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打开,温九柯的目光便沉沉落在何梓兮身上。
那眼神太有压迫感,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。
换做从前的原主,此刻早已吓得腿软,慌忙低下头,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敬畏与爱慕。
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何梓兮。
她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礼,动作不卑不亢,眼神平静无波,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。
“民女何梓兮,见过靖王殿下。”
没有痴迷,没有羞怯,没有紧张。
就像在面对一个普通的路人。
温九柯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他见过太多对他趋之若鹜的女子,名门闺秀、世家贵女、宫中妃嫔,哪一个不是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?唯独眼前这个人,明明不久前还对他痴心一片,恨不得把爱慕写在脸上,可自从那日在郡主府顶撞过他之后,整个人像是彻底换了一副心肠。
避他如避虎,疏他如疏客。
反常得让他心头莫名有些不快。
“本王问你,此次京城风寒蔓延,药材价格暴涨,最大的获利之人,是你?”温九柯开门见山,声音冷冽,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。
这话听着寻常,实则暗藏试探。
一个从郡主府被赶出来、无父无母、无权无势的孤女,突然精准抄底苍术,一夜之间赚得盆满钵满,传出去谁都会多想。
往小了说,是运气好。
往大了说,那就是预知动向、暗中布局、心思深沉。
在皇权时代,这种人最容易被忌惮。
何梓兮心里瞬间清明。
她知道,今天这一关,不能怂,也不能硬刚,更不能暴露自己穿书、知道剧情的秘密。一旦说错一句话,别说搞事业,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院门都难说。
她抬眸,迎上温九柯的目光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轻轻一笑,语气平静得很:
“殿下说笑了,民女不过是走投无路,赌了一把罢了,算什么最大获利之人。”
“赌?”温九柯淡淡重复。
“是。”何梓兮点头,语气坦然,“民女离开郡主府时,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,在京城寸步难行。那日路过药铺,见周老伯手里的苍术堆积如山,无人问津,民女一时心软,又想着这东西再怎么不值钱,也是药材,便把所有银子都拿出来买下,只想着日后实在活不下去,还能换药吃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清澈,继续道:
“至于这次风寒,民女实在不知会闹得这么大。只是凑巧,这批东西派上了用场,不过是绝境之人的一点侥幸罢了。殿下身份尊贵,日理万机,不必为了民女这点小事,亲自跑一趟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把一切归结为——
穷、走投无路、心软、赌运气、凑巧。
没有阴谋,没有布局,没有后台。
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点错。
温九柯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眼前的女子眼神坦荡,神色自然,没有半点心虚闪躲,不像是在撒谎。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那点疑惑就越重。
一个从前懦弱胆小、只会痴恋他的丫鬟,怎么会在短短几日之内,变得如此沉稳、冷静、口齿清晰、应对得体?
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温九柯忽然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何梓兮心中一紧,面上却依旧从容,轻轻垂眸: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从前在郡主府,民女不懂事,心思狭隘,痴恋不该恋的人,做了不少蠢事。从被赶出郡主府那一日起,民女才明白,这世上最靠得住的,不是别人的怜悯,也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慕,而是自己手里的银子,和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她抬眼,目光坚定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:
“从前的何梓兮已经死了。从今往后,民女只想安稳度日,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,不惹事,不攀附,不打扰任何人。也请殿下……成全。”
最后一句,不软不硬,却带着彻底划清界限的态度。
我不惹你,不缠你,不攀附你。
你也别来查我,别来管我,别来干涉我。
温九柯沉默了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被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,用这样平静却坚定的态度,明明白白地“拒绝”。
拒绝他的关注,拒绝他的探究,甚至……拒绝他这个人带来的一切可能。
若是从前,有人敢对他这般疏离,他早已不悦。
可此刻,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,他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快,竟慢慢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。
