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车就动了。
老魏开车,陈小刀坐副驾,林浩在后座。
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低吼,还有风声。
风声很尖,像刀子,从窗缝钻进来,刮得耳朵生疼。
林浩抱着那个黑色的挎包,很紧。包里有东西,硬邦邦的,是账本。
刘三炮的账本。
也是……冯家的命门。
陈小刀回头看了一眼:“浩子,紧张不?”
“不紧张。”林浩说。
声音很平,但手心全是汗。
湿的,黏的,像血。
老魏从后视镜看他:“浩子,见了王主任……先别急着掏东西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得看看风向。”老魏顿了顿,“省纪委的人,也是官。官有官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交易。”老魏说,“他帮你,你得给他……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政绩。”老魏顿了顿,“或者……把柄。”
林浩懂了。
官场,也是江湖。
江湖规矩,都一样。
上午九点,省纪委大院。
楼很旧,墙皮掉了不少,露出发黄的水泥。
但门口,站着两个武警。
持枪,站得笔直。
像两棵松。
林浩下车,拎着包,走过去。
陈小刀想跟,被老魏拉住了:“你在外面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里面……不是咱能进的地方。”老魏顿了顿,“规矩。”
陈小刀不甘心,但没动。
就站着,看着林浩的背影。
看着他走进那扇铁门。
铁门很重,关上的时候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像监狱。
三楼,王主任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
林浩走进去,看见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秃顶,戴眼镜,穿灰色夹克。
坐在桌子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。
眼神很淡,但很利。
像手术刀。
“林浩?”他开口。
“王主任。”林浩点头。
“坐。”
林浩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。
王主任没看他,继续看文件。
看了三分钟。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钟表的滴答声。
滴答,滴答。
像心跳。
也像……倒计时。
终于,王主任放下文件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然后,看向林浩。
“东西呢?”
林浩没动。
“什么价?”他问。
王主任一愣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短,但很有意味。
“你倒挺直接。”他说。
“时间紧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后天签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主任点头,“冯家那边……我也约了。”
“约了谁?”
“冯国栋的助理。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姓赵,叫赵明。”
“他能做主?”
“不能。”王主任说,“但他能传话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冯国栋……不会亲自来。”
林浩懂了。
大人物,都躲在后面。
出面的人,只是棋子。
棋子,可以弃。
“那……咱们谈什么?”林浩问。
“谈交易。”王主任看着他,“你给我账本,我给你两样东西。”
“哪两样?”
“第一,运输许可证。已经办好了,下午就能拿。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第二,护身符。”
“什么护身符?”
“省里的。”王主任没说名字,但意思很明白,“有了这个,冯家……不敢动你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……”王主任想了想,“你得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个人。”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
林浩低头看。
照片上是个男人,四十多岁,微胖,穿西装,笑得很有派头。
不认识。
“谁?”
“刘长海的姐夫。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市交通局局长,姓周。”
他顿了顿:“刘长海跑了,但他姐夫……还在位上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贪污。”王主任说,“数额不大,但够判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他背后,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省里的。”王主任没说名字,但眼睛看着林浩,“跟你爸的案子……有关。”
林浩心里一震。
手,攥紧了。
包里的账本,更硬了。
“我爸的案子……不是已经结了吗?”
“结了?”王主任笑了,笑得很冷,“那是冯家想让你觉得……结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刘三炮只是棋子,刘长海也是棋子,周局长……还是棋子。”
“那……下棋的人是谁?”
“冯国栋的哥哥。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省里的那位。”
他点了点桌子:“你爸的腿,不是意外。是计划好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王主任看着他,“你爸当年,在机械厂……知道太多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改制黑幕。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冯家当年,用评估公司低价收购机械厂,吞了国有资产。你爸……是会计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手里,有原始账。”
林浩愣住。
脑子,一片空白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发哑:“那我爸……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……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说了,会死。”
他看向窗外:“当年,说了的人……都死了。”
林浩懂了。
彻底懂了。
为什么父亲截肢后,再也没提过厂里的事。
为什么母亲总是怕,总是躲。
为什么刘三炮敢那么嚣张。
因为……背后,是冯家。
是省里的冯家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林浩说,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帮我查周局长。”王主任说,“拿到证据,交给省纪委。”
他顿了顿:“然后……你爸的案子,就能翻。”
“翻案之后呢?”
