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6:08:55

天还没亮透,沈溪桥就醒了。
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心里装着事,自己醒的。睁开眼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模模糊糊一团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有鸟在叫,叫得很欢,是麻雀,叽叽喳喳的,好像在开会。

今天是第一桌预订客人的日子。

三个月前接的电话,三个月后的今天,那桌客人会来。

沈溪桥躺在床上,盯着房顶的椽子,发了几秒的呆。然后掀开被子,坐起来,穿上衣服,趿拉着鞋去院子里。

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。她站在院子中央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吧响了几声。

灶房里的火是昨晚就封好的,这会儿捅开,加点柴,很快就能燃起来。她先去水缸里舀水洗脸,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整个人彻底醒了。

然后进灶房,烧水,和面。

面是昨晚就盘算好的。今天的主食她定的是手擀面,不是那种机器压的细面,是宽面,一指宽,厚薄均匀,煮出来滑溜有嚼劲。配什么浇头还没定,得看一会儿周大爷送来什么。

和面是个细致活。面粉倒进盆里,中间挖个坑,打一个鸡蛋,加一点点盐,然后一边加水一边用筷子搅。水不能一次加太多,得慢慢来,看着面粉变成絮状,再下手揉。

沈溪桥揉面的手势很稳,掌根用力,往前推,折叠,再推。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变得光滑,像婴儿的皮肤。她揉一会儿,停一会儿,让面筋自己松弛,然后再揉。反复三次,面团才算揉透了。

盖上湿布,让面醒着。

接下来是熬汤。

汤是面的魂。没有好汤,面做得再好也白搭。

沈溪桥从地窖里搬出一只瓦罐,是她昨天就炖上的老母鸡汤。瓦罐封得严严实实,揭开盖子,热气腾地冒出来,香气也跟着飘出来。

她用勺子舀了一点,尝了尝。

汤色金黄,味道醇厚,不咸不淡,刚刚好。鸡肉已经炖得酥烂,骨头一碰就掉。这锅汤炖了六个钟头,从昨天下午炖到晚上,然后又焖了一夜,精华全在里头了。

满意地点点头,把瓦罐端到灶台边上,小火温着。

天渐渐亮了。

院门被敲响的时候,沈溪桥正在切葱花。刀工利落,葱白切成细圈,葱叶切成葱花,分开放。

“溪桥!溪桥!开门!”

是周大爷的声音。

沈溪桥放下刀,擦了擦手,去开门。

门一开,周大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手里拎着个竹篓,满脸得意:“你看看!这是什么!”

沈溪桥低头一看,竹篓里是半篓子河虾,个头不大,但只只鲜活,在篓子里蹦来蹦去。

“还有这个!”周大爷又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拎出个小布袋,“河蚌!早上刚从河里摸的,个个都肥!”

沈溪桥接过布袋,往里看了一眼。河蚌有七八个,个个都有巴掌大,壳上还带着泥。

“这时候的河蚌能吃?”

“能!怎么不能!”周大爷瞪眼,“三月螺蛳四月蚌,现在正是时候!你等着,我给你开一个看看。”

说着就要动手,沈溪桥连忙拦住他:“行了行了,我信你。多少钱?”

周大爷摆摆手:“不要钱不要钱,我今天来,是有事求你。”

沈溪桥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
周大爷搓搓手,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个……听说你今天接第一桌客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客人啥时候来?”

“中午。”

“那……”周大爷眼巴巴地看着她,“我能来看热闹不?”

沈溪桥愣了一下:“看热闹?”

“就是看看!”周大爷连忙解释,“我不进去,我就蹲在院子外面,看看来的都是什么人,吃完什么表情,走了说什么话——我就看看,绝不打扰你做菜!”

沈溪桥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样子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周大爷见她没拒绝,就当是默认了,喜滋滋地把竹篓和布袋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:“我中午来啊!就在外头蹲着!”

说完,人影就不见了。

沈溪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忽然有点想笑。

这小院,越来越不像个清净地方了。

回到厨房,她开始处理周大爷送来的东西。

河虾倒进清水盆里养着,让它们吐吐泥沙。河蚌得费点功夫——先用刀撬开壳,把肉挖出来,去掉腮和泥肠,然后用刀背把蚌肉硬的地方拍松,再切成薄片。

这活儿她也是第一次干,但手底下不慌。切完的蚌肉片薄薄的,半透明,用盐和料酒抓一抓,腌着备用。

虾回头做什么?她想了想,决定做虾丸。把虾剥壳去线,剁成泥,加点蛋清和淀粉,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搅的时候得用心,感觉到手底下越来越沉,虾泥越来越黏,那就是好了。

虾丸挤出来,一个个圆滚滚的,浮在清水里,等着下锅。

面也醒好了。她把面团擀开,擀成一张大大的薄片,然后折叠起来,切成宽窄一致的面条。切好的面条撒上干粉,抖散,码在托盘里,盖上湿布。

一切准备就绪。

沈溪桥站在灶台前,看着这些半成品,心里忽然有点紧张。

第一桌客人。

三个月前接电话的时候没觉得怎样,这三个月里也一直按部就班地准备,但到了今天,这一刻,忽然就紧张起来了。

来的会是什么人?好相处吗?会不会挑剔?会不会吃完之后露出失望的表情?

