人辛苦一年,腊月廿八那日,额外给每人封个红包,钱从我私账里出。”

老管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旋即低头应“是”。

待人散去,春芜小声问:“夫人,您才进门,何必动用自己的体己钱……”

“不是体己钱,”沈霜序望向窗外忙碌穿梭的仆从,“是买路钱。”

春芜不解。

沈霜序没解释。这府里上下百十口人,有多少是真心服她这个空降的主母?与其端着架子让人暗中较劲,不如施些小恩,先稳住人心。钱财是小事,换一时清净,值得。

更何况,这钱本就是谢昭珩给她的。那日婚礼虽简,第二日他却让周凛送了个紫檀匣子来,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,并几处京郊田庄的地契。说是“家用”,可那数目,养十个谢府都绰绰有余。

她没收地契,只留了银票。有些界限,从一开始就要划清。

午后,谢昭珩回府,听管事禀了沈霜序的安排,只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晚膳时却提了一句:“腊月廿八那日,我要在府中宴请几位同僚,你需出面。”

沈霜执筷的手顿了顿:“都是朝中大人?”

“嗯。”谢昭珩给她夹了一箸清蒸鲈鱼,“不必紧张,寻常年节宴请。你坐在我身侧即可,若有人敬酒,抿一口意思意思便罢。”

沈霜序看着碗中雪白的鱼肉,忽然想起一事:“徐贵妃的父亲,徐阁老……可会来?”

谢昭珩抬眼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倒机警。徐阁老与我不睦,不会来。来的多是吏部、户部的几位侍郎,还有都察院一位副都御使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霜序却听出了门道。吏部掌官员升迁,户部掌钱粮,都察院掌监察——来的都是实权人物,且看似中立,与徐阁老那一派不算亲近。

这场年宴,怕不只是“寻常宴请”。

“我需准备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穿戴得体即可。”谢昭珩放下筷子,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,“不过,有件事要委屈你。”

沈霜序抬眼。

“宴上若有人问起沈家的事,你不必答,看我眼色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能会有些难听的话,你只当没听见。”

沈霜序心口一紧,面上却平静:“我明白。”

“你不必明白,”谢昭珩声音沉了沉,“你只需记住,无论他们说什么,你都还是谢夫人。这句话,我说了算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沈霜序看着他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一片深沉的笃定。
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桩始于交易的婚姻,似乎正在变成另一场更复杂的博弈。而她,已身在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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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八,转眼便到。

谢府中门大开,灯火通明。宴设在前厅,厅内摆了六桌,桌桌珍馐,酒是陈年佳酿,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换了崭新的衣裳,处处透着宰辅府邸的气派。

沈霜序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云纹大衫,配了条月华裙,发间只簪了支赤金镶玉的步摇,并几朵新鲜的绒花。妆扮得宜,既不失身份,也不过分招摇。

她随谢昭珩入席时,厅内已到了大半宾客。见她进来,说笑声静了一瞬,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探究的,好奇的,鄙夷的,复杂的。

谢昭珩恍若未觉,携她在主位坐下,神色如常地与众人寒暄。

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果然有人将话题引到了沈家头上。

说话的是吏部一位姓王的侍郎,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,眼底却精光闪烁:“听闻谢相新婚,下官还未当面道贺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沈霜序,“谢夫人出身书香门第,令尊沈大人更是两榜进士,如今却……唉,世事难料啊。”
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——你爹是罪臣,你这夫人之位,坐得可稳?

席间安静下来。众人都停了筷,看向主位。

沈霜序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,面上却平静无波。

谢昭珩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荡开涟漪。他笑了笑,看向王侍郎:“王大人说的是。世事确实难料——就像去岁此时,谁能料到今春黄河决堤,淹了三县?谁又能料到,今秋北境一场大捷,竟是我朝三十年来未有之胜?”

