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踏进红楼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老式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裂,灰尘在仅有的几束天光里乱飞,空气里除了霉味,还混着一股淡淡的、老式胭脂的香气。
那幽怨的歌声还在继续,从二楼飘下来,一字一句,缠缠绵绵,却冷得像冰。
“……情郎一去无归期,独守空楼泪沾衣……”
林小满死死拽着我的衣角,整个人几乎贴在我背上,声音发颤:“陈默……我听见了……就在楼上……”
赵胖把桃木剑横在胸前,一步一挪,嘴里碎碎念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妖魔鬼怪快离开……我不是来抢地盘的……”
周磊走在最后,手里的棒球棍握得发白,还不忘回头叮嘱:“小满别怕,真冲过来了,我一棍子给她抡飞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竖着耳朵听歌声的方向。
歌声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。
我抬手,示意他们安静,一步步踏上楼梯。楼梯扶手积了厚厚一层灰,指尖一碰就是一道黑印,每上一级,楼梯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,仿佛整栋楼都在叹气。
刚走到二楼,歌声戛然而止。
整个红楼瞬间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下一秒——
“啪嗒。”
一只红色的高跟鞋,从楼梯拐角滚了下来。
停在我脚边。
鞋面绣着暗花,样式是几十年前的老款,鞋跟已经断了,却干净得不像在这荒废楼里待了五十年。
林小满当场倒吸一口冷气,捂住嘴才没叫出声。
赵胖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来了来了……正主来了……”
我弯腰,捡起那只鞋。
冰凉,细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阴气。
就在指尖碰到鞋面的瞬间,楼梯拐角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
女人穿着一身酒红旗袍,裙摆拖在地板上,乌黑长发垂到腰际,侧脸线条柔和,眉眼精致,只是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得刺眼。
她就站在阴影里,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高跟鞋。
是苏曼丽。
“我的鞋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和刚才的歌声一样,柔得能出水,却冷得人骨头发疼。
我把鞋递过去:“你的。”
她轻轻接过,低头,慢慢穿在脚上。明明是鬼魂,动作却优雅得像当年红楼里的头牌舞女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她抬眼,目光扫过我们四个人,“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来找一样东西。”我直视着她,不躲不闪,“沈万山藏在地下室的东西,当年他害死老槐村村民的证据。”
听到“沈万山”三个字,苏曼丽的脸色骤然变冷。
刚才的温柔瞬间消失,旗袍下摆无风自动,整个二楼的温度骤降,窗户玻璃咔咔作响,像是要裂开。
“滚。”
她一字一顿,戾气扑面而来。
赵胖吓得立刻举起桃木剑:“你、你别过来!我可是茅山……啊!”
话没说完,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把他甩在墙上,桃木剑“哐当”落地。
“赵胖!”周磊刚要冲上去,也被一股寒气逼得连连后退,浑身汗毛倒竖。
林小满直接闭上眼,嘴里不停念叨:“我看不见我看不见……消毒水救我……”
我依旧站在原地,没退一步。
“我知道你恨他。”我看着苏曼丽,声音平静,“你恨他骗了你,恨他利用你,恨他最后杀了你灭口。你困在这红楼五十年,不是为了害人,是为了等一个机会,等他身败名裂,等他偿命,对不对?”
苏曼丽的身形猛地一颤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瞬间蓄满了眼泪。
“他骗我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“他说,只要我乖乖听话,等他赚了钱,就带我走,带我去上海,带我去南京……他说他会对我好……”
“老槐村的人快死光的时候,我才知道,他所谓的生意,是用一条条人命填出来的。我想逃,想把真相说出去,他就把我关在红楼,最后……”
她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一道清晰的、深紫色的勒痕,从旗袍领口里露出来。
“他亲手勒死了我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痛得让人窒息。
“他把我的尸体藏在地下室,对外说我卷款跑了。这五十年,我日日夜夜都待在这里,听着他发财,听着他风光,听着所有人都忘了老槐村,忘了我……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里已经没有眼白,只剩下一片漆黑,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:“我好恨!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!可我出不去!这栋楼就是他给我造的坟!我只能在这里唱歌,吓走每一个靠近的人……”
周磊握紧拳头,咬牙骂道:“沈万山这个畜生!”
