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瑶灰溜溜带人走后的那一整日，兮颜坊里安安静静。
何梓兮既没有惶恐不安，也没有沾沾自喜，只是将货架擦得一尘不染，脂粉、香膏、口脂、面脂一一摆得整齐美观，又在柜台前放了一小块试妆的锦缎、几支干净的小抿子，连角落都点上了一小碟自制的香薰，清雅淡香，一进门就让人心神舒畅。
她心里比谁都明白，沈清瑶那一次上门，看似是砸场子，实则是免费给她打了一波最惊悚的广告。
永宁郡主亲自带人围堵一个刚开铺的孤女，这事用不了半天，就会顺着丫鬟婆子、街坊邻居的嘴，传遍大半个京城。
有人好奇，有人同情，有人看戏，有人不屑。
但无论哪一种，都会化作两个字——流量。
翌日清晨，天光刚亮，街上行人渐多。
兮颜坊的门刚一开，就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仆妇站在门口张望。
“就是这儿？昨天永宁郡主都来了？”
“听说里面卖的脂粉香膏，是独一份的方子，外面根本买不着。”
“可别是什么劣质玩意儿，郡主都不看好，万一伤了脸怎么办？”
议论声不大，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何梓兮耳朵里。
她只淡淡抬了抬眼，手上动作没停，温声道：“各位既然来了，不妨进来看看。东西好不好，试过就知道，不买也没关系。”
语气平和，底气十足，没有半分小商贩的谄媚局促。
几个丫鬟仆妇对视一眼，终究抵不过好奇，抬脚走了进来。
一进门，那股清雅的香气就让她们愣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刺鼻的浓香，也不是廉价的花香，而是淡淡的、干净的、像清晨花园里飘过来的味道，闻着就舒服。
再看货架上摆着的东西。
瓷瓶都是统一的素白青瓷，看着素雅又高级，瓶身上贴着小小的纸条，写着品名、香气、用途。
清兰香膏、玫瑰香膏、鲜果润手霜、珍珠嫩肤粉、三色口脂、养肤面脂……
每一样都整整齐齐，干干净净，光是看着，就比市面上那些粗瓷大碗装着的脂粉高出好几个档次。
“这……这香膏怎么卖？”一个穿青裙的丫鬟忍不住开口。
何梓兮走过去，拿起一小盒清兰香膏，轻轻打开。
膏体细腻莹润，像羊脂白玉一般，凑近一闻，淡香沁人心脾。
“香膏分三等，普通版二十文一盒，好用不贵；精致版五十文一盒，用料更足，香气更久；还有限量版，一百文一盒，加了珍珠粉与精油，不仅添香，还能润肤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将香膏轻轻抹在自己的手腕上，轻轻推开。
瞬间吸收，不油不腻，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“各位可以放心试，我这所有东西，都是花瓣、珍珠、杏仁、米粉天然制作，不含半点铅汞杂质，孕妇都能用，绝不会伤肤烂脸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人眼睛都亮了。
京城里的脂粉，大多为了美白，加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，用久了脸色发青、伤皮肤是常事。她们这些做丫鬟的，跟着主子见多了，最怕的就是用坏脸。
何梓兮看她们心动，顺势又道：“今日新店开张，凡是进店的客人，买任意一盒，就送一小盒试用品，先回去用，好用再来。”
让利、体验、口碑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出来，几个丫鬟仆妇当场就扛不住了。
“我要一盒普通版的清兰香膏！”
“我要玫瑰的！我家小姐最喜欢玫瑰香！”
“给我也来一盒，顺便送我点试用装！”
不过一个时辰，兮颜坊就陆陆续续进来十几拨人。
有丫鬟，有小家碧玉，有铺子老板娘。
有人买一盒就走，有人一拿就是两三盒，还有人先拿了试用装，回去一试，半个时辰又跑回来，直接全款拿下。
口碑，一传十，十传百。
到了下午，兮颜坊已经彻底挤不进去了。
“听说了吗？兮颜坊的珍珠粉，上脸特别自然，一点都不假白！”
“我刚才用了那个鲜果护手霜，手一下子就软了，比我家主子用的还好！”
“那个口脂颜色也太好看了吧，显白又温柔，出门别人都问我在哪儿买的！”
“这么好用？那我也要买！”
人群越聚越多，队伍从铺子里排到街上，甚至引起了不少路过的贵女注意。
其中就有几位中等世家的小姐，身份比不上沈清瑶，却也讲究脸面、讲究精致。她们原本只是好奇，可一进门，闻到香气、看到质感、试过效果，当场就走不动道了。
“这些……全都给我包起来。”一位柳小姐抬手一指，语气大方。
丫鬟吓了一跳：“小姐，全都要？”
“对。”柳小姐拿起一盒限量版香膏，爱不释手，“这么好的东西，以后未必能轻易买到，多囤几盒，自己用，送姐妹，都体面。”
有第一个带头的，后面的小姐们纷纷跟上。
这个拿十两银子，那个抱一堆货品。
不过半天时间，何梓兮前几天连夜赶制出来的货品，直接卖空了一大半。
账房里，碎银子、银锭子堆在桌上，闪得人眼睛发亮。
帮她打下手的周老头的孙女周宝儿，一边收钱一边手抖，激动得小脸通红：“何姑娘，太多了……这也太多了……我们发财了！”
何梓兮看着眼前的景象，只是淡淡一笑。
这点场面，还远远不够。
她要的不是一天火爆，而是长期垄断。