“之后……”王主任笑了,“之后,你就是功臣。冯家……不敢动功臣。”
林浩点头。
很用力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查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王主任指了指他的包,“账本……给我看看。”
林浩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,拉开拉链,拿出账本。
厚厚的,牛皮纸封面,已经发黄了。
翻开的瞬间,有一股霉味。
还有……血腥味。
王主任接过来,一页一页看。
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办公室里,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沙沙,沙沙。
像虫子,在啃木头。
啃的,是冯家的根基。
上午十点半,省城西郊,一家私人会所。
会所很隐蔽,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铁门。
铁门后面,是个院子。
院子里,停了两辆车。
一辆是黑色的奔驰,一辆是白色的桑塔纳。
奔驰里,坐着三个人。
林浩,陈小刀,老魏。
桑塔纳里,坐着一个人。
赵明。
冯国栋的助理。
四十分钟前,王主任打了电话,约在这里见面。
林浩来了。
赵明也来了。
但谁都没下车。
都在等。
等对方先动。
终于,奔驰的门开了。
老魏先下来,扫了一眼院子,然后拉开车门。
林浩下车,拎着包。
陈小刀跟在后面,眼睛像刀子,扫着四周。
院子里很静,没有风。
但空气很冷。
冷得像冰窖。
桑塔纳的门,也开了。
赵明下来。
四十来岁,穿黑色西装,戴金丝眼镜。
手里,拎着一个公文包。
很精致。
但眼神,很阴。
像蛇。
“林先生?”他开口。
“赵助理。”林浩点头。
“进去谈。”
会所二楼,一个包间。
包间很大,但很空。
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林浩坐一边。
赵明坐另一边。
老魏和陈小刀站在门口。
赵明带来的人,站在窗外。
隔着玻璃,能看见影子。
像鬼。
赵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打开,拿出一份文件。
推过来。
“林先生,看看。”
林浩低头看。
是一份收购合同。
收购对象:浩远物流。
收购方:冯氏集团。
收购价:800万。
现金,一次性付清。
而且……还有附加条件。
林浩继续看。
附加条件第一条:林浩本人,加入冯氏集团,担任物流事业部副总经理。
年薪:50万。
附加条件第二条:陈小刀、老魏,各得一套省城房产。
附加条件第三条:所有历史问题,一笔勾销。
包括……刘三炮的案子。
包括……林建国的工伤。
包括……苏晴被跟踪的事。
全部,清零。
像从来没发生过。
林浩看完,抬头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赵明笑了,“林先生,这个价……不低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800万,够你在省城买十套房。50万年薪,够你活得像个人。”
“像个人?”林浩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赵明点头,“不用再跟货运站的苦力抢活,不用再被黑豹那种人威胁,不用再担心哪天……突然没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冯总很欣赏你。他说……你是个人才。”
“人才?”林浩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冷,“我爸的腿,也是人才?”
赵明脸色一僵。
但很快恢复。
“林先生,过去的事……就让它过去。”他说,“向前看。”
“怎么向前看?”
“拿着钱,过好日子。”赵明顿了顿,“你爸的腿,冯总会安排最好的假肢。你妈的工作,冯总可以调到省医院。”
他顿了顿:“甚至……苏晴的学业,冯总也能帮忙。”
林浩没说话。
就坐着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开口:“赵助理,你听过一句话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血债……”林浩顿了顿,“血偿。”
赵明眼神一冷。
“林先生,我劝你……别太冲动。”
“冲动?”林浩摇头,“我不冲动。”
他指了指那份合同:“这东西,我收下。”
赵明一愣,然后笑了:“明智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林浩顿了顿,“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见冯国栋。”林浩看着他,“当面见。”
赵明皱眉:“冯总很忙。”
“再忙……”林浩说,“也得见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因为,有些话……得当面说。”
赵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点头:“行。我安排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赵明顿了顿,“签约仪式前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冯氏大厦。”赵明顿了顿,“顶层办公室。”
林浩点头。
“好。”
赵明站起来,伸出手:“林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
林浩没握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,开口:“赵助理,你包里……还有什么?”
赵明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除了合同……”林浩顿了顿,“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赵明眼神变了。
变得很警惕。
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林先生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意思是……”林浩也站起来,“你们冯家,做事……从来不留一手?”
他顿了顿:“就像刘三炮的账本,你们留了一手。这次……也该留一手。”
赵明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笑了。
笑得很冷,很阴。
“林先生,你很聪明。”
“不够聪明。”林浩摇头,“够聪明的话……就不会坐在这儿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,我有一点比你强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林浩看着他,“什么是底线。”
他指了指那份合同:“这东西,没底线。”
赵明脸色一沉。
但没发作。
只是收起公文包,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。
回头。
“林先生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赵明走了。
包间里,只剩林浩一个人。
还有……那份合同。
800万的合同。
50万的年薪。
还有……那些附加条件。
全部,都在桌上。
像一张网。
一张……血网。
林浩没动。
就站着,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转身,往外走。
合同,没收。
钱,不要。
底线,不卖。
下午三点,运输公司家属院。
林浩回来的时候,老魏和陈小刀已经在客厅里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但眼神,都很沉。
像压了石头。
“浩子。”陈小刀开口,“你真不见?”
“见。”林浩说,“但不是这么见。”
“那怎么见?”
“带着账本见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当着王主任的面。”
老魏皱眉:“王主任会同意?”
“他会。”林浩说,“因为,他也要冯家的把柄。”
他顿了顿:“周局长的证据,我给他。冯家的证据……他给我。”
陈小刀不懂:“那咱们图啥?”