这个女人,真的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围着他和沈清瑶打转的炮灰。
她有自己的心思,自己的路,自己的活法。
温九柯薄唇微抿,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:
“本王知道了。你既安分守己,好好过日子,便无人能为难你。”
这话,等于给了她一句无形的保证。
何梓兮心中松了一大口气,面上依旧恭敬:
“谢殿下体谅。”
温九柯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也没再为难,转身便走。
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,侍卫紧随其后。
直到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彻底消失,何梓兮才缓缓关上院门,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。
好险。
差一点,就要被这位男主看出破绽。
但她也清楚,刚才那一番话,虽然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,却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更深的好奇。
剧情的惯性,果然没那么容易摆脱。
但何梓兮不怕。
从前她怕,是因为她是炮灰,是蝼蚁,任人拿捏。
现在她手里有银子,有脑子,有未来的规划,更有一肚子现代思维和剧情信息。
她不想走男女主的爱情线,那就走自己的大女主线。
谁也别想再把她拉回原来的剧本里。
何梓兮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转身走进院子。
接下来,是真正搞事业的时候了。
银子到手,何梓兮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安顿好。
她用十两银子,在城中相对繁华、却又不算顶级权贵扎堆的地段,租下一个带小院的两开间铺面。
前面做店铺,后面住人,动静分离,安全方便。
又花了几两银子,把铺面重新粉刷收拾,换上新的门板和窗纸,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眼看上去清爽雅致。
她要开的,是脂粉香膏铺。
这个时代的女子,用的脂粉大多粗糙,要么太白假脸,要么刺鼻伤肤,颜色单一,香气也俗气。
而何梓兮前世恰好了解不少天然古方+现代改良的配方。
不加铅汞,不伤皮肤,颜色自然,香气清雅,还有保湿、养肤、遮瑕的效果。
这样的东西,一拿出来,就是降维打击。
她先是按照记忆里的方子,采购了大量花瓣、米粉、珍珠粉、杏仁粉、精油、蜂蜡等材料,关起门来,在小院里日夜研制。
第一天,调整粉质细腻度。
第二天,调试颜色,从自然肤、浅粉、嫩白,三个色号。
第三天,调制香气,分了三种:
• 清兰香(淡雅,日常)
• 玫瑰香(温柔,待客)
• 果香(清甜,少女)
第四天,试制香膏、口脂、面脂、护手霜。
每一样,她都亲自试,反复调整,直到达到最完美的状态。
等第一批成品做出来的时候,连她自己都惊艳了。
粉质细腻如烟,上脸服帖自然,不浮粉、不假白、不闷痘。
香膏清雅绵长,不是那种刺鼻的浓香,而是若有若无、沁人心脾的淡香。
口脂颜色温柔显气色,滋润不拔干。
放在这个时代,绝对是独一份。
何梓兮给铺子取了一个名字:
兮颜坊
取她名字里的“兮”,和“容颜”的“颜”。
简单好记,又有辨识度。
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开张。
开张前一天,何梓兮正在铺子里摆放货品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几个穿着体面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丫鬟婆子模样的人,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、容貌娇美、气质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子,站在了兮颜坊门口。
何梓兮抬眼一看,心下冷笑。
来了。
沈清瑶。
原书的天命女主,永宁郡主。
她终究还是找来了。
按照原剧情,沈清瑶此刻应该正和温九柯甜甜蜜蜜,筹备老夫人寿宴,接受众人的追捧,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这样一个早已被赶出郡主府的小炮灰。
可现在,剧情被她推翻,沈清瑶竟然主动找上门。
看来,她的改变,已经惊动了这位女主。
沈清瑶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间不大却雅致干净的铺面,又看向铺子里一身素衣、气质沉静的何梓兮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、嫉妒,还有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她听说了。
那个被她赶出郡主府的小丫鬟,不仅没死,反而在城里开了铺子,据说还赚了不少银子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,前些日子,温九柯竟然亲自去找过何梓兮。
这怎么能忍?
在沈清瑶心里,何梓兮不过是一条她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,从前痴恋她的九柯哥哥,被她厌弃赶走,如今竟然翻身了,还能让九柯哥哥亲自登门?
她必须来踩一脚,把何梓兮刚刚冒头的气焰,彻底掐灭。
“哟,这不是何梓兮吗?”沈清瑶开口,声音娇柔,却字字带刺,“几日不见,你倒是出息了,居然在京城开起铺子来了。”
周围的丫鬟婆子立刻附和,眼神轻蔑地扫过何梓兮。
“一个从郡主府赶出去的人,也配开铺子?”
