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默到单位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。
但天还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。路面的雪被踩实了,滑溜溜的,走上去要很小心。林默围着那条灰围巾,踩着雪,一步一步走进单位大门。
大厅里,王秀英正在铲雪。她拿着一把铁锹,弯着腰,把门口的积雪一铲一铲地堆到旁边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铲一下都要喘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林默走过去。
“王老师。”
王秀英直起腰,看见他,笑了:“来啦?今天冷,多穿点。”
林默看着她手里的铁锹,又看了看她那件单薄的工作服。
“这活儿不是有物业干吗?”
王秀英摇摇头:“物业的人手不够,我就搭把手。没事,活动活动还暖和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继续铲雪。
王秀英铲了几下,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有事?”
林默摇摇头:“没事。就是……您别太累。”
王秀英笑了,眼睛弯起来:“知道了,快上去吧,要迟到了。”
林默点点头,往楼梯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王秀英已经弯下腰,继续铲雪了。她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小,铁锹扬起雪沫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转回头,上楼。
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。老张在,刘姐在,小周也在。他们看见林默进来,都抬起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都低下头去。那种目光林默很熟悉——欲言又止,带着点同情,又带着点回避。
小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林哥,张处刚才来了,说让你到了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林默点点头,把围巾解下来,小心地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他站起来,往张建国的办公室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走到那扇门前,他停了一下,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。
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他抬起头,看见林默,脸上露出一个笑——那种领导惯常的笑,嘴角上扬,眼睛不动。
“小林来了,坐。”
林默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张建国把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,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油光光的,一根都不乱。办公室里暖气很足,有点热,但他一件外套都没脱。
“小林啊,”他开口,声音很温和,像拉家常,“最近怎么样?”
林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张建国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我知道,咱们之前有点误会。我这个当领导的,有时候说话急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默还是没说话。
张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,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。
“小林,你来咱们单位三年了吧?三年了,我一直看着你。你干活踏实,能力也有,是个好苗子。我其实挺看好你的。”
林默听着,心里在数他这些话里有几句是真的。
“但是,”张建国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“有些事,我得提醒你。”
林默等着。
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咱们单位,是个集体。集体就得有集体的规矩。你一个人,不能太特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默。
“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,跟我顶嘴,让我下不来台。这事我不计较,但别人会怎么看?他们会觉得,林默可以不听领导的,那我也可以不听。这单位不乱套了?”
林默开口:“张处,那天的事,我没顶嘴。我只是说我有事,加不了班。”
张建国摆摆手,打断他:“行了行了,这些事过去就算了,不提了。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跟你谈谈以后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小林,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在这个单位,要想走得远,得有人拉你一把。我一个人说了不算,但我能帮你说话。周副局长那边,我也能递上话。”
林默听着,明白了。这是要拉拢他。
张建国继续说:“那个绩效考核表,你填了吗?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填的什么?”
“良好。”
张建国笑了,那个笑有点意味深长。
“小林,你知道你这三年,评过几次优秀吗?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一次都没有,”张建国替他说了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默看着他。
张建国往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因为你太独了。你不合群,不跟人走动,不参加集体活动。评优的时候,大家投票,谁记得你?”
林默听着,心里在冷笑。评优?那几次评优,优秀全是张建国的侄女。投票?根本就没投过票,都是领导直接定的。
但他没说话,等着张建国继续。
张建国果然继续说:“小林,我今天跟你说这些,是为你好。你还年轻,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。该低头的时候低低头,该服软的时候服服软。这不丢人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。
“周副局长那边,最近在物色人。他明年退休,想在退休前再带几个人上去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林默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张处,您说的‘上去’,是去哪儿?”
张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当然是更好的地方。有机会,有前途的地方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张处,谢谢您跟我说这些。我回去想想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。是意外?还是失望?
“行,你回去想想。”他摆摆手,“想好了,随时来找我。”
林默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张处,那个绩效考核表,我已经交了。填的是良好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。他慢慢走回办公室,推开门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小周第一个冲过来:“林哥,怎么样?他说什么了?”