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想这些没用。能做好的只有自己的菜。

至于别的,随它去。

太阳慢慢升高,日影慢慢移动。

沈溪桥坐在院子里,择着剩下的豆角,等着客人来。

林阿姨也来了,坐在她旁边,择另一筐豆角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但择菜的声音此起彼伏,咔嚓咔嚓的,倒也和谐。

院门外,隐约能看见一个花白的脑袋,蹲在墙根底下,时不时探出来张望一下。

周大爷还真来了。

林阿姨也看见了,忍不住笑:“这老头儿,比你还急。”

沈溪桥没吭声,嘴角弯了弯。

十一点刚过,村路上响起了汽车的声音。

不是一辆,是好辆。

沈溪桥抬起头,透过敞开的院门,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开过来,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SUV。

车子在院门口停下。

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。

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,气质儒雅,像是那种大学教授或者老干部。他站在院门口,抬头看了看门楣——门楣上什么招牌都没有——然后又看了看四周,点了点头,像是很满意。

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女人,三十出头,穿着干练的西装裙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像是秘书或者助理。她快步上前,跟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院子里走来。

“请问,是知味小筑吗?”

沈溪桥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是。”

年轻女人笑了笑,递上一张名片:“您好,我是周先生的助理,今天中午预订的就是我们。周先生想确认一下,现在可以入座吗?”

沈溪桥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收进口袋里。

“可以。”

她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。

中年男人走在最后,进了院门之后,没有急着往里走,而是站在天井里,四下打量。看枣树,看水缸,看墙上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,看灶房顶上升起的炊烟。

看了一圈,他点点头,对沈溪桥说:“好地方。”

沈溪桥没接话,只是侧身引路:“里面请。”

堂屋里,八仙桌已经摆好。

不是那种豪华的圆桌转盘,就是一张老式的八仙桌,四四方方,四条长凳。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,插着几枝野花,是林阿姨早上刚从路边采的,黄的白的紫的,热热闹闹开成一团。

中年男人在桌前坐下,他的助理坐在他旁边,另外两个像是司机和保镖的人,被安排在了另一张小桌上。

沈溪桥站在桌边,问:“有忌口吗?”

中年男人摇摇头:“没有。你做主。”

沈溪桥点点头,转身进了厨房。

林阿姨跟进来,压低声音问:“什么人啊?看着来头不小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要不要我出去打听打听?”

“不用。”

沈溪桥系上围裙,开始炒菜。

第一道菜,凉菜。就是那盘泡萝卜,配上几片切好的卤牛肉。卤牛肉是她前天卤的,牛腱子肉,卤了一下午,又泡了一夜,入味透透的,切成薄片,纹理漂亮,边缘透明。

林阿姨端出去,很快又回来:“吃了吃了!那个周先生吃了泡萝卜,夸了一句‘脆’。”

沈溪桥没说话,继续炒热菜。

第二道,清炒豌豆尖。豌豆尖是早上刚从地里掐的,嫩得能掐出水,下锅几十秒就出锅,翠绿翠绿的,只加了一点点盐。

林阿姨端出去,回来汇报:“那个周先生说‘鲜’,然后让他助理也尝尝,他助理说好吃。”

第三道,春笋炒腊肉。春笋焯过水,腊肉煸出油,两者一炒,香气就起来了。沈溪桥撒了一把蒜苗段进去,翻两下出锅。

林阿姨端出去,这次回来得慢了点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溪桥问。

林阿姨表情有点古怪:“那个周先生……吃了之后,好像哭了。”

沈溪桥手里的锅铲停了。

“哭了?”

“就……眼眶红了,没哭出声,但拿纸巾擦眼睛来着。”林阿姨压低声音,“他那助理也吓一跳,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辣着了。”

沈溪桥沉默了几秒。

这道菜,不辣。

第四道,河蚌汤。腌好的蚌肉片下进滚水里,一烫就变色,马上捞出来,放在碗底。然后把煮虾丸的汤倒进去,撒上葱花和香菜。汤是清的,蚌肉是白的,葱花是绿的,看着就清爽。

林阿姨端出去,这次回来,表情更古怪了。

“那个周先生……问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“你没说?”

“说了。我说你叫沈溪桥。”林阿姨顿了顿,“然后他问,能不能见见你。”

沈溪桥想了想,解开围裙,擦了擦手。

“行。”

她端上最后一道菜——那碗手擀面,浇上鸡汤,摆上几颗虾丸,几片蚌肉,几根青菜——走进堂屋。

把面放在周先生面前,她站在那里,等他开口。

周先生抬起头,看着她。

他的眼眶确实有点红,但眼神很温和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沈溪桥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,“这名字,是你父母起的?”

沈溪桥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“是。”

“他们……”周先生顿了顿,“他们还好吗?”

沈溪桥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个人,问话的方式,有点不对。

“我跟我妈很多年没联系了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我爸——也联系不多。”

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他低下头,开始吃面。

吃得很慢,很认真,一根一根地吃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吃完,他把碗放下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
“这面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,给我做过这样的面。”

沈溪桥没接话。

周先生站起身,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信封,双手递给沈溪桥。

“这是今天的饭钱。还有—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谢谢你。”

沈溪桥接过信封,没打开,只是点点头:“慢走。”

周先生走到院门口,忽然又回头,看着她。

“沈姑娘,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?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这手艺,是跟谁学的?”

沈溪桥站在天井里,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没人教。”她说,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
周先生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怅惘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瞎琢磨得好。”

然后转身,上了车。

车子开走了,消失在村路尽头。

沈溪桥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
林阿姨走到她身边,小声问:“怎么了?”

沈溪桥摇摇头,没说话。

手里那个信封,沉甸甸的。

她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钱,比约定的饭钱多了三倍不止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行字:

“令堂做的红烧肉,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。谢谢你,让我又尝到了那个味道。——周怀远”

沈溪桥看着那张纸条,愣住了。

周怀远。

她妈改嫁之后,嫁的那个人,好像就姓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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