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在手里,像块烙铁。
烫得掌心生疼,但林浩没松手。
就捏着,捏得指节发白,骨节咔嚓一声轻响。
病房里很静,只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像钝刀在磨。
老魏走过来,看了一眼照片,眉头皱紧:“浩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浩打断他。
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陈小刀凑过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这他妈……还敢拍苏晴?”
“拍了,还送来了。”林浩说,“而且……还有第三张牌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,让红字对着灯光:
“第三张牌,明晚到。”
“目标……换人了。”
每个字,都像钉子。
钉进肉里。
钉进骨里。
陈小刀呼吸变粗,拳头攥紧:“操他妈的!到底是谁?!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浩摇头,“但肯定……不是刘长海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刘长海跑了,但市交通局的章……还在卡着。”
“那咋办?”陈小刀急了,“签约就在后天!档案丢了,补办来不及……”
“来得及。”林浩说。
他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,路灯昏黄。
但远处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
像鱼肚皮。
也像……伤口。
“赵叔。”林浩开口,“省经委那边……能协调到什么程度?”
赵科长抽着烟,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:“省经委的王处长,是我老同学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市交通局那边……不只是刘长海一个人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张春明。”赵科长说,“副市长。他被立案,但案子……只查到他这一层。”
“往上呢?”
“查不动。”
赵科长弹了弹烟灰:“省纪委的人,昨天跟我说……张春明那个境外账户,过去三年,转了八笔钱。”
“五百万?”
“嗯。”赵科长点头,“但转账时间……跟省里某位领导的家属出国考察的时间,高度重合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位领导,姓冯。”
客厅里,温度骤降。
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连呼吸,都停了。
过了很久,陈小刀才开口,声音发颤:“冯……冯国栋?”
“不是他。”赵科长摇头,“是他哥哥。”
“他哥?”
“省里的。”赵科长没说名字,但意思都懂了。
比副市长还高。
高很多。
高到……一般人够不着。
林浩没说话。
就站着,看着窗外。
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看着光,一点点爬进来。
爬到他脸上。
爬到他眼睛里。
“浩子。”老魏开口,“这场仗……太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在医院,苏晴被跟踪,运输资质被卡……”老魏顿了顿,“三线作战,咱们……扛不住。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林浩转身,看向他,“魏叔,当年你在部队……打过仗吗?”
老魏一愣:“打过。”
“最险的那次,是啥样?”
老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被包围了。三面是山,一面是河。没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魏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稳,“后来,我们团长说:没路,就趟一条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然后,我们就趟过去了。”
“怎么趟的?”
“用命。”老魏看着他,“用所有人的命,换一条路。”
林浩点头。
很用力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他说,“我们也得趟一条路。”
“咋趟?”
“一条一条来。”林浩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补办审批表,“第一,运输资质。赵叔,你现在就给王处长打电话——就说,我林浩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“人情?”赵科长皱眉,“他那种人……在乎人情?”
“在乎。”林浩说,“因为,他能用这个人情……换更大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冯家的把柄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张春明这条线,是冯家牵的。省纪委查不动,是因为……有人压着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有东西。”林浩看着他,“刘三炮当年,不是一个人吞的废钢款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给了冯家的人。”
赵科长眼睛一亮:“证据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林浩说,“但,得用省经委的章……来换。”
上午八点,省经委。
王处长办公室,电话响了。
赵科长打的。
说了十五分钟。
挂了之后,王处长坐在椅子上,想了很久。
然后,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老领导。”他说,“有件事……得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那头说了什么。
王处长点头:“是,是关于冯家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个小年轻,叫林浩。手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刘三炮当年贪污的账本。”王处长说,“里面,有冯家那位……的签字。”
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王处长说,“但,他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运输许可证,今天就得补办。”王处长顿了顿,“后天,签约仪式照常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行。我打个电话。”
“谢谢老领导。”
挂了电话,王处长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然后,拿起那份补办审批表。
签了字。
盖了章。
上午十点,市交通局。
档案室的老张,接到了局长的电话。
“老张,林浩公司的那份年检记录……找到了吗?”