“图……”林浩顿了顿,“公道。”
他看向窗外:“我爸的腿,不能白断。刘三炮的钱,不能白吞。冯家的手……不能白伸。”
陈小刀沉默。
老魏也沉默。
但心里,都懂了。
有些仗,不是为了钱。
是为了……人。
为了那些被踩在地上的人。
为了那些断了腿,还要跪着的人。
下午四点,省纪委。
王主任办公室。
电话响了。
林浩打的。
“王主任,冯家给我开了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价?”
“800万收购,50万年薪,所有事……一笔勾销。”
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问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浩顿了顿,“我爸的腿,不能卖。”
王主任笑了。
笑得很实,很稳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明天……咱们一起见。”
“怎么见?”
“冯国栋的办公室。”王主任顿了顿,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,有件事……你得先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局长的证据。”王主任说,“最晚今晚,给我。”
林浩点头。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林浩转身,看向老魏和陈小刀。
“魏叔,小刀。”他说,“今晚……得干活了。”
“干啥活?”
“查人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市交通局,周局长。”
晚上八点,市交通局家属院。
一栋六层楼,三楼,东户。
灯亮着。
周局长在家。
老魏把车停在街对面,熄了火。
陈小刀坐在副驾,手里拿着一台相机。
很旧,但很稳。
林浩在后座,看着那扇窗户。
窗户里,有人影。
两个。
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
男的应该就是周局长。
女的……不认识。
可能是老婆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。
“咋整?”陈小刀问。
“等。”老魏说,“等他出来。”
“出来干啥?”
“去个地方。”老魏顿了顿,“我战友说……他每周三晚上,都会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郊。”老魏顿了顿,“有个麻将馆。”
林浩懂了。
麻将馆,不只是打麻将。
也是……交易场。
“几点?”
“九点。”老魏看了看表,“还有五十分钟。”
车里,又静了。
只有呼吸声。
还有……心跳声。
晚上九点十分,南郊麻将馆。
门口停了几辆车,其中一辆是黑色的桑塔纳。
周局长的车。
老魏把车停在街角,熄了火。
陈小刀拿着相机,先下去了。
林浩和老魏在后面。
麻将馆里,很吵。
洗牌声,说话声,笑声。
还有……烟味。
很浓,很呛。
林浩走进去,扫了一眼。
大厅里,摆了六张桌子。
每张桌子,都坐满了人。
周局长在靠窗的那张桌子。
四个人打麻将。
周局长对面,坐着一个光头。
很壮,脖子上有纹身。
像……黑豹的人。
林浩心里一紧。
但没动。
就站着,看着。
陈小刀在门外,举起相机,对准窗户。
按快门。
咔嚓。
咔嚓。
连续十张。
拍到周局长和光头递东西。
递的什么?
看不清。
但能猜。
钱。
或者……账本。
晚上十一点,运输公司家属院。
客厅里,灯还亮着。
照片洗出来了。
很清晰。
周局长和光头,递东西的瞬间。
递的是一张卡。
银行卡。
还有……一份文件。
文件封面上,有字。
字很小,但能看清。
“机械厂资产评估报告(1995年)”。
冯家的文件。
林浩看着照片,手有点抖。
但没说话。
只是把照片,装进信封。
然后,拿出手机,拨号。
“王主任。”他说,“东西拿到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林浩顿了顿,“您现在要,还是明天给?”
“现在。”王主任说,“我派人去取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林浩看向老魏和陈小刀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说,“该摊牌了。”
陈小刀点头。
老魏也点头。
但眼神里,有担忧。
像乌云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浩子。”老魏开口,“明天……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冯国栋……”老魏顿了顿,“不是赵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敢杀人。”老魏看着他,“真的敢。”
林浩沉默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魏叔,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老魏点头,“但怕……也得去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因为,有些事儿……不能躲。”
林浩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很稳。
“那就去。”
凌晨一点,省城冯氏大厦。
顶层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冯国栋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夜景很美。
灯火辉煌。
像……他的江山。
但江山底下,是血。
是尸体。
是无数个林建国。
他不在乎。
因为,成王败寇。
这是规矩。
他定的规矩。
身后,门开了。
赵明走进来。
“冯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林浩没签合同。”赵明顿了顿,“他说……明天要见您。”
“见我?”冯国栋转身,“为什么?”
“没说。”赵明摇头,“但王主任……也会来。”
冯国栋眼神一冷。
“王主任?”
“嗯。”赵明点头,“省纪委的人。”
冯国栋沉默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他们……有账本?”
“有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周局长那边……”赵明顿了顿,“可能已经漏了。”
冯国栋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窗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开口: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。”
“行。”冯国栋顿了顿,“让他们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,告诉王主任……有些线,不能越。”
“什么线?”
“省里的线。”冯国栋看着他,“越了……会死人的。”
赵明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冯国栋顿了顿,“林浩的父亲,还在医院吧?”
“在。”
“好好照顾。”冯国栋笑了,笑得很冷,“别让他……再出意外。”
赵明懂了。
彻底懂了。
这场仗,已经不只是生意。
是命。
是很多人的命。
包括……他自己的。
(第十二章完,字数:513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