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霜序醒来时,天光已大亮。
帐幔外光线朦胧,陌生的床顶,陌生的熏香,身侧……空无一人。
只有锦褥上微微的凹陷,和枕畔一缕极淡的冷梅气息,证明另一个人曾存在过。
她拥被坐起,愣了半晌,昨夜种种才潮水般涌回脑海——仓促的婚礼,安静的洞房,那个轻如羽毛的吻,还有黑暗里那句“别怕”。
门被轻轻推开,春芜和秋黛端着铜盆热水进来,见她已经醒了,忙上前行礼:“夫人醒了。相爷卯时便起身去了书房,吩咐奴婢们莫吵醒夫人。”
沈霜序“嗯”了一声,掀被下床。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,柔软温暖。
屋内陈设简洁雅致,多宝阁上并非珍玩,而是整齐码放的书卷,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,文房四宝俱全,倒像是间书房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她迟疑。
“回夫人,这是归雁斋,相爷平日起居之处。”春芜一边伺候她洗漱,一边轻声解释,“西边暖阁是书房,东边这间是寝房。相爷说……说夫人初来,怕住不惯旁处,暂在此安顿。”
沈霜序默然。
归雁斋,谢昭珩的寝居。
将她安置在这里,是昭示主权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看守?
梳洗完毕,秋黛打开衣橱,里头整齐叠放着四季衣物,从家常的襦裙到见客的礼服,一应俱全,料子皆是上乘,颜色素雅,尺寸竟也分毫不差。
“这些都是相爷前两日吩咐赶制的,”春芜取出一件浅青色的绣折枝梅花襦裙,外搭月白绫袄,“夫人今日穿这套可好?瞧着清雅。”
沈霜序点了点头,任由她们伺候着穿上。对镜自照,镜中人眉眼清淡,与昨日浓妆艳抹的模样判若两人,这才觉得自在了些。
早膳摆在外间小厅。简单几样清粥小菜,一笼水晶虾饺,一碟酥油小花卷,并一盅冰糖燕窝。味道清淡适口,显然是花了心思的。
正用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谢昭珩回来了。
他已换了常服,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腰间束着同色丝绦,步履从容,面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,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里低语的人只是她的幻觉。
“醒了?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将那盅燕窝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多用些,你太清减了。”
沈霜序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,垂眸道:“谢相用过了?”
“在书房用了些。”他给自己盛了半碗粥,夹了一箸小菜,动作优雅,“既成了婚,往后便唤我‘昭珩’,或是‘夫君’。”顿了顿,抬眼看她,“私下里,随你。”
他语气自然,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沈霜序却觉得那“夫君”二字烫嘴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顿早膳在沉默中用完。
丫鬟撤了桌,奉上清茶。
谢昭珩呷了一口茶,才缓缓道:“今日需入宫谢恩。皇上虽未明旨赐婚,但礼数不可废。”
沈霜序指尖一颤。入宫?这么快?
“不必紧张,”谢昭珩像是看出她的不安,语气温和,“只是走个过场。皇后娘娘仁厚,不会为难你。”
他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,“只是有几个人,你需留心。”
他语速平缓,将宫中几位紧要人物一一说与她听。哪位娘娘得宠,哪位皇子需避嫌,何处可走动,何处不宜久留……条分缕析,了如指掌。
沈霜序静静听着,心里却掀起波澜。
他告诉她这些,是提点,也是警告——在这座府邸,在这皇城,她需步步谨慎,而他能为她铺的路,他已铺好;不能的,便要靠她自己。
“记住了?”末了,他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沈霜序点头。
谢昭珩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笑:“你倒是镇定。”
沈霜序抬眼看他:“慌有用么?”