老张一愣:“局长,不是说……”
“找到了。”局长打断他,“就在你抽屉里。”
“我抽屉?”老张更懵了,“我……”
“现在,立刻,找出来。”局长声音很冷,“然后,送到省经委。”
老张还想说什么。
但局长已经挂了。
嘟嘟嘟。
忙音。
老张握着话筒,站了很久。
然后,转身,走到档案柜前。
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里面,果然有一份文件。
封面上写着:“浩远物流运输许可证年检记录”。
日期:1997年12月。
印章齐全。
老张拿起文件,手有点抖。
但他没多想。
只是装进档案袋,然后,出了门。
上午十一点,运输公司家属院。
林浩接到了赵科长的电话。
“浩子,办妥了。”
“章盖了?”
“盖了。”赵科长顿了顿,“王处长说……东西什么时候给?”
“签约当天。”林浩说,“现场给。”
“现场?”赵科长一愣,“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就得现场。”林浩打断他,“因为,我得让所有人……都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:“看见冯家的手,是怎么从省里伸到县里的。”
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浩子,你这是在……”
“玩火。”林浩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因为,火能烧死人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也能……照亮路。”
电话那头,没声音了。
只有呼吸声。
很重。
很沉。
像在思考。
过了很久,赵科长才开口:“行。我信你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挂了电话,林浩转身,看向客厅里的几个人。
老魏,陈小刀,还有苏晴。
苏晴今天没去学校。
林浩不让她去。
“浩子。”陈小刀开口,“资质解决了,那……第三张牌呢?”
林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十一点二十。
天很晴。
阳光很好。
但空气里,有股……腥味。
像血。
“第三张牌……”他说,“今晚到。”
“目标是?”
“我妈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或者……你妈。”
陈小刀脸一白:“我……我妈?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浩点头,“因为,他们想让我们……乱。”
他顿了顿:“乱中出错,错中……就输了。”
“那咋办?”陈小刀急了,“我得回去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浩说,“我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干事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还有,县医院的保安队。”
他看向苏晴:“你家那边,也有。”
苏晴点头,但眼神里,有怕。
藏不住。
林浩看见了。
但他没说。
只是走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苏晴。”他说,“今晚,你别回家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住这儿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跟我妈一起。”
苏晴一愣。
然后,脸红了。
但没反对。
只是点头。
很小声。
下午两点,县医院。
李秀兰今天没上班。
林浩让她请假。
就待在病房里,陪着林建国。
门关着。
但门外,站着两个人。
穿便衣。
眼神很硬。
像钉子。
走廊那头,孙干事正跟护士长说话。
声音很低。
但手势很重。
像在交代什么。
交代得很细。
细到……每一个角落。
下午四点,省纪委。
王主任办公室,电话响了。
是林浩打的。
“王主任。”林浩说,“我有东西,想给您看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刘三炮的账本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里面,有冯家的签字。”
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怎么拿到的?”
“刘三炮给的。”林浩说,“他跑之前,留了个心眼。”
“为什么给你?”
“因为,他想活命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他知道,冯家会灭口。”
王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东西在哪儿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我?”
“现在。”林浩说,“但,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得派人,今晚……护住我妈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还有苏晴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王主任笑了。
笑得很短,但很实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让市局的人过去。”
“谢谢王主任。”
挂了电话,王主任靠在椅子上,想了很久。
然后,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说,“冯家那条线……可以动了。”
那头说了什么。
王主任点头:“嗯,证据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晚,先护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晚上八点,运输公司家属院。
天黑了。
很黑。
像墨。
泼得到处都是。
路灯亮着,但光很弱。
照不远。
只能照出……人影。
院子里,停了四辆车。
三辆是便衣警察的。
一辆是……黑色的桑塔纳。
没挂牌照。
车窗关着。
看不清里面。
但林浩知道,里面有人。
在等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也在等。
等第三张牌。
晚上十点。
电话响了。
不是林浩的手机。
是家里的座机。
李秀兰接的。
“喂?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那头没说话。
只有呼吸声。
很轻。
很慢。
但很……冷。
像冬天的风。
刮得耳朵疼。
过了很久,那头才开口,声音很哑,很沉:
“李秀兰?”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“你儿子……在吗?”
“不在。”
“那……你丈夫呢?”
“在医院。”
“哦。”那头顿了顿,“那正好。”
“什么……正好?”
