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家是被朋友硬拉来的。
那天下午,沈溪桥正在院子里晒辣椒,听见院门被敲响。开门一看,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食客,姓陈,做生意的,沈溪桥有点印象。另一个是陌生男人,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眼神空洞洞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沈老板!”老陈笑呵呵地打招呼,“我又来了!这次带了个朋友,想让他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沈溪桥看看那个男人,又看看老陈。
“预订了吗?”
“预订了预订了!三个月前就订了!”老陈连忙掏出手机,给她看群里的通知,“今天,没错吧?”
沈溪桥点点头,侧身让开路。
两个人进了院子。
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话,也没看她,就那么跟着老陈走进去,在堂屋里坐下。
老陈似乎习惯了,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和沈溪桥聊天。
“沈老板,你这院子越来越好了。这枣树,今年结了不少吧?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辣椒晒得真好,回头卖我点?”
“不卖。”
老陈哈哈笑起来:“还是这么有个性!”
沈溪桥没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,她一边备菜,一边听着堂屋里的动静。
老陈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说生意,说天气,说路上的见闻。那个男人一直没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老陈的声音低下去,换成了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很低,很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。
“这地方,安静。”
老陈说:“是吧?我就说你来对了。在这儿待一天,比你在画室里待一个月都强。”
男人没接话。
沈溪桥从厨房里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那儿,盯着窗外的枣树,一动不动。
那双眼睛里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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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端上去的时候,那个男人才有了点反应。
第一道是凉菜,泡萝卜和卤花生。他夹了一筷子泡萝卜,放进嘴里,嚼了嚼,然后愣住了。
老陈看着他,笑着问:“怎么样?”
男人没说话,又夹了一筷子。
第二道是热菜,腊肉炒笋干。他吃了之后,筷子停在半空,盯着那盘菜看了很久。
第三道是清蒸鱼,是周大爷早上刚送来的河鱼。他吃了一口,忽然放下筷子,用手捂住了脸。
老陈吓了一跳:“老贺?你怎么了?”
男人没说话,肩膀抖动着。
沈溪桥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过了好一会儿,男人才放下手,眼睛红红的。
“这鱼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让我想起我妈了。”
老陈愣住了。
男人继续说:“我妈以前也爱做清蒸鱼。用的就是这种河鱼,蒸出来又嫩又鲜。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鱼,每次都能吃两碗饭。”
他顿了顿,低下头。
“我妈走了三年了。这三年,我一口鱼都没吃过。不敢吃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男人抬起头,看着厨房门口的沈溪桥。
“姑娘,你这鱼,是怎么做的?”
沈溪桥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就是清蒸。”她说,“鱼收拾干净,抹点盐,放几片姜,蒸十分钟,出锅淋点酱油,撒点葱花。”
男人听着,点点头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我妈也是这么做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以为,那是只有她才能做出来的味道。原来……原来不是。”
沈溪桥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陈在旁边小声说:“老贺是画画的,画了好多年了。这两年遇上瓶颈,什么都画不出来,天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,人都快废了。我带他出来散散心。”
沈溪桥点点头,起身回了厨房。
那天下午,那顿饭吃了很久。
男人把每条鱼刺都啃得干干净净,把每盘菜都吃得精光。吃完,他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枣树,发着呆。
老陈也不打扰他,就那么陪着。
太阳慢慢西斜,院子里的光影一点点拉长。
男人忽然开口。
“老陈,我想画画了。”
老陈一愣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男人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站在枣树下,四处看着。
沈溪桥从厨房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在找什么。
他找了半天,最后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来,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,一支铅笔,开始画。
沈溪桥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看着。
他在画小院。
画枣树,画石凳,画水缸,画墙上挂着的干辣椒。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画着画着,他停下来了。
盯着那个速写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撕下那一页,揉成一团,丢在地上。
又开始画第二张。
还是那个小院,但角度不一样。这次他画的是厨房的窗户,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还有一个人影。
画着画着,又停下来了。
又撕掉。
第三张,第四张,第五张。
一张一张地画,一张一张地撕。
老陈在旁边看着,急得团团转,又不敢说话。
沈溪桥却一直站在那儿,看着。
第六张的时候,男人画的是那盘清蒸鱼。
鱼在盘子里,冒着热气,旁边有几片姜,几根葱。画得很细,连鱼身上的鳞片都画出来了。
画完,他盯着那张画,一动不动。
沈溪桥忽然开口。
“你画的不是鱼。”
男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画的不是鱼?那是什么?”
“是你妈。”沈溪桥说。
男人愣住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张画,看着看着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画的不是鱼,是我妈。”
他拿起那个速写本,翻到第一页,开始往前翻。
一页一页,都是他这些年画的画。有山水,有人物,有静物,有抽象。每一张都很精致,很漂亮,但总像是少了点什么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那张清蒸鱼。
他看着那张鱼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,和之前不一样。是轻松的,释然的,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我知道我为什么画不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老陈连忙问:“为什么?”
男人看着他,又看看沈溪桥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画‘画’,没在画‘心’。”他说,“我妈走了之后,我把自己的心关起来了。画出来的东西,再漂亮,也是死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张鱼。
“这张鱼,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画‘活’的东西。”
老陈听不太懂,但看他笑了,也跟着笑了。
“那你能画了?”
男人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沈溪桥面前。
“姑娘,谢谢你。”
沈溪桥摇摇头。
男人想了想,从速写本上撕下那张鱼的画,递给她。
“送给你。这是我三年来第一张活过来的画。”
沈溪桥接过来,低头看着。
那条鱼,静静地躺在盘子里,冒着热气,像是刚出锅。
她忽然觉得,这画上的鱼,好像真的在看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男人笑了。
那天傍晚,他和老陈走了。
走之前,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,把那棵枣树看了又看。
“姑娘,我以后还能来吗?”
沈溪桥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男人笑了,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
沈溪桥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晚风吹过,枣花飘落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,嘴角弯了弯。
这张画,回头得裱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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