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,太痛了。
刺骨的冷意裹挟着深入骨髓的酸痛,像是有无数根冰针,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滞涩感,吸气时,寒风顺着破旧的窗缝灌进来,掠过喉咙,磨得生疼,连带着胸腔都泛起火烧火燎的闷痛;呼气时,白雾升腾,转瞬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,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。
关木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。
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得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只能隐约看到头顶枯黄的茅草屋顶,几缕茅草垂落下来,在寒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每晃动一下,就有更多的寒意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,落在他单薄的身上。
这是……哪里?
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这不是他的声音。他的声音是二十一岁的青年音,清亮有力,而此刻的声音,沙哑、微弱,还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,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,又像是久病之人,连说话都费尽气力。
脑海里像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疯狂碰撞、撕扯,无数陌生的画面、破碎的记忆,争先恐后地涌进来,冲击着他的意识,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,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直流,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,黏在干裂的嘴唇上,又疼又痒。
他记得自己是江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研究生,昨天晚上还在实验室里赶毕业论文,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明清史料的影印件,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,窗外的月光清冷,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热水,强撑着疲惫的身躯,只想尽快完成初稿。可就在他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瞬间,眼前突然一黑,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,一阵剧痛之后,便失去了所有意识。
他以为自己是熬得太久,猝死在了电脑前,可眼前的景象,却绝非阴曹地府,也绝非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——这里是大雍王朝,永安三年,江南道上丰府广壶县下辖的青竹村;而他现在的身份,是青竹村一个名叫林文轩的落魄书生,年方十五,父母在他十岁那年,先后死于一场瘟疫,只留下他一个人,守着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,靠着村里乡邻偶尔的接济,还有替人抄书换的几文钱,勉强糊口。
原身性子懦弱,不善言辞,甚至有些木讷,自幼便痴迷诗书,一心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,可奈何资质平平,又无人指点,只会死记硬背,不懂变通,连最基础的童生试都考了两次,均名落孙山。前几日,大雍遭遇寒潮,气温骤降,青竹村更是大雪纷飞,寒风呼啸,原身本就体弱多病,又冻又饿,却依旧硬撑着在寒风中抄书,只为换几文钱,买一口粮食。终究是扛不住,他一病不起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,水米不进,等到隔壁的张婶发现时,已经气若游丝,气息奄奄。
而他,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关木,就在原身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,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,接管了这具身体的一切——包括他的记忆,他的困境,还有他那遥不可及的科举梦。
林文轩……大雍王朝……青竹村……关木,不,现在应该是林文轩了,他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名字,眼底满是茫然和绝望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魂未定。
穿越?这种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出现的情节,竟然真的发生在了他的身上?
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研究生,学的是汉语言文学,虽精通经史子集,能写一手好毛笔字,却从未接触过古代的生存法则,更没有什么金手指,没有什么超凡的能力。如今,他穿越到了这个温饱都成问题的落魄书生身上,无依无靠,体弱多病,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,这跟判了死刑,有什么区别?
他费力地转动脖颈,打量着这间所谓的“家”——茅屋低矮狭小,四面的土墙斑驳脱落,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长长的缝隙,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作响,像是鬼哭狼嚎;屋内没有像样的家具,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,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稻草,他就躺在这稻草上,盖着一床打满补丁、又薄又硬的破棉被,棉被里的棉絮都结块了,根本起不到多少保暖作用,寒意依旧能轻易穿透棉被,侵蚀着他的身体;炕边放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桌,桌子用几块石头垫着,才勉强保持平衡,桌上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里空空如也,还有一支磨得光秃秃的毛笔,笔杆开裂,还有几张泛黄发脆的草纸,纸的边缘已经破损,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应该是原身抄录的经书片段;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茅草,应该是用来取暖和做饭的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。
这八个字,像是两把沉重的锤子,狠狠砸在林文轩的心上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有一天,会落到如此境地,没有食物,没有温暖,没有亲人,甚至连活下去,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,饿得他头晕眼花,浑身无力,加上身上的寒意和病痛,让他几乎想要放弃。反正,原身已经死了,他就算再努力,恐怕也逃不过冻饿而死的命运,与其在这里承受这样的痛苦,不如干脆闭上眼睛,随原身一起去了,或许,还能回到现代,回到他熟悉的世界。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,想起了他们含辛茹苦,把他养大,供他读书,盼着他能有出息,盼着他能平平安安;他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,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,还有半年,就能顺利毕业,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,就能好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;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有看完的史料,还没有写完的论文,还有那些未完成的梦想。他不能死!
原身懦弱无能,任人欺凌,最终落得个冻饿而死的下场,但他是关木,不是林文轩!他来自现代,有着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开阔的眼界,更灵活的思维,还有扎实的文史知识,他不信,自己凭借这些,还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!
活下去……必须活下去……林文轩咬着牙,在心里暗暗发誓,干裂的嘴唇被他咬出了一丝血迹,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,“林文轩的命,从今天起,由我来活!我一定要在这个时代,站稳脚跟,活出个人样来,绝不重蹈原身的覆辙!”
寒风依旧在茅屋外面呼啸,寒意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,饥饿和病痛折磨着他的意志,可他的眼神,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,不再有丝毫的茫然和绝望,取而代之的,是求生的欲望,还有对未来的一丝期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努力适应着这具虚弱的身体,努力梳理着脑海里的陌生记忆,试图尽快融入这个陌生的时代,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。
可就在这时,一阵更剧烈的寒意袭来,他浑身一颤,眼前再次变得模糊起来,意识也开始涣散,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就这么睡过去,一旦睡过去,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剧烈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,他死死地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:关木,你不能放弃,你一定能活下去,一定会有希望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