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下锅的时候，沈溪桥顺手切了几片姜，丢进另一只小锅里，加水，大火煮着。
这是她的习惯。不管做什么，总要配一碗汤。馄饨是干的，捞出来搁在碗里，浇上一勺清汤，才算是完整的一餐。汤底可以是鸡汤、骨头汤，实在没有，就用煮馄饨的水，加点紫菜虾皮，也能凑合。
但今天不行。
今天有外人。
沈溪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是被迫接待的不速之客，手却比平时更细致了些。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只白底青花的斗笠碗——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只碗，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，嫌洗起来麻烦——放在灶台上，又从坛子里夹了两根自己腌的泡萝卜，切成薄片，围成一圈，摆在碟子里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反应过来，对着那只碗愣了愣。
“啧。”她轻轻咂了下嘴，也不知道是在嫌弃谁。
馄饨在锅里滚了三滚，皮子变得透明，能隐约看见里面青色的馅。沈溪桥用漏勺把它们捞起来，一只一只数着，刚好十二只，不多不少，码在碗里。煮馄饨的水舀了两勺进去，清汤寡水的，看着有点单薄。
她想了想，又从泡菜坛子里舀了一勺泡菜水，滴了两滴进去。
这是她爷爷教的——泡菜水里头有姜有蒜有辣椒，还有时间的味道，比什么味精都强。
最后撒上一把葱花，红的绿的白的，热气一蒸腾，香气就起来了。
沈溪桥端着托盘走进堂屋的时候，那人正趴在八仙桌上，脑袋枕着胳膊，像是睡着了。
她放下托盘，在他对面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那人趴了几秒，忽然抽了抽鼻子。
然后猛地抬起头，眼睛还没睁开，鼻子已经在空气里疯狂翕动。
“什么味儿……什么味儿这么香……”
“醒了？”沈溪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吃吧。”
那人盯着眼前的碗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白底青花的碗里，卧着十二只元宝似的馄饨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青绿。汤是清亮的，飘着翠绿的葱花，还有几星油花，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。旁边的小碟子里，粉色的泡萝卜片围成一圈，像一朵花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他咽了口口水，声音都哑了，“给我的？”
“不吃就凉了。”
“吃！吃吃吃！”
那人抄起勺子，又放下，盯着碗看了半天，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。
沈溪桥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论，结果他深吸一口气，说了句：“我先喝口汤。”
勺子探进碗里，轻轻搅了搅，舀起一勺清汤，送到嘴边。
沈溪桥看着他。
他抿了一口。
然后就不动了。
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，举着勺子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，表情一片空白。
沈溪桥等了几秒，没等到反应，忍不住问：“怎么？”
那人没说话，又舀了一勺，喝下去。
这回他有反应了——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哎你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那人抬起手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让我缓缓。”
他低着头，一勺一勺地喝着汤，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。喝完了汤，才开始吃馄饨。第一个咬下去，他闭上眼，嚼了嚼，咽下去，然后睁开眼，看着沈溪桥。
“你知道这馄饨吃起来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沈溪桥摇头。她自己做的，自己当然知道，但她想听听他会怎么说。
“像是……”那人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，“像是在吃春天。”
沈溪桥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！”那人见她不说话，以为她不信，连忙解释，“这馅里头有野菜的清苦，但又有点油润润的，不柴，不涩。皮薄，滑溜溜的，一吸就进去了。汤看着淡，喝起来有层次，后头还有一点点辣，不是辣椒那种辣，是……”
“是泡菜的发酵味。”沈溪桥接道。
“对对对！”那人一拍大腿，“就是这个！又清爽又暖和，喝下去整个人都醒了，像是……像是冬天睡了一觉，推开窗户，发现外头已经春天了，风是软的，草是绿的，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”
他说着说着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，摸了摸鼻子，小声嘀咕：“我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……”
沈溪桥没说话，只是垂下眼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不夸张。他说得都对。
这碗馄饨，她想做的就是这个——春天。
那人见她笑了，胆子大起来，又吃了一只馄饨，边嚼边问：“你这手艺跟谁学的？我吃过不少馆子，米其林三星也去过，怎么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？”
