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。
完了。
她要动手了。
我几乎是立刻从板凳上弹起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冲过去张开双臂,死死护住那个樟木箱子。
“不准动!”我尖叫出声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。
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。
许建军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:“招娣!怎么跟你江姨说话呢!”
江梅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,里面没有什么情绪,没有愤怒,也没有意外,就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她收回手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挡路,占地方。”
说完,她就转过身,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。
她没再看箱子一眼,也没再看我一眼。
我僵在原地,浑身的戒备无处安放。
许建军走过来,压低声音训我:“你这孩子,江姨是好心,看那地方脏,想给你挪挪窝扫一下。你冲她嚷什么?”
我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心里却在冷笑。
好心?
我不信。
一整个上午,我都坐立不安。
我不敢离开房间,一步也不敢离开那个樟木箱子。
江梅在院子里忙碌。
她把家里积攒下来的所有脏衣服,都泡在一个大盆里。
她把乱七八糟的柴火,一根根码放整齐。
她还从外面借来梯子,爬上屋顶,把那些漏雨的瓦片给重新拾掇了一遍。
她干活利落,有力气,不像个女人,倒像个男人。
村里有几个妇人过来看热闹,想跟她说几句话。
她一概不理,只顾埋头干自己的活。
别人说三句,她才用一个“嗯”字回答。
渐渐地,就没人来自讨没趣了。
王二婶也来了。
她背着手,在我家院子里转了一圈,眼神挑剔。
“哟,弟妹真是勤快人。就是这日子啊,光靠勤快可过不下去。”她看着江梅,皮笑肉不笑地说。
江梅正在搓洗一件许建军的旧汗衫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过不过得下去,是我家的事。”
一句话,就把王二婶给噎了回去。
王二婶脸色变了变,目光转向了我。
“招娣,出来玩啊,二婶带你去我家看小鸡。”
我知道,她又想骗我出去,然后好进屋拿东西。
以前她总是这样。
我刚要摇头,江梅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了进来。
“她不出去了。”
王二婶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家里有活。”江梅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王二婶的脸彻底挂不住了。
她“哼”了一声,扭着腰走了,嘴里还小声嘀咕着:“什么东西,刚来就拿自己当盘菜了。”
我躲在门后,看着王二婶气冲冲的背影,心里有些解气,但更多的是不安。
这个江梅,把村里人都得罪光了。
以后我们家还怎么在村里立足?
中午,江梅做好了饭。
是杂粮糊糊,里面掺了野菜,但比之前的清粥要稠得多。
她从一个布包里,拿出了两件衣裳,扔在我的床上。
衣裳是新的,带着一股机器和染料的味道。
一件是浅蓝色的褂子,一件是深灰色的裤子。
布料不算是顶好,但结实,平整。
我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别人送的,我穿不了,你凑合着穿。”她说完,就转身出去了,仿佛只是扔了两件垃圾。
我拿起那件蓝色的褂子。
真新啊。
没有一个补丁。
我长这么大,除了刚出生时娘给我做的小衣裳,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。
可是……她为什么要给我新衣服?
都说后娘的心比针尖还小。
她给我衣服,是不是想让我放松警惕,然后趁我不注意,把娘的箱子给卖了?
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。
我把新衣服放到一边,绝对绝对不上她的当。
我还是穿着我那件带补丁的旧褂子。
吃饭的时候,江梅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么不穿?”
“旧的……还能穿。”我小声说。
她没再说话,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。
许建军想打圆场,给我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江姨给你买的,快穿着试试,多好看。”
我低着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,没吭声。
江梅突然放下筷子,碗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我吓得一哆嗦。
她看着我,眼神又冷又硬。
“许招娣,我告诉你。”
“我江梅不养闲人,也不养废物。”
“衣服给你,你就穿。饭给你,你就吃。让你干活,你就干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委屈,现在就滚出去,我绝不拦着。”
“这个家,有我没你,有你没我,你自己选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锤子,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。
许建军的脸都白了。
“江梅,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……”
“闭嘴!”江梅眼刀子一扫,“我跟她说话,有你插嘴的份吗?”
许建军立刻就蔫了。
我看着他缩着脖子的样子,心里最后一点对他的指望,也彻底熄灭了。
眼泪再也忍不住,一颗颗砸进碗里。
我没有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
我恨这个女人。
她不打我,不骂我,却用最冷酷的话,剥夺了我最后一点尊严。
我没得选。
我才八岁,滚出这个家,我能去哪儿?
那天下午,我换上了新衣服。
不大不小,刚刚合身。
傍晚的时候,我看见江梅在灶房里和面。
是白面。
雪白雪白的精面粉,在我家的灶台上,像一场不敢相信的梦。
她要做白面馍馍。
我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自打我记事起,我家就只在过年的时候,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。
她是要自己吃独食吗?
我不敢问,也不敢靠近。
夜里,我穿着新衣服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衣服是暖和的,可我的心是凉的。
我悄悄起身,又想去看看我的樟木箱子。
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是王二婶。
她正鬼鬼祟祟地,想翻我们家的墙头。
她看见我新衣服了。
她白天被江梅顶撞,怀恨在心,这是想趁着天黑,来偷我的新衣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