就在兮颜坊一片红火、人人称赞的时候，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，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停在角落。
沈清瑶坐在马车里，听着心腹丫鬟的汇报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她的铺子被人挤爆了？！东西全都卖疯了？！”
丫鬟吓得低着头，不敢说话：“是……是的，郡主……现在京城里都在传，兮颜坊的东西是最好的，比宫里的还好……好多贵女都去买了……”
“废物！全都是废物！”沈清瑶猛地一拍桌子，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我昨天亲自去打压她，你们都看着，结果呢？结果她反而火了？！”
她原本是想让何梓兮身败名裂，铺子开不下去，滚出京城。
可现在倒好，她亲自下场，反倒给何梓兮送了一波天大的热度。
一想到温九柯昨天当众维护何梓兮，一想到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炮灰，如今却风光无限，沈清瑶心里的嫉妒就像毒蛇一样疯狂啃噬。
她不甘心。
绝对不甘心。
“郡主，”旁边一个心腹大丫鬟压低声音，“要不……我们再想个办法？这次不让她倒，以后她肯定会骑到您头上的。”
沈清瑶眼底闪过一丝阴狠。
办法？
她有的是。
“你去。”沈清瑶声音阴冷，“找两个人，打扮成普通客人，去兮颜坊买东西，然后……回来就说，用了她的脂粉，脸上烂了、肿了、痒了，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丫鬟眼睛一亮：“郡主英明！只要一出伤人的事，她的铺子立刻就会被查封，到时候，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！”
“嗯。”沈清瑶冷笑一声，“我要让她知道，跟我斗，她还不配。这京城，不是她这种卑贱孤女能立足的地方。”
一场针对何梓兮的阴谋，悄无声息地铺开。
而此时的兮颜坊里，何梓兮仿佛早已预料。
她一边清点账目，一边淡淡对周宝儿道：“今晚多做几批试用装，越精致越好。另外，把今天所有客人的名字、买了什么，都记下来，以后我们要做熟客。”
周宝儿点点头：“好！何姑娘，你真厉害，好像什么都算得到。”
何梓兮唇角微扬，没解释。
她不是算得到，她是见得多了。
在现代，网红店一火，立刻就有同行黑、对手搞事、恶意碰瓷、造谣产品伤人。
沈清瑶那点手段，在她眼里，幼稚得可笑。
果然，当天傍晚，兮颜坊快要关门的时候。
两个穿着普通衣裙、面色刻薄的妇人，捂着脸，哭天抢地地冲了过来，直接堵在兮颜坊门口。
“救命啊！杀人了！这脂粉害人啊！”
“大家快来看啊！用了兮颜坊的脂粉，我的脸烂了！又红又肿又痒，快要毁容了！”
声音尖利刺耳，瞬间吸引了大群路人围过来看热闹。
周围一片哗然。
“什么？用了脸烂了？”
“不是说天然无害吗？怎么会这样？”
“完了完了，我下午也买了，这可怎么办啊！”
人群瞬间慌乱起来，刚才还火爆的铺子，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。
两个妇人捂着脸，在地上打滚哭喊，声音凄厉。
“我就是用了她家的珍珠粉，才变成这样的！大家千万别买了！这是谋财害命啊！”
她们一边哭，一边偷偷露出一点缝隙，让大家看到脸上故意抹了红粉、看起来又红又肿的样子。
乍一看，还真像是烂脸了。
周宝儿吓得脸色发白，躲在何梓兮身后，声音发抖：“何姑娘……这、这怎么办啊……”
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，看何梓兮的眼神也变了。
怀疑、鄙夷、恐惧、愤怒。
按照一般剧情，此刻店主应该惊慌失措、跪地解释、百口莫辩，最后被官差带走，铺子查封，身败名裂。
但，那是别人的剧本。
不是何梓兮的。
何梓兮站在门口，身姿挺拔，神色平静，眼神清冷地看着地上撒泼的两个妇人，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轻轻笑了一声。
这一声笑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两个妇人哭声一顿，下意识愣了一下。
围观的人也愣住了。
都出人命大事了，这店主怎么还笑得出来？
何梓兮缓缓上前一步，声音清亮，传遍整条街：“你们说，用了我的脂粉，脸烂了？”
“没错！就是你家的东西！”其中一个妇人立刻哭喊，“我下午刚买的，用了不到一个时辰，就变成这样了！你必须赔我银子！不然我就报官！”
“赔银子？”何梓兮冷笑，“可以啊。不过，在赔银子之前，我们先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她抬手一指，语气笃定：“第一，我兮颜坊所有货品，都有统一标记，每一盒卖出的东西，都有记录。你们把你们买的脂粉拿出来，让大家看看，是不是我兮颜坊的。”
两个妇人脸色微变，眼神闪烁：“丢、丢了！用完就丢了！”
“丢了？”何梓兮步步紧逼，“第二，我所有脂粉，都是天然原料，温和无刺激，就算过敏，也只是极少数人轻微发红，绝不可能一用就烂脸。你们这脸上的红，颜色浮在表面，一擦就掉，分明是用胭脂水粉故意涂上去的！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哗然。
