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6:03:29

从宫中回来,沈霜序在归雁斋的廊下站了许久。

雪后初霁,日光稀薄地铺在庭院里,将那株移来的老梅照得枝干分明。花苞似乎比昨日又胀大些,裹着未化的残雪,在风里轻轻颤动。

“夫人,外头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春芜取了件银狐斗篷出来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
沈霜序回过神,拢了拢衣襟:“这院子……平日可有人来?”

“回夫人,相爷不喜人打扰,归雁斋向来只准近身伺候的几人出入。”春芜低声道,“西厢是书房,东厢是寝房,后头还有个小厨房。相爷若在府中,大半时间都在书房里。”

不喜人打扰。沈霜序默然。那她这个突然闯入的“夫人”,于他而言,算不算一种打扰?

“夫人可要去园子里逛逛?”秋黛在一旁问,“西园的梅林这几日开得正好。”

沈霜序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,我有些乏,想歇会儿。”

回到内室,她并未真睡,只倚在临窗的榻上,随手从多宝阁上抽了本书。是本前朝地理志,书页已泛黄,边角却平整,显是常被翻阅。翻开一页,里头竟有批注,字迹清峻洒脱,是谢昭珩的手笔。

她一行行看下去。批注不多,却极精要,山川形势、风物人情、乃至粮草转运的关窍,皆有点评。这不是寻常文人消遣的读法,倒像是……在为经世济民做准备。

正看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谢昭珩回来了。

他今日回来得比预想中早,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见沈霜序在榻上看书,脚步微微一顿。

“吵到你了?”他解下鹤氅递给春芜,走到榻边。

“没有。”沈霜序放下书,欲起身。

“坐着吧。”他在榻边另一侧坐下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,“在看这个?”

“随手翻翻。”沈霜序将书合上,“不知是你的书,唐突了。”

“无妨。”谢昭珩接过书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处批注,“这里写得仓促了。青州水道,前朝与今时已有不同,若按此图用兵,怕是要误事。”

沈霜序看向他手指处。那是关于青州水驿的一段记述,他的批注写着“水道改易,此驿已废”。

“你……去过青州?”她问。

“三年前随军走过一趟。”谢昭珩将书放回小几,语气平淡,“那时北境不稳,我去督运粮草。”

沈霜序微怔。三年前,他不过十九,已能担此重任。世人皆道谢家麒麟子年少登科,平步青云,却不知这青云路,也是一步步走出来的。

“你看这些书,”她迟疑片刻,“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官者,不知地理,不通民情,如何治国?”谢昭珩侧首看她,眼中有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还是说,在你看来,我这般人,只该读些圣贤书,学些权术心机?”

沈霜序被他说中心思,耳根微热,别开眼: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
谢昭珩低笑一声,没再追问,只道:“晚些我让人将西厢靠南的那排书架理出来,你若有想看的书,可自去取。若有缺的,开个单子,让人去寻。”

沈霜序抬眸看他。他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件小事。可让她进入书房,取阅他的藏书,这已远远超出了“安置”的范畴。

“不合规矩吧?”她轻声道。

“归雁斋里,我的话就是规矩。”谢昭珩看着她,声音温和,却不容置疑,“你既住在这里,便是这里的主人。不必拘束。”

主人。沈霜序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是主人,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囚徒?

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是周凛。

“相爷,刑部陈大人递了帖子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
谢昭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旋即恢复平静:“请他到前厅稍候,我即刻便来。”

他起身,对沈霜序道:“我过去一趟,晚膳不必等我。你若闷了,可让春芜她们陪着在府里走走,只是莫出府门。”

最后一句,是叮嘱,也是限制。

沈霜序点了点头。

谢昭珩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榻上,窗外天光映着侧脸,眉眼低垂,安静得像是嵌在画里。

“霜序,”他忽然唤她,“今日在宫中,你做得很好。”

沈霜序抬眼。

“但往后,不必次次都如此锋芒毕露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有些事,交给我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去,衣袂在门边一闪,不见了。

沈霜序坐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交给他。他说得轻松。可这世间的事,哪有能全然交托给旁人的?尤其是他这般心思深沉、步步为营的人。

她在榻上又坐了片刻,终究起身,出了房门,往西厢去。

西厢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屋内宽敞明亮,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,文房四宝井然有序,案头堆着几叠公文,都用镇纸压着。