林小满也红了眼,忘记害怕,小声说:“苏姐姐,我们不是来害你的,我们是来帮你的。我们要把沈万山做的坏事全都曝光,让他坐牢,让他给你,给老槐村的人道歉。”
苏曼丽看着我们,漆黑的眼睛里微微一动。
怨气,似乎淡了一点。
“你们真的能做到?”她轻声问,带着一丝不敢相信,“他那么有钱,那么有势……”
“能。”我点头,语气坚定,“地下室的证据,就是扳倒他的关键。只要拿到,他就算再有钱,也逃不掉。”
苏曼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们都以为她要再次动手。
她终于缓缓转身,朝着走廊尽头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我们连忙跟上。
她停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,轻轻一推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保存得相对完整的房间,梳妆台、旧沙发、落地镜,全是民国样式,梳妆台上还摆着已经干枯的胭脂盒、断了的口红、碎了的香水瓶。
这里,是她当年的房间。
“地下室的入口,在梳妆台下面。”苏曼丽指着梳妆台,“沈万山很谨慎,机关就在抽屉里。里面有一个铁盒,装着他当年和人勾结的书信、账本、还有签字画押的契约。”
赵胖爬起来,捡起桃木剑,凑过去:“我来我来!开机关我最在行!”
他笨手笨脚地拉开抽屉,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铜制旋钮。按照苏曼丽的提醒,左转三圈,右转两圈。
轰隆——
梳妆台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一股潮湿的阴气扑面而来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曼丽站在洞口旁,眼神复杂,“我当年,就是被他拖进这里……”
我弯腰,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:“我下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!”周磊立刻道。
“我也去!”赵胖举手。
“你们在上面守着,万一沈万山的人来了,立刻通知我。”我回头叮嘱,“小满,你在上面陪着苏姐姐,她不会伤害你。”
林小满虽然害怕,还是用力点头:“嗯!你小心!”
我抓着手电,一步步顺着梯子往下走。
地下室不大,堆满了旧家具、破箱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和血腥混合的味道。角落里,一堆碎骨头隐约可见——那是苏曼丽的尸骨。
我心头一酸,没有多看,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墙角。
那里,真的锁着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我用力掰开已经锈死的锁扣,打开盒子。
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信纸、几本泛黄的账本,还有一份按了血红手印的协议。
字迹清晰,内容触目惊心。
• 1947年,沈万山买通当地官员,封锁老槐村,故意投放瘟疫病人。
• 低价强占土地,倒卖紧缺药品,发国难财。
• 灭口苏曼丽,买通警察销案,伪造她私奔的假象。
每一页,都是他沾满鲜血的罪证。
我把铁盒抱在怀里,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。
有了这个,沈万山这次,插翅难逃。
就在我准备上去的时候,地下室的灯,突然闪了一下。
一股极其阴冷、暴戾的气息,从楼梯口压了下来。
不是苏曼丽。
是另一种,带着活人浊气的凶煞。
“陈默!”上面传来周磊急促的大喊,“沈万山来了!带了好多人!”
我心里一沉。
他竟然提前来了。
我抱着铁盒,立刻往上爬。
刚爬出地下室,就看见一楼大厅站满了穿黑西装的保镖,沈万山站在中间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苏曼丽挡在我们前面,旗袍无风狂舞,怨气冲天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沈万山盯着我怀里的铁盒,眼神狠厉,“我可以留你们全尸。”
“你做梦!”周磊举起棒球棍,挡在我身前。
赵胖哆哆嗦嗦举起桃木剑,硬着头皮喊:“我警告你!这里有鬼!很凶的那种!”
沈万山冷笑一声,不屑一顾:“装神弄鬼。给我抢!”
几个保镖立刻冲上来。
就在这时,苏曼丽猛地抬手。
轰!