“怕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吧。”
“郡主好心收留她,她不知感恩,反倒惹是生非,真是白眼狼。”
这些话,若是放在从前,何梓兮或许还会生气。
但现在,她只觉得可笑。
沈清瑶这一套,无非就是身份打压、道德绑架、当众羞辱,典型的女主欺负炮灰套路。
可惜,她现在不是炮灰。
何梓兮放下手中的东西,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淡淡一笑,语气平静:
“郡主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民女开个小铺子,混口饭吃,谈不上出息,倒是劳郡主挂心,民女受宠若惊。”
她语气客气,却带着距离感,不卑不亢。
沈清瑶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,心里更不爽。
从前的何梓兮,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,如今竟敢这样跟她说话?
“混口饭吃?”沈清瑶迈步走进铺子,目光扫过柜台上摆放的脂粉香膏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你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孤女,哪儿来的银子开铺子?哪儿来的胆子卖这些东西?万一用坏了哪位贵女的脸,你赔得起吗?”
这话,摆明了是要砸场子。
一来,质疑她银子来路不正。
二来,污蔑她的东西质量差。
三来,暗示没人敢买。
周围的丫鬟立刻跟着起哄:
“郡主说得是,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,谁敢用?”
“别是些劣质货色,害人不浅。”
若是一般的小商贩,被郡主这样当众打压,早就吓得跪地求饶,铺子也别想开了。
但何梓兮是谁?
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出来的人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她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,语气不急不缓:
“郡主放心,民女的东西,全都是用天然花瓣、珍珠、米粉、杏仁等材料精制而成,不掺半点杂质,不伤皮肤,每一样都是民女亲手研制、亲自试过的。好不好用,不是谁说了算,是客人说了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清瑶,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:
“至于银子,民女虽然出身低微,却也知道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每一分钱,都是民女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,光明正大,干干净净,绝无半点不清不楚之处。”
这话,明着说自己,暗里却是在打沈清瑶的脸。
你高贵,你身份高,可你只会仗势欺人。
我低微,我渺小,但我凭本事吃饭,光明磊落。
沈清瑶脸色瞬间一沉。
她听得出来,何梓兮在暗讽她。
“好一张利嘴!”沈清瑶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看你就是不知悔改!当初在郡主府,你痴恋九柯哥哥,胆大妄为,我念你可怜,没有重罚你,只把你赶走,你如今反倒得意起来了?我告诉你,这京城的地界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开铺子的!”
终于,把最真实的目的说出来了。
不是关心东西好坏,不是担心伤人。
就是看不惯她翻身,看不惯她脱离掌控,看不惯她不再围着自己和温九柯转。
何梓兮心底冷笑。
原主的悲剧,本就是你们一手造成。
如今还好意思提当初?
她抬眸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,语气也不再客气:
“郡主,话可不能乱说。第一,民女何时痴恋靖王殿下?那日在郡主府,民女早已说得清清楚楚,是郡主自己失足,反赖民女。第二,民女离开郡主府,是凭自己的本事活下来,既没有碍着郡主的事,也没有打扰郡主与靖王殿下的情意,郡主何必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来找民女的麻烦?”
她向前一步,目光直视沈清瑶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穿透力极强:
“民女从前敬你,是念你一时收留之恩,可民女也有尊严,也有底线。你是金枝玉叶,民女不敢高攀,只求井水不犯河水。若是郡主非要赶尽杀绝,逼得民女走投无路,那民女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永宁郡主是如何容不下一个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孤女!”
最后一句话,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。
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
她一无所有,所以无所畏惧。
可沈清瑶不一样,她最在乎名声,在乎形象,在乎温九柯对她的看法。
真闹大了,谁丢人,一目了然。
沈清瑶脸色骤变,被何梓兮这突如其来的强硬,吓得后退了一小步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,如今竟然敢这样跟她硬碰硬。
眼神狠,语气硬,气场丝毫不输。
一时间,她竟有些慌了。
周围的丫鬟婆子也都吓住了,没人敢再吭声。
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,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,从门口缓缓传来。
“都围在这里,做什么?”