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。

她走到靠南的那排书架前。果然,中间几格已清空出来,显然是新整理的。书架旁还添了张小几和绣墩,方便取阅。

他真的……说到做到。

沈霜序随手抽出一本,是《贞观政要》。翻开,里头亦有批注,笔迹比地理志上更显青涩,应是更早些年所写。批注内容却已见锋芒,对太宗皇帝的用人之道、纳谏之明,皆有犀利点评。

她一本本看过去。经史子集,兵法农桑,甚至医书算学,涉猎极广。批注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,内容从意气风发到沉稳内敛,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,静静流淌过他成长的年岁。

这个人,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。

窗外天色渐暗。春芜进来点了灯,小声问:“夫人,可要传晚膳?”

沈霜序从书页间抬头,才发现自己竟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“传吧。”她放下书,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。

晚膳依旧摆在归雁斋的小厅。菜色清淡,一道山药乳鸽汤,一碟清炒豆苗,一碟胭脂鹅脯,并一小碗碧粳米饭。她独自用完,又喝了半盏茶,谢昭珩仍未回来。

夜色渐浓,府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。归雁斋里极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。

沈霜序没有睡意,又回到书房,挑了本前朝笔记小说,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翻看。书是些志怪传奇,文笔寻常,她看得心不在焉,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门外。

更鼓响了二更。
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,沉稳,略有些疲惫。谢昭珩推门进来,见她还在书房,微微一怔。

“还没歇息?”

“还不困。”沈霜序放下书,起身看他。他眉宇间带着倦色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身上有极淡的酒气,混着夜风的清寒。

“刑部的事……棘手?”她问完,自己先愣了愣。这似乎已超出了她该关心的范畴。

谢昭珩却似乎并不介意,走到她方才坐的软榻边,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有些麻烦。科举案的卷宗被人动过手脚,关键证供不翼而飞。”

沈霜序心一紧:“那我父亲……”

“暂时无碍。”谢昭珩抬眼看她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但此案牵连甚广,有人不想让它查下去。”

“是谁?”

谢昭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眼下还说不准。但能在刑部动手脚的人,不多。”

他语气平淡,沈霜序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。能在刑部动手脚,权势必然不小。谢昭珩要查,便是与这股势力对上了。
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,那句“何必冒险”在舌尖转了几转,终究没问出口。何必问?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,他救沈家,她嫁他。如今沈家案有变,他自会应对。

“去歇息吧。”谢昭珩起身,朝内室走去,“明日年关,府中事多,怕不得清静。”

沈霜序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,春芜和秋黛已备好热水。谢昭珩去屏风后沐浴,沈霜序坐在妆台前,慢慢拆下发间的簪子。
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平静,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。

水声停了。谢昭珩换了一身月白寝衣出来,发梢还带着湿气。他走到她身后,接过她手中的玉梳。

“我来。”

沈霜序身体微僵,从镜中看着他。他神色平静,动作轻柔地梳过她的长发,一下,又一下。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竟有几分缠绵的错觉。

“今日看你读的那些书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你似乎对地理志趣颇浓?”

“家父曾任地方官,少时常听他讲各地风物。”沈霜序低声道,“后来……便自己找些书看。”

谢昭珩梳发的手顿了顿:“令尊是能臣。若非时运不济,不该止步于扬州。”

沈霜序鼻尖一酸,没接话。

“睡吧。”他放下梳子,吹熄了烛火。

黑暗中,两人依旧各睡一边,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沈霜序闭着眼,却能感觉到身侧人的存在,他的呼吸,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,还有那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谢昭珩的凛冽气息。

“霜序。”他忽然在黑暗里唤她。

“嗯?”

“年前这几日,无论听到什么,见到什么,不必惊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一切有我。”

沈霜序在黑暗里睁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。

一切有他。

这句话,他今日说了两次。一次是让她不必锋芒毕露,一次是让她不必惊慌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。

身侧的人似乎翻了个身,面朝向她。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,带着一点倦意。

良久,沈霜序以为他已睡着,却听见他极低的声音,混在更鼓声里,几乎听不真切:

“等过了年……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她没有问去哪里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炮仗声,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寂静。

腊月廿五了。

年关,真的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