“没跟谁学。”沈溪桥淡淡地说，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“瞎琢磨？”那人瞪大眼，“这叫瞎琢磨？那别人还活不活了？”
沈溪桥没接话，起身去厨房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。
端回来的时候，那人的碗已经空了，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的。
“你看我干嘛？”
“那个……”那人搓着手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就十二只？”
“就十二只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吃了十二只。”沈溪桥坐下，开始吃自己的，“我还没吃。”
那人讪讪地缩回手，眼珠子一转，又落到泡萝卜上：“那这个……”
“吃吧。”沈溪桥头也不抬，“那个管够。”
那人立刻把碟子拖过去，夹起一片泡萝卜，塞进嘴里。
“咔嚓。”
他嚼了嚼，眼睛又亮了。
“这个也好吃！脆的，酸甜口，还有一点点辣——不是泡菜水那个辣，是姜的辣？”
“里面有仔姜。”
“难怪！”他又夹了一片，“你这泡菜坛子卖不卖？”
“不卖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能跟你学吗？”
沈溪桥停下筷子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人被看得有点心虚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我就随便问问，随便问问……”
沈溪桥低下头，继续吃馄饨。
吃到第五只的时候，她忽然开口：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啊？我？”那人愣了一下，摸了摸鼻子，“我……就是写点东西的，自由职业。”
“写什么的？”
“美食。”
沈溪桥筷子一顿。
“美食评论。”那人索性摊牌了，“我是一本杂志的美食版编辑，这次是出来采风的，听说这边有个特别厉害的私房菜，就摸过来了。”
沈溪桥看着他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所以你是来写文章的？”
“不是不是不是！”那人连忙摆手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我是来吃的！纯粹来吃的！写不写文章那是之后的事，而且你放心，你要是不愿意，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发！”
沈溪桥没说话，低头把最后一只馄饨吃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苏见秋。苏东坡的苏，看见的见，秋天的秋。”那人报完名字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呢？我只知道你叫沈溪桥，刚才听周大爷喊的。”
沈溪桥放下筷子，把空碗往托盘里一摞。
“吃完了就走吧。”
“哎？”苏见秋愣了一下，“这就赶人了？我还想跟你聊聊呢，聊聊你这馄饨，聊聊你这泡菜——”
“没什么好聊的。”沈溪桥端起托盘，站起来，“钱不用给了，算我请你的。”
“那怎么行！”苏见秋也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票子，拍在桌上，“说好了给钱的，必须给！而且你这顿饭，值这个价。”
沈溪桥低头看着那张钱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，你在杂志社工作？”
“对。”
“美食版编辑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吃过不少好东西？”
“还行吧。”苏见秋谦虚了一下，“国内国外的，多多少少都尝过一些。”
沈溪桥点点头，把钱收起来。
“那行。钱我收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苏见秋：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最后只能讪讪地笑了一声，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，他忽然回头，扒着门框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哎，沈溪桥，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？”
沈溪桥站在天井里，阳光下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问。”
“你这私房菜，怎么预订？”
沈溪桥看着他，嘴角又弯了弯。
“没预订。”
“啊？”
“只有路过的人，赶上了，就吃一顿。”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爬墙进来的，也算。”
苏见秋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行！那我以后天天来爬墙！”
沈溪桥没理他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身后，院门吱呀一声关上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厨房里，沈溪桥站在案板前，低头看着那张红票子。
阳光从天井照进来，落在她手上，落在钱上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苏见秋说的那句话——像是在吃春天。
这个人，倒是有趣。
她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里，拿起刀，继续处理案板上剩下的荠菜。
门外，春风正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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