谢昭珩眼中笑意深了些,没接话,只起身道:“时辰不早了,更衣吧。”
入宫的礼服早已备好。并非正红,而是按诰命夫人的品级,一身丁香紫的织金绣鸾纹大衫,配深青霞帔,珠冠虽不逾制,却也精致华贵。
沈霜序换上这一身,对镜自照,竟有几分陌生。
这身衣服穿在身上,便意味着她从此是谢沈氏,是宰相夫人,是捆缚在谢昭珩这个名字上的附属。
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。依旧是那顶青呢小轿,只是今日换了辆更宽敞的朱轮华盖车,前后各有四名侍卫随行。
谢昭珩扶她上车,自己随后坐在她身侧。
车厢宽敞,两人之间却隔着一段距离。
车轮轧过青石板路,辘辘声响里,沈霜序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忽然开口: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昨夜刑部已递了条陈,”谢昭珩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扬州府那边,我也打点过了。沈大人眼下在狱中,不会受苦。案情复杂,三司会审还需些时日,急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她:“但你既已是我谢家妇,沈家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沈霜序手指蜷了蜷。他说“自有分寸”,却没说“必能救”。留有余地,亦是警告。
“多谢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不必谢我,”谢昭珩目光转向窗外,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切,“你既应了这桩婚事,我自会践诺。”
践诺。两个字,将她与他之间划得清清楚楚——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
沈霜序不再说话。
宫门很快到了。
递了牌子,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便有内侍引他们入内。
不是往日常朝会的宫殿,而是通往内廷的夹道。
朱墙高耸,遮蔽了天光,脚下青砖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。
沈霜序垂眸跟着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她能感觉到两侧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,那些宫人、侍卫,看似恭敬垂首,余光却都在她身上逡巡——这便是那位沈家的女儿,昨日仓促成婚,今日便敢入宫谢恩。
终于到了皇后所居的坤宁宫。内侍通传后,殿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:“宣。”
谢昭珩侧首,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,率先步入。
沈霜序深吸一口气,跟了进去。
殿内温暖如春,鎏金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果香。
皇后端坐在上首凤座,四十许人,容貌端丽,眉目温和,穿着常服,倒不显十分威仪。
“臣(臣妇)参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。”两人依礼下拜。
“快平身。”皇后声音含笑,目光落在沈霜序身上,带着几分打量,却并无恶意,“这位便是谢卿的新妇?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沈霜序依言抬头,却仍垂着眼,不敢直视。
“果然好模样,”皇后笑了笑,语气和善,“瞧着便是个娴静知礼的。谢卿好福气。”
“娘娘谬赞。”谢昭珩拱手,语气恭谨,“内子年轻,若有失仪之处,还请娘娘海涵。”
“本宫瞧着她很好。”皇后示意赐座,又问了沈霜序几句家常,诸如家中还有何人、平日读些什么书,语气温和,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怀。
沈霜序一一答了,言辞谨慎,态度恭顺。
皇后似乎颇为满意,又赏了一对玉镯,一副赤金头面,说是新婚贺礼。
正说着,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:“贵妃娘娘到——”
皇后笑容微敛,旋即又恢复如常:“请。”
珠帘响动,环佩叮咚,一名宫装丽人袅袅而入。
约莫三十出头,云鬓高耸,珠围翠绕,容貌艳极,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。正是如今圣眷最浓的徐贵妃。
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徐贵妃盈盈下拜,声音娇脆。
“妹妹不必多礼。”皇后虚扶一下,笑道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听闻谢相携新妇入宫谢恩,臣妾好奇,特来瞧瞧。”徐贵妃起身,目光便落在沈霜序身上,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笑意盈盈,“这位便是沈姑娘?哦,如今该称谢夫人了。果然是个美人儿,难怪谢相急着娶回家。”
这话说得轻佻,殿内气氛微微一凝。
谢昭珩神色不变,只拱手道:“贵妃娘娘说笑了。”
徐贵妃却似浑然不觉,走到沈霜序近前,细看了两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本宫瞧着,谢夫人倒有几分面善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”
沈霜序心头一紧。她与徐贵妃从未见过。
“妹妹怕是记错了,”皇后温声开口,“谢夫人自幼长在江南,去年才入京,深居简出,妹妹如何得见?”
