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爷是在第三天傍晚,鬼鬼祟祟摸进院子的。
那时候沈溪桥正在院子里收被子,一回头,就看见一颗花白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,东张西望,做贼似的。
“周大爷,你干嘛呢?”
“嘘!”周大爷把食指竖在嘴唇上,挤进门来,反手把门关上,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,“那个写文章的走了没?”
沈溪桥愣了一下:“哪个写文章的?”
“就那个……那个苏什么的!”周大爷一脸警惕,“我那天看他从你这儿出去,还跟我打听你呢,问你这儿平时做什么菜、用什么料、一天接待多少人——这不是探子是什么!”
沈溪桥忍不住笑了。
“他走了。第二天就走了。”
“真的?”周大爷半信半疑,“没再来?”
“没来。”
周大爷这才松了口气,挺直腰杆,恢复了往日的神气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我跟你说,溪桥啊,这种人你得防着点,城里来的,嘴甜,心眼多,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呢!”
沈溪桥点点头,没反驳。
周大爷在村里待了一辈子,见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盐还多,他的话,多少有几分道理。
“你今天来是——”
“哦对对对!”周大爷一拍脑袋,从背后拎出个布袋来,献宝似的往她面前一递,“你看看,这是什么!”
沈溪桥接过布袋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里头是满满一袋野菜,但不是荠菜,也不是马兰头——是一株株手指长的、叶片肥厚的、带着紫红色斑点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灰灰菜!”周大爷得意洋洋,“不是那个灰灰菜,是另一种!山里头才有的,叫红根灰灰菜,嫩得很!我跟你说,这东西城里人见都没见过,我小时候闹饥荒那会儿,全靠它活命的!”
沈溪桥拈起一株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有点像菠菜,又有点像苋菜,但比它们都清冽。叶背有细细的绒毛,摸着软软的,梗子确实是紫红色的,一掐就冒水。
“能吃?”
“能!怎么不能!”周大爷急了,“你要不信,我现在就吃给你看!”说着就要往嘴里塞。
沈溪桥连忙拦住他:“我信我信。”
周大爷这才作罢,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今天上山转悠,看见一片,嫩得很,就给你薅回来了。你不是说过吗,什么东西都要吃个新鲜,这东西现在正当时,再过几天就老了,嚼都嚼不动。”
沈溪桥看着这一袋野菜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
周大爷这个人,嘴上没个把门的,爱凑热闹,爱管闲事,还爱蹭吃蹭喝。但他也是真心实意对她好。从她搬回村里那天起,他就隔三差五往她这儿跑,送点山货,送点河鲜,送完了也不多留,最多蹭碗茶喝,然后就走了。
这年头,这样的情分,不多了。
“周大爷,晚上留下来吃饭吧。”
“啊?”周大爷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那那那……”周大爷搓着手,有点手足无措,“我帮你做点啥?劈柴?挑水?洗菜?”
沈溪桥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样子,笑了笑:“不用。你就坐着等吃就行。”
“哎!好好好!”周大爷乐得合不拢嘴,颠颠儿地跟着她进了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,又站起来,“不行,我得去给你烧火,我烧火最在行了——”
“周大爷。”
“哎?”
“坐着。”
周大爷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讪讪地又坐下了。
厨房里,沈溪桥把灰灰菜倒在案板上,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这东西她也是第一次见,怎么做,心里没底。但她不慌——做菜这事,她从来不靠菜谱,靠的是感觉。
她拈起一株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生的,有点涩,有点甜,水分很足。那种涩不是不好吃的涩,是山野草木自带的涩,像春天雨后走在山路上,空气里那股潮湿的、青涩的味道。
这种涩,得用油脂去压。
沈溪桥走到灶边,掀开瓦罐,里头是她昨天熬的猪油,雪白雪白的,凝得紧紧的。她挖了一勺,放进烧热的锅里,油花滋啦一声化开,香气腾起来。
她把灰灰菜倒进去,快速翻炒。
野菜这东西,不能久炒,久了就烂了,那股清气就散了。她数着数,大概二十秒,关火,起锅,装盘。
盘子里,野菜翠绿翠绿的,油汪汪的,紫红色的梗子在灯光下泛着光。她撒了一小撮盐,又撒了几粒炸得金黄的大蒜末。
成了。
沈溪桥端着盘子走进堂屋,周大爷正襟危坐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尝尝。”
周大爷也不客气,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筷子,塞进嘴里。
嚼了几下,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溪桥问。
周大爷没说话,又夹了一筷子,继续嚼。
嚼完,他把筷子放下,长叹一口气。
“溪桥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这手,是不是开过光的?”
沈溪桥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周大爷不理她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这东西,我小时候吃了三年,吃到吐。就是清水煮,撒把盐,有时候连盐都没有,涩得嗓子眼都拉得慌。后来日子好过了,就再也没吃过。今天这一口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今天这一口,把我小时候那个味儿全吃回来了。不对,比小时候好吃。小时候是没办法,吃这个活命。今天这个……是享福。”
沈溪桥没说话,只是在他对面坐下,也夹了一筷子。
野菜入口,先是猪油的香,然后是野菜的清甜,最后是那一点点涩,化在舌尖,像山风拂过。
她闭上眼,细细地品着。
这东西,确实好吃。
不是那种精致的好吃,是野的,活的,有根的好吃。
她忽然想起辞职前吃的那些外卖,包装精美,卖相漂亮,但吃进嘴里,全是死的味道。食材是死的,做法是死的,连心意都是死的。
不像这个。
这盘灰灰菜,是周大爷翻山越岭采来的,是她用心炒出来的,是春天长在土里的,是被阳光雨水喂大的。
这才是食物该有的样子。
“周大爷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对面正埋头猛吃的老人,“以后你采到什么稀奇东西,都给我送来。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周大爷抬起头,满嘴油光,咧嘴笑了。
“哎!行!就这么说定了!”
窗外,太阳正慢慢落下去,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。
院子里,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暮色里。
这顿饭,周大爷吃了三碗米饭,把那盘灰灰菜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还拿馒头把盘子里的油星都擦了一遍,塞进嘴里。
吃完,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,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“溪桥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手艺,不开饭馆可惜了。”
沈溪桥正在收拾碗筷,闻言手顿了顿。
“开了。”
“啊?”周大爷瞪大眼,“开了?在哪儿?”
“就这儿。”
周大爷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,四处张望:“这儿?就你这小院?什么时候开的?我怎么不知道?我怎么没吃过?”
沈溪桥看着他那一连串的问题,忍不住笑了。
“开了有半年了。每天只接一桌,需要提前预订。你不是来蹭过好几回了吗?”
周大爷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仔细一想,好像还真是。这半年来,他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,吃过的饭数都数不清了。
“那我这算什么?”他问。
沈溪桥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算VIP。”
周大爷不知道VIP是什么意思,但看她的表情,觉得应该是好话,于是又嘿嘿笑起来。
“那行!那我以后就是VIP了!天天来!”
沈溪桥没说话,只是端起碗筷进了厨房。
身后,周大爷还在絮絮叨叨,说着明天要上山找什么好东西,后天要去河里摸什么新鲜货,大后天——
沈溪桥听着,嘴角始终弯着。
这座小院,好像越来越热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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