他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,王侍郎的脸色却微微变了。

去岁黄河决堤,户部拨的修堤款项经手人正是王侍郎的内侄,其中猫腻,朝中无人不知,只是碍于徐阁老的面子,无人敢深究。而北境大捷的主帅,是谢昭珩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,此战之后,谢党在军中的势力大涨。

谢昭珩这话,看似闲扯,实则绵里藏针。

“所以说啊,”谢昭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最后落在沈霜序身上,笑意深了些,“世事无常,今日是阶下囚,明日或许是座上宾。今日是笼中雀,明日或许……便是九天凤。”

他伸手,轻轻覆在沈霜序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,力道沉稳。

“诸位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
席间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王侍郎干笑两声,连连称是,再不敢多言。

沈霜序垂着眼,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是一双执笔握剑的手。此刻却稳稳地压着她的手,也压下了席间所有的暗涌。

那一刻,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——这个人是她的夫君,也是她的铠甲。哪怕这铠甲之下,或许藏着另一重束缚。

宴席散时,已是亥时。送走宾客,谢昭珩屏退下人,与沈霜序并肩往后院走。

夜风凛冽,吹散了几分酒意。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

“方才,多谢。”沈霜序低声说。

“谢什么?”谢昭珩侧首看她,眼中映着灯火,亮得惊人。

“为我解围。”

谢昭珩轻笑一声,没接话,只道:“王侍郎此人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今日我当众落他面子,他不敢动我,却未必不会迁怒于你。往后若在别处遇见他,或是他府上女眷,务必留神。”

沈霜序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。快到归雁斋时,谢昭珩忽然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递给她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沈霜序接过,锦囊沉甸甸的,打开,里头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耳坠。宝石不大,成色却极好,在灯笼光下流光溢彩。

“年节礼物?”她问。

“压岁钱。”谢昭珩看着她,眼中笑意温软,“你既嫁了我,便是我的人。别人有的,你也要有。”

沈霜序捏着那对耳坠,掌心被宝石硌得微微发疼。压岁钱……她有多少年没收到过压岁钱了?母亲去得早,父亲忙于公务,后来家道中落,更无心这些。上一次有人给她压岁钱,好像还是七八岁时候的事了。

“不喜欢?”见她久久不语,谢昭珩问。

“喜欢。”沈霜序将耳坠收进锦囊,握在手心,抬眸看他,“多谢。”

谢昭珩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牵起她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
他的手很暖,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住。沈霜序没有挣,任他牵着。夜风很冷,他的掌心却像一团火,透过皮肤,一直烫到心里。

归雁斋里,春芜已备好热水。沈霜序沐浴更衣,坐在妆台前拆头发时,从镜中看见谢昭珩靠在床头看书。烛光映着他半边脸,眉目沉静,仿佛白日宴席上那个谈笑间压得侍郎不敢作声的人,只是她的幻觉。

“看我做什么?”他忽然抬眼,从镜中与她对视。

沈霜序一惊,忙垂下眼:“没什么。”

谢昭珩放下书,走过来,接过她手中的玉梳。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“今日累不累?”他问,手指穿过她的长发,一下下梳理。

“还好。”沈霜序看着镜中两人的身影,他站在她身后,微微俯身,像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
“过了年,正月十五,宫里有灯会。”他忽然道,“那日我休沐,带你去看。”

沈霜序微怔:“宫里的灯会?”

“嗯。皇后娘娘喜欢热闹,年年都办。今年你既已是我谢家妇,自然该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日人多,你跟紧我。”

沈霜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头发梳通,谢昭珩放下梳子,手却未离开,指腹轻轻拂过她耳畔:“那对耳坠,怎么不戴上?”

“太招摇了。”沈霜序低声道。

“招摇又如何?”谢昭珩轻笑,从妆匣里取出耳坠,俯身替她戴上。他的手指温热,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“我的夫人,戴什么都是应该的。”

铜镜里,那对红宝石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晃,流光溢彩,映得她肤色愈发白皙。

沈霜序看着镜中的自己,也看着镜中他温柔含笑的眉眼。

这一刻,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
那些算计,那些交易,那些暗涌的危机,在这一室烛光、一隅温暖里,仿佛都远去了。

可她知道,它们还在。就像窗外深沉的夜色,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

“睡吧。”谢昭珩吹熄了烛火。

黑暗里,他依旧从身后拥住她,手臂环在她腰间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。

沈霜序闭着眼,没有挣。

更鼓声远远传来,三更了。

腊月廿八,就要过去了。

年关,真的要来了。

而她,似乎也开始习惯,身后这个温暖又危险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