“许是记岔了,”徐贵妃以袖掩唇,轻笑,“不过这般品貌,确与寻常闺秀不同。听闻沈家家学渊源,谢夫人想必也是才情了得?正巧,本宫那儿新得了一幅前朝的《雪梅图》,却有一处题诗残缺,谢夫人既与梅花有缘,不如帮本宫瞧瞧,补上两句可好?”
这话一出,殿内静了静。
谁都知道徐贵妃擅画,更爱刁难人。这哪里是求补诗,分明是当场考校,若沈霜序接不上,或是接得不好,便是当众出丑。
皇后蹙了蹙眉,正要开口,沈霜序却已起身,福了一礼:“贵妃娘娘有命,臣妇不敢推辞。只是臣妇才疏学浅,若有不当之处,还请娘娘恕罪。”
徐贵妃挑眉:“但说无妨。”
沈霜序略一思忖,缓声道:“前朝林隐之的《雪梅图》,臣妇曾在家父藏书中见过摹本。若臣妇没记错,画中题诗原为‘孤山处士旧家风,冰雪林中著此身’。不知残缺的,可是下句?”
徐贵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正是。谢夫人好记性。”
沈霜序垂眸,声音清缓:“那臣妇便斗胆续貂——‘如今白黑浑休问,且作人间时世妆’。”
殿中寂静片刻。
这两句续得巧妙。既合了雪梅凌寒独放的品格,又暗含几分身处逆境的豁达,更隐隐回应了徐贵妃方才的刁难——无论黑白休问,我自从容。
皇后率先抚掌:“续得好!既合画意,又见心性。谢卿,你这新妇,果然是个才女。”
谢昭珩看向沈霜序,眼中笑意深了些,拱手道:“娘娘过誉。”
徐贵妃脸色微僵,很快又笑起来:“果然是好诗。谢夫人好才情,本宫佩服。”说罢,又闲话两句,便借口宫中有事,先行离去了。
一场风波,悄然而过。
又坐了一炷香工夫,谢昭珩适时告退。皇后也未多留,只又勉励了沈霜序几句,便让他们去了。
出了坤宁宫,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沈霜序才觉背心微湿,风一吹,凉意浸人。
“方才应对得不错。”身侧,谢昭珩忽然开口。
沈霜序侧首看他。他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疏淡,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。
“是相……是你提点得好。”她低声道。若不是他早间将宫中人物关系说得清楚,她也不会对徐贵妃的突然发难有所防备。
谢昭珩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宫中行走,谨言慎行是根本,但该显锋芒时,也不必一味藏拙。今日之后,至少无人会因你是‘罪臣之女’而当面轻你。”
沈霜序心头微震。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侧目看她,眼中神色难辨,“徐贵妃此人,心胸不算宽广。今日你让她小小失了颜面,她或许记下。日后若在宫中再遇,需更小心。”
沈霜序默然点头。
两人不再说话,一路沉默出了宫门。马车已在等候,谢昭珩扶她上车,自己却未跟上。
“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,你先回府。”他站在车外,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,“晚膳不必等我。”
沈霜序看着他,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,却只见一片温和的平静。
“好。”她低声应了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他的身影。
马车驶动,沈霜序靠回车壁,缓缓闭上眼。
今日入宫,是过关,也是立威。
谢昭珩要她明白,踏进谢家,便是踏进了另一重天地。这里有莫测的凶险,也有他给予的庇护与台阶。
而她,必须自己学会在这方天地里行走。
马车驶过喧闹的长街,外头隐隐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闹声,还有隐约的炮仗声——快过年了。
沈霜序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。
街边已有顽童在放小炮仗,“啪”一声脆响,惊起几声笑语。
丙午马年的年关,真的要到了。
只是这个年,于她,于沈家,已是另一番光景。
她放下车帘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皇后赏赐的玉镯。
触手温润,却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