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6:07:59

娘亲走的那年,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。

爹带回来的那个女人,眼神凌厉,说话像刀。

村里人都说我摊上了个厉害后娘,见我就叹气。

我自己也怕。

怕她抢我爹,怕她打我,怕她把我娘留下的那点东西都扔了。

直到我发现,柜子里多了两件新衣裳。

那个总来我家欺负我、顺手拿东西的王二婶。

被她堵在门口骂得抬不起头,从此再没踏进我家半步。

我躲在门缝后面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。

我叫许招娣,今年八岁。

我娘没了之后,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我爹,许建军。

家里的灶台是冷的,锅里永远是能照出人影的稀饭。

我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,洗得发白,袖口和膝盖的位置磨得透亮。

村里人都说我可怜。

王二婶每次见到我,都要摸着我的头叹气,说我命苦。

然后她会走进我家,环顾一圈,顺手从篮子里拿走一个红薯,或者从墙角旮旯里摸走两个鸡蛋。

她说,这是借,等她家宽裕了就还。

她从来没还过。‍⁡⁡⁣⁣

我爹只是在一旁抽着旱烟,叹口气,什么也不说。

我知道,他是懦弱。

自从娘走后,他的脊梁骨好像也被人抽走了。

家里最值钱的东西,是我娘留下的一个樟木箱子。

箱子里没有金银,只有我娘出嫁时的一件红棉袄,和几块舍不得用的新布料。

这是我的念想。

每次王二婶的眼睛往箱子上瞟,我都会像护崽的猫一样,死死地挡在箱子前。

王二婶就会撇撇嘴,说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
今天,爹带回来一个女人。

那个女人很高,很瘦,颧骨也高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。

她叫江梅。

爹让我喊她“江姨”。

我攥着衣角,没出声。

她的眼神太凌厉了,像一把刀子,刮得我皮肤生疼。

村里人围在院子门口,对着她指指点点。

“建军这是从哪儿找来的?看着就不好惹。”

“招娣这丫头,以后没好日子过了。”

王二婶挤在人群里,声音最大:“哎哟,这后娘可不是好当的。

瞧这丫头蔫了吧唧的,一看就是随了她那死鬼娘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
江梅听见了。‍⁡⁡⁣⁣

她转过头,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王二婶。

她什么都没说。

王二婶的声音却自然小了下去,最后悻悻地闭了嘴。

只用一个眼神,就让村里最爱嚼舌根的王二婶闭了嘴。

我心里更怕了。

爹搓着手,一脸讨好的笑:“江梅,屋里坐,屋里坐。”

江梅没理他,径直走进屋。

屋子又小又暗,一股子霉味。她眉头皱了起来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
她的目光扫过缺了腿的桌子,裂了缝的板凳,最后,落在了我身上。

我吓得往后缩了一步。

她会打我吗?

村里的李大叔娶了后娘,他家的狗蛋天天挨打,哭声半个村子都听得见。

我也会像狗蛋一样吗?

晚饭是爹做的,还是那锅能照出人影的稀饭,外加两个黑面窝头。

爹把一个窝头推到江梅面前。

江梅看了一眼,没动。

她又看向我。

我的碗里只有半碗稀饭。

爹的懦弱让他不敢苛待新老婆,却也忘了自己的女儿正在长身体。

我低下头,不敢和她对视。‍⁡⁡⁣⁣

心里又怕又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这个女人,不仅要抢走我的爹,还要抢走我的窝头。

这个家,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。

我躲在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里,把樟木箱子拖出来,紧紧抱在怀里。

这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。

我听到外屋传来他们的说话声。

爹的声音很低,带着恳求。

江梅的声音很冷,很硬,像冬天河里的冰块子。

“许建军,我嫁给你,不是来享福的,这点我知道。”

“但我也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,养着你那窝囊废的性子。”

“这家里的事,以后我说了算。”

“你要是没意见,这日子就过下去。要有意见,我明天就走。”

爹半天没说话,最后,我听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
这个家,真的要变天了。

夜里,我做了个噩梦。

梦见江梅拿着一把大扫帚,把我娘留下的箱子,连同我一起,扫出了家门。

我哭着喊爹,爹却躲在她身后,不敢看我。

我被吓醒了,一身的冷汗。‍⁡⁡⁣⁣

窗外,月光冷得像水。

我悄悄爬下床,趴在门缝上往外看。

堂屋的灯还亮着。

那个女人,江梅,正坐在桌边。

她手里拿着一根针,一团线,正在灯下缝着什么。

是我的衣服。

那件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褂子,袖口磨破的地方,正在她的手指下,被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。

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,线条依旧凌厉,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此刻却专注得可怕。

我愣住了。

她不是应该把我的东西都扔出去吗?

为什么还要帮我补衣服?

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时,那件褂子就整整齐齐地叠在我的枕边。

破洞的地方,被缝上了细密的针脚,针脚很平整,比我娘缝得还好。
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
我走出房间,江梅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。

不再是清汤寡水的稀饭。

碗里是稠稠的小米粥,上面还飘着几点油星。

桌子中央,放着一小碟咸菜。

我爹许建军坐在桌边,神情有些不自在。

江梅看了我一眼,声音还是冷的。‍⁡⁡⁣⁣

“站着干嘛?吃饭。”

我迟疑地坐下,端起碗。

粥很香,咸菜很脆。

我小口小口地喝着,不敢发出声音。

这是我几个月来,吃得最好的一顿早饭。

可我心里,那根紧绷的弦,却丝毫没有放松。

一只黄鼠狼,给鸡拜年,尚且会带着笑脸。

这个女人,喜怒不形于色,却突然给了我一点点好处。

她到底想干什么?

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角的那个樟木箱子。

她正看着那个箱子。

她的手,伸向了那个木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