林默走回自己位子,坐下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聊聊。”
小周不信:“聊聊?聊这么久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拉开抽屉,看着那条灰围巾,看了一会儿,又关上。
老张在旁边翻了一页报纸,哗啦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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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默没去食堂。
他坐在位子上,想着张建国的话。
“该低头的时候低低头,该服软的时候服服软。”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颗钉子,钉在那儿拔不出来。
他知道张建国说的没错。在这个单位,要想往上爬,就得低头,就得服软,就得会来事。这是规矩,潜规则,人人都懂。
但他也记得另一句话。
是老张在天台上说的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得罪过人……结果呢?被调去坐冷板凳,一坐就是二十年。”
二十年。
林默今年二十九。如果坐二十年冷板凳,出来就四十九了。那时候还能干什么?还能改变什么?
他不知道。
门被推开了。
他以为是王秀英,抬起头,却看见陈晓芳站在门口。
陈晓芳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林默,”她开口,“有空吗?聊两句。”
林默站起来。
陈晓芳没等他回答,转身往外走。林默跟上。
她没带他去办公室,而是上了楼,走到天台门口。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林默跟在后面。
天台上风很大,比上次老张带他来的时候还大。雪后的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生疼。但陈晓芳没在意,走到栏杆旁边,站住,看着下面。
林默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陈晓芳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张建国找你谈话了?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说什么了?”
林默想了想,挑重点说了一遍。
陈晓芳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他说完,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看着下面白茫茫的院子,有人在扫雪,有人走来走去,都小小的,像蚂蚁。
陈晓芳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自己开口了。
“林默,我跟你说过,我在上一个单位,举报了副局长贪污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陈晓芳继续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举报他吗?”
林默摇头。
陈晓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他让我低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远处。
“他让我帮他做假账,我不肯。他就找我谈话,跟张建国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,一模一样。‘该低头的时候低低头’,‘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’,‘你还年轻,有人拉你一把很重要’。”
她说着,笑了一下,那个笑有点冷。
“我低头了。低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等我发现的时候,我已经帮他做了三年的假账。”
林默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陈晓芳转回头,看着他。
“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。有些头,低下去就抬不起来了。有些路,走错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。
“林默,我不是让你学我。我举报了副局长,自己也被发配到这儿来了。我付出的代价,你可能不想付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但我想告诉你的是,不管你选什么,都别骗自己。想低头,就老老实实低头,别一边低着一边骂自己。不想低,就别低,哪怕坐冷板凳,也别后悔。”
风在天台上呼呼地吹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“陈处,您后悔吗?”
陈晓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不后悔。”
她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林默,王老师以前教过我一句话,我今天送给你。”
林默等着。
“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吃的那碗饭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。
林默站在天台上,一个人。
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下面白茫茫的院子,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小人,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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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回到办公室,林默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个信封。
他拿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折叠着。展开,是一封信,手写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“小林:
我是刘姐。这封信我写了撕,撕了写,写了好几天。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,只能写下来。
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你借钱给我,帮我儿子,我对不起你。张建国让我盯着你,我只能盯着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盯着你,不是为了害你,是为了知道你有没有事。如果你有事,我第一个帮你。
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虚伪。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还说什么帮你。但我真的想帮你。你信不信,都行。
那一千块钱你先收着。剩下的我会慢慢还。我儿子说,等他好了,要当面谢谢你。他说你是好人。
你也是好人。
刘姐”
林默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往刘姐的工位看了一眼。刘姐低着头,在打字,没看他。她的侧脸绷得很紧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收进抽屉里,和那条灰围巾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,继续干活。
下午五点,他准时站起来,收拾东西。保温杯拧紧,放进左边抽屉。笔归位。便签本摞整齐。鼠标垫抚平。手机揣进兜里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,拿出围巾,围在脖子上。
小周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没开口。
林默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张在翻报纸,刘姐在收拾东西,小周在盯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一楼大厅里,王秀英正在拖地。她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他走下楼梯。
走到大厅,王秀英看见他,笑了:“下班啦?”
林默点点头,站在她旁边。
王秀英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围巾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戴着啦?暖和吗?”
林默点点头。
王秀英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今天咋样?没事吧?”
林默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王秀英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问。她弯下腰,继续拖地。
林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传来王秀英的声音。
“小默。”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不管啥事,别憋着。”
林默站了几秒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照着雪地,泛着冷冷的白光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脖子,走进夜色里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很小,很轻,一片一片的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围巾上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单位的楼还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窗户,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。王秀英应该还在里面拖地,老张应该还在看报纸,刘姐应该还在收拾东西,小周应该还在加班。
他想起了陈晓芳的话。
“要对得起自己吃的那碗饭。”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