众人一惊,齐齐转头。
只见一道玄色身影,静静立在门口,身姿挺拔,眉眼冷冽,周身自带威压。
正是靖王——温九柯。
沈清瑶一见到温九柯,眼睛瞬间红了,立刻收起所有的刻薄强势,换上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,快步走到他身边,眼眶微红,声音哽咽:
“九柯哥哥,你怎么来了?我……我只是听说何姑娘开了铺子,过来看看,谁知……谁知何姑娘她……”
她说着,低下头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、却又不敢说的样子。
标准的绿茶套路。
先告状,先卖惨,先占据同情。
按照原剧情,温九柯此刻一定会心疼不已,立刻怒斥何梓兮,维护沈清瑶。
但现在,剧情早就歪到天边去了。
温九柯的目光,没有先落在沈清瑶身上,反而先看向站在铺子里、神色平静的何梓兮。
他的眼神很深,看不出情绪。
沈清瑶心头一喜,以为温九柯是要为她做主。
可下一秒,温九柯淡淡开口,一句话,直接让沈清瑶脸色煞白。
“郡主身为金枝玉叶,当端庄得体。何姑娘安分开铺,自食其力,你带人围在这里喧哗,成何体统?”
没有怒斥,没有厉声。
只是淡淡的一句话。
却像一盆冷水,狠狠浇在沈清瑶头上。
温九柯……竟然在维护何梓兮?
沈清瑶不敢置信地抬头,眼泪僵在眼眶里:
“九柯哥哥,我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温九柯打断她,语气淡漠,“回去。”
简单两个字,不容置疑。
沈清瑶脸色一阵白一阵红,难堪到了极点。
她怨毒地看了何梓兮一眼,却不敢违抗温九柯的话,只能咬着唇,带着一肚子不甘和屈辱,带着丫鬟婆子,狼狈地转身离开。
门口的围观人群,瞬间散去。
铺子里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何梓兮和温九柯两个人。
何梓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心里有些复杂。
她没想到,温九柯会出面帮她解围,而且是直接站在她这边,当众落沈清瑶的面子。
这已经完全偏离了原书剧情。
男主不再无脑宠女主,反而开始维护炮灰女配。
真是离谱。
但她也清楚,温九柯帮她,未必是对她有什么心思,更大可能是——
他看不惯沈清瑶仗势欺人,也不想看到有人在京城街头闹事,更重要的是,他对她的好奇,已经压过了对原女主的无脑偏爱。
不管怎么样,人情是人情,界限是界限。
何梓兮收敛心神,微微躬身:
“今日之事,多谢殿下出手解围。”
温九柯目光落在她脸上,沉默片刻,淡淡道:
“你不必谢我。本王只是不喜欢有人在街头喧哗闹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柜台上精致雅致的脂粉香膏,语气平静:
“你的东西,看起来倒是别致。”
何梓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:
“殿下若是不嫌弃,改日可以让王妃或是身边女眷,前来看看。民女的东西,虽不算名贵,但胜在天然安全,好用实在。”
她这话,再次划清界限。
你是你,我是我。
你可以买东西,但我们别谈别的。
温九柯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活这么大,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这样反复“推开”。
可偏偏,他一点都不反感。
反而觉得,眼前这个人,越来越有意思。
“不必。”温九柯淡淡道,“本王相信你的眼光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留,转身迈步离开。
玄色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何梓兮站在铺子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沈清瑶的打压,被她轻松化解。
温九柯的试探,被她稳稳应对。
从今天起,再也没有人敢把她当成那个任人拿捏的炮灰。
她的兮颜坊,安安稳稳地立住了。
何梓兮走到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,阳光洒在她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她抬起头,眼底光芒璀璨。
这只是开始。
她要做的,不只是一间小小的脂粉铺。
她要做的,是京城第一的脂粉香膏商号。
是让所有贵女都以用她的东西为荣。
是赚足够多的银子,拥有足够高的地位,拥有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欺负的底气。
原书的剧情?
早被她踩在脚下。
天命女主?
从今往后,她何梓兮,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