“正好……”那头笑了,“让你看看……第三张牌。”
话音刚落。
门外,传来了……敲门声。
很轻。
但很……急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像催命。
李秀兰握着话筒,手抖得更厉害。
但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门口。
看着门缝底下。
没有光。
没有影子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……敲门声。
还在响。
还在催。
“谁……谁啊?”李秀兰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门外,没回答。
但敲门声停了。
停了……三秒。
然后——
轰!
一声巨响。
门,被撞开了。
撞得整扇门都飞起来,砸在墙上,又弹回来,落在地上。
灰尘四起。
烟尘弥漫。
烟尘里,站着……两个人。
穿黑衣服。
戴黑口罩。
看不清脸。
但手里,都拿着……东西。
一根,是铁棍。
一根,是……砍刀。
在灯光下,闪着寒光。
闪着……杀气。
李秀兰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但没瘫。
因为,她身后……有人扶住了她。
是苏晴。
苏晴的脸,比纸还白。
但眼神,比铁还硬。
她扶着李秀兰,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,看向那两个人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开口,“想干什么?”
“送牌。”左边那个开口,声音很哑,“第三张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
“活命牌。”右边那个接话,“或者……死牌。”
他顿了顿:“看你们……怎么选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们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,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很稳。
像……林浩。
“我选……”她说,“你们滚。”
话音刚落。
窗外,响起了……警笛声。
很响。
很亮。
像闪电。
劈开了黑夜。
劈开了……黑暗。
那两个人一愣。
然后,转身就跑。
但没跑远。
因为,院子里……全是人。
全是警察。
围得水泄不通。
围得像铁桶。
晚上十一点,县医院。
林浩接到了电话。
是孙干事打的。
“浩子,抓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两个。”孙干事说,“都是冯家从省城……请来的。”
“冯家?”
“嗯。”孙干事顿了顿,“招了。说今晚的任务,是……吓唬。”
“吓唬谁?”
“李秀兰。”孙干事说,“让她……劝你收手。”
林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问:“怎么吓唬?”
“不伤人。”孙干事说,“就……砸东西。砸得越狠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:“砸出动静。砸出……怕。”
林浩懂了。
冯家,不想闹出人命。
只想……吓唬。
用最原始的方式,用最粗暴的手段,逼他……低头。
但,他们错了。
因为,林浩……不怕。
从来就没怕过。
“孙叔。”林浩开口,“那两个人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“市局。”
“行。”林浩说,“告诉他们,明天……我要见他们。”
“见他们?”
“嗯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当着王主任的面。”
凌晨一点,运输公司家属院。
客厅里,灯还亮着。
林浩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里的账本。
刘三炮的账本。
很厚。
很旧。
但每一页,都清清楚楚。
清清楚楚地写着,每一笔钱……去了哪儿。
去了哪个账户。
给了哪个人。
签了哪个字。
林浩翻到最后一页。
看到了那个名字。
那个姓冯的名字。
那个……省里的名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合上账本。
抬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,天还是很黑。
但远处,已经有……光了。
很弱。
但很亮。
像星星。
也像……希望。
“浩子。”老魏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,“明天……真要见?”
“嗯。”
“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林浩打断他,“因为,我们已经……有牌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第三张牌,他们没送成。”
“那第四张呢?”
“第四张……”林浩顿了顿,“我们送。”
他看向老魏:“用这份账本,送。”
老魏一愣。
然后,笑了。
笑得很实。
很稳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咱们……就送。”
凌晨两点,县医院病房。
林建国醒了。
看见儿子还坐着,他皱眉:“浩子,咋还不睡?”
“爸。”林浩转身,看向他,“明天……我要去趟省城。”
“省城?”
“嗯。”林浩点头,“去见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主任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冯家的人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问:“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林建国说,“但,得带人。”
“带谁?”
“小刀。”林建国顿了顿,“还有老魏。”
他看向林浩:“你不能……一个人去。”
林浩点头。
很用力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……”林建国顿了顿,“见了冯家的人,别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别……”林建国想了想,“也别太狠。”
他顿了顿:“留一线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建国笑了,笑得很淡,“因为,你得留条路……回来。”
林浩懂了。
他点头。
很用力。
“爸,你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会……回来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
(第十一章完,字数:476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