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06:08:50

预订电话是半个月后打来的。

那时候沈溪桥正在后山挖春笋,手机在山脚下没信号,等傍晚回来,才看见二十三个未接来电,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。

她正要回拨过去,手机又响了。

“喂?”

“请问……是知味小筑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哑,像是哭了很久。

“是。”

“我想预订一桌饭。”那女人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
沈溪桥沉默了两秒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越快越好。我、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——”
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年轻些的,带着哭腔:“妈!你把手机给我!你别打!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沈溪桥看着暗下去的屏幕,皱了皱眉。

五分钟后,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。

这回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,清冷,疏离,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请问是知味小筑吗?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妈打的,您别当真。她最近……情绪不太稳定。”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啊?”

“我问你叫什么。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,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。

“……林栀。栀子的栀。”

“林栀。”沈溪桥重复了一遍,“你想吃饭吗?”

“我——”林栀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我不想。但我想让我妈安心。”

沈溪桥握着手机,靠在院门口的枣树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
“那就来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晚上,只有你和你妈两个人。地址我发给你。”

挂了电话,她站了很久。

林栀的声音让她想起一个人。

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
那个吃什么都觉得是假的、什么都不想吃的自己。

第二天傍晚,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村口。

沈溪桥正在厨房里备菜,听见院门被敲响,擦了擦手,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对母女。

母亲四十多岁,穿着得体,但神色疲惫,眼眶红肿,像是刚哭过。女儿十七八岁,瘦得吓人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风一吹就要倒似的。

“沈老板?”母亲上前一步,握住沈溪桥的手,“谢谢你愿意接待我们!谢谢!我女儿她——”

“妈。”林栀打断她,声音淡淡的,“别说了。”

沈溪桥看着她。

林栀也看着她。

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,林栀先移开了目光。

“进来吧。”沈溪桥侧身让开路,“随便坐,饭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
母女俩走进院子,在堂屋坐下。

沈溪桥倒了茶,就回厨房了。

厨房里,她准备的菜很简单——春笋炒腊肉,清炒豌豆尖,一碗鸡汤,还有一锅米饭。

都是家常菜,但都用了心思。

春笋是今天早上才挖的,剥了壳,切成滚刀块,用开水焯过,去掉涩味。腊肉是她自己去年冬天做的,五花三层,烟熏得金黄,切成薄片,肥的部分透明,瘦的部分深红。

豌豆尖是周大爷送来的,嫩得能掐出水,只要清炒,撒一点点盐就够。

鸡汤是昨天就开始炖的,老母鸡,加了几片姜,几颗红枣,别的什么都没放,炖了一整天,汤色金黄,香气浓郁。

她一边忙,一边听着堂屋里的动静。

母亲在小声说着什么,女儿一直没吭声。
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响起,有人进了厨房。

是林栀。

她站在门口,看着沈溪桥切菜,看了很久。

“有事?”沈溪桥头也不回。

“没什么。”林栀顿了顿,“就是想问问,你为什么要接我们的预订?我妈说,你这儿很难订,要提前三个月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
“因为你妈说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

林栀愣住了。

沈溪桥放下刀,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我见过你这种人。”她说。

林栀脸色一变。

“不是骂你。”沈溪桥的语气很平静,“是说我也曾经是。”

林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“进来坐吧。”沈溪桥指了指灶边的小板凳,“帮我烧火。”

林栀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去,在灶边坐下。

灶膛里火光熊熊,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

她不会烧火,把柴塞得太多,火差点灭了。沈溪桥也不急,手把手教她,怎么架柴,怎么留空隙,怎么用火钳拨弄。

弄了半天,火终于稳了。

林栀看着灶膛里的火,忽然开口:“我吃不下去。”

沈溪桥没说话,继续炒菜。

“不是不想吃,是吃不下去。看见食物就恶心,闻到味道就想吐。我妈带我看了很多医生,北京的上海的,西医中医,都看过了。有的说我厌食症,有的说我没病,是心理问题。吃药、针灸、心理咨询,什么都试过了,没用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我已经三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了,每天就喝点水,吃点维生素。我妈瘦了二十斤,天天哭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锅里的腊肉煸出了油,滋滋作响,香气弥漫开来。

沈溪桥把春笋倒进去,翻炒了几下,撒了一点点生抽,出锅装盘。

“你来。”她把盘子递到林栀面前,“帮我端过去。”

林栀愣了一下,接过盘子,低头看了一眼。

腊肉透明,春笋金黄,几根青蒜点缀其间,热气腾腾的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连忙别开脸,快步走出去。

沈溪桥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菜上齐了,母女俩在桌前坐下。

母亲看着一桌子菜,眼眶又红了。女儿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“林栀。”沈溪桥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看着我。”

林栀抬起头。

“你信我吗?”

林栀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不信也没关系。”沈溪桥端起那碗鸡汤,放在她面前,“但你可以试试。就一口。喝不下去就吐出来,没关系。”

林栀看着那碗汤。

汤色金黄,表面飘着几颗油星,几粒葱花,几颗红枣。香气淡淡的,不冲,不腻,就是那种很干净的、食物本来的味道。

她端起碗,凑到嘴边,抿了一小口。

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。

她愣住了。

这个味道——这个味道不像食物,像是……像是很久以前,她很小的时候,生病了,妈妈把她抱在怀里,一勺一勺喂她喝的那种汤。

温暖,安心,什么杂质都没有。

她又喝了一口。

然后是第三口,第四口。

母亲瞪大了眼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生怕打断她。

一碗汤,她喝完了。

喝完,她把碗放下,看着沈溪桥,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还能吃别的吗?”沈溪桥问。

林栀看着桌上的菜,那盘春笋炒腊肉,那盘清炒豌豆尖。

胃里还是有点翻涌,但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了。

她夹了一根豌豆尖,放进嘴里。

清甜,脆嫩,嚼几下就化了。

然后是春笋,脆的,鲜的,腊肉的油脂渗进去,不腻,刚刚好。

她一口一口吃着,吃得慢,但一直在吃。

母亲捂住嘴,眼泪哗哗往下流,却不敢出声。

沈溪桥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小院一片清亮。

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,是母亲终于忍不住了。

然后是林栀的声音,带着哭腔,又带着笑:“妈,你哭什么呀……我吃饭呢……”

沈溪桥靠在枣树上,仰头看着月亮。

今晚的月色,真好看。

一个小时后,母女俩告辞。

走到门口,林栀忽然转身,走回来,站在沈溪桥面前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沈溪桥摇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想吃的。”

林栀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,你也曾经是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沈溪桥看着她,月光下,那双眼睛清亮亮的,像是山间的溪水。

“就是曾经吃不下去的意思。”她说,“后来发现,不是食物的问题,是自己把食物想得太复杂了。食物就是食物,用来填饱肚子的,用来活下去的。想通了,就能吃了。”

林栀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“那你是怎么想通的?”

沈溪桥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
“可能是饿的。”

林栀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。

车子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村路尽头。

沈溪桥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
夜风里有枣花的香气,甜甜的,淡淡的。

她忽然想起来,今天只顾着招待客人,自己还没吃饭。

于是转身回厨房,把剩的菜热了热,盛了一碗饭,坐在院子里慢慢吃。

月亮在天上,虫鸣在草丛里,饭菜在嘴里,都是活的。

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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