两个妇人慌了：“你胡说！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一试便知。”何梓兮目光锐利如刀，“在场这么多乡亲父老，谁都可以作证。我这里有干净的湿布，只要在你们脸上轻轻一擦，是真烂脸，还是假碰瓷，立刻就见分晓！”
她说着，真的拿起一块干净湿布，就要上前。
两个妇人吓得魂飞魄散，连连后退，哪里敢让她擦。
一擦就穿帮了！
“你别过来！”
“我们不跟你一般见识！”
“这铺子黑心，我们不买了还不行吗！”
两人慌不择路，爬起来就要跑。
想跑？
何梓兮眼底冷光一闪。
打一枪换个地方，造谣完就溜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“拦住她们。”
她淡淡一声。
话音刚落，人群外，几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应声走了出来，直接堵住路口，将两个妇人死死拦住。
这些人，不是官府的人，也不是何梓兮雇的打手。
而是今天在兮颜坊买了很多东西、真心觉得好用、特意留下来帮忙看场子的几个世家护院。
他们的主子早就吩咐了：何姑娘这里要是有人闹事，一定要帮忙。
两个妇人吓得腿软，当场瘫在地上。
何梓兮缓步走上前，居高临下看着她们，声音清冷，传遍全场：“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客人，而是有人故意派来碰瓷、砸我场子的。是谁派你们来的，给你们多少银子，你们自己说，还是我送你们去官府，让官老爷来审？”
她眼神太锐利，气场太强，语气太笃定。
两个妇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，当场哭嚎出来：“我说！我说！是永宁郡主府的人给我们银子，让我们来污蔑你的！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！”
全场死寂。
下一秒，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？！是永宁郡主？！”
“我的天，郡主居然这么歹毒？”
“人家姑娘安分开店，她竟然派人来碰瓷毁名声？也太恶毒了吧！”
“之前还上门欺负人，现在又来这一套，真是太过分了！”
骂声一片。
所有人看何梓兮的眼神，从怀疑变成同情，又从同情变成敬佩。
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，被郡主这样打压算计，竟然还能冷静反击，自证清白，实在太不容易了。
何梓兮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妇人，语气平静：“我不跟你们计较，你们自己去官府自首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，还我一个清白。否则，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两个妇人连滚带爬，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“何姑娘好样的！”
“姑娘别怕，我们支持你！”
“以后我们只买你家的脂粉！”
口碑，彻底稳住了。
名声，彻底打响了。
经此一闹，整个京城都知道了——
兮颜坊的东西，真的好。
店主何梓兮，人正，心稳，有本事。
连永宁郡主打压，都压不垮她。
当天晚上，消息传到靖王府。
温九柯正在灯下看书，听着手下的汇报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她……自己解决的？”
“是，王爷。”侍卫低声道，“何姑娘冷静应对，当场拆穿碰瓷之人，还逼问出是永宁郡主指使，现在整个京城都在夸何姑娘有勇有谋。”
温九柯沉默片刻，淡淡开口：“沈清瑶那边……”
“郡主已经闭门不出，羞愤欲绝，名声受损严重。”
温九柯眉峰微蹙，语气淡漠：“让她安分点，别再惹事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下后，书房里只剩下温九柯一人。
他拿起桌上一枚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、兮颜坊的试用香膏，轻轻打开。
淡香清雅，沁人心脾。
那个女子的身影，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不卑不亢，冷静聪慧，步步为营。
不攀附，不软弱，不恋爱脑。
明明是炮灰，却活成了最耀眼的模样。
温九柯唇角，微微上扬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个何梓兮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而此时的兮颜坊后院。
何梓兮站在窗前，看着天上明月，眼神明亮。
沈清瑶这一击，不仅没打倒她，反而让她彻底站稳脚跟。
名声有了，口碑有了，银子有了，人心也有了。
从今天起，兮颜坊三个字，在京城彻底立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