一股无形的阴气横扫出去。
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保镖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,直接飞了出去,撞在墙上,昏死过去。
剩下的保镖全都吓傻了,脸色惨白,不敢上前。
他们终于看见她了。
看见这个在红楼里待了五十年的旗袍女鬼。
“鬼、鬼啊!”一个保镖吓得转身就跑。
沈万山也瞳孔骤缩,后退一步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他看着苏曼丽,声音发颤:“是你……苏曼丽……你没死……”
“我死了,都是拜你所赐。”苏曼丽一步步朝他走去,眼神冰冷,“沈万山,你欠我的,欠老槐村几十条人命的,今天,该还了。”
她抬手,长发瞬间狂舞,像无数条黑蛇,朝着沈万山缠去。
“不要!”沈万山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
可他刚跑到门口,大门砰地一声,自动关上,锁死。
所有窗户,同时关紧。
红楼,变成了一座囚笼。
“你当年把我关在这里,现在,我也让你尝尝,被困住的滋味。”苏曼丽的声音,在整栋楼里回荡。
沈万山吓得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跋扈,像一条丧家之犬:“我错了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你放过我……我给你烧钱……我给你立碑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
苏曼丽抬手,就要朝他的脖子掐去。
“等等。”我开口喊住她。
她回头,看向我。
“杀了他,你怨气更重,永远不能投胎。”我看着她,轻声说,“法律会制裁他,他会坐牢,会被世人唾骂,会遗臭万年。这比让他死,更解气。”
苏曼丽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沉默了。
是啊,她恨了五十年,等了五十年,不是为了变成和他一样的凶手。
她要的,是公道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响起了警笛声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林小满举着手机,激动地喊:“我报警了!我把证据照片都发给警察了!他们来了!”
沈万山脸色彻底死灰。
警笛声包围了红楼。
敲门声响起:“里面的人听着,我们是警察,立刻开门!”
苏曼丽看着大门,又看了看我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。
那一身戾气,一点点消散。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阴气,正在变淡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对着我,轻轻一笑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不是怨,不是恨,是释然,是温柔,像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舞女,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公道。
“我可以走了。”
她的身体,渐渐变得透明。
旗袍依旧红艳,却不再冰冷。
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万山,她轻轻转身,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光,从窗户飘了出去,消失在阳光里。
困了五十年的怨魂,终于解脱。
大门被警察破开。
闪光灯亮起。
沈万山被戴上手铐,押了出去。他怀里的铁盒,被当成证物收好。
人证,物证,俱全。
阳光照进红楼,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。
那股阴冷霉味,终于散了。
三天后。
全县城都炸了。
新闻铺天盖地——
富商沈万山涉故意杀人、非法侵占、历史旧案被逮捕
老槐村1947年瘟疫真相曝光,系人为制造
红楼女鬼案告破,实为五十年前冤案
老槐村的村民们,哭着在乱葬岗烧了纸钱,告诉那些含冤五十年的先人,真相大白了。
沈万山的集团破产,资产被查封,当年参与作恶的人,一个个被揪出来,无一幸免。
老槐村不用拆了。
乱葬岗保住了。
村里给每一位逝者都立了碑,逢年过节,都会有人去祭拜。
我们四个站在乱葬岗的老槐树下,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。
“终于结束了。”林小满松了口气,眼眶红红的。
“什么结束了。”赵胖立刻插嘴,拍着胸脯,“咱们‘捉鬼小分队’正式出道!以后十里八乡,谁不知道咱们的名号!”
周磊白了他一眼:“上次是谁撞树撞晕两次?”
“那是战术性晕倒!”
我笑着,没说话,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铛。
铃声轻轻一响。
风很暖,阳光很亮。
没有戾气,没有悲伤。
只有安宁。
我本来以为,老槐村的故事,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。
可我没想到。
当天晚上,我回到殡仪馆,刚换好衣服,师傅老王就匆匆走了过来,脸色凝重,递给我一张单子。
“陈默,刚接到的订单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古怪,“老槐村,订一套寿衣。”
我心里一顿。
老槐村?
我接过单子。
上面的收件人,让我浑身血液一凉。
收件人:陈老鬼之子——陈默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用毛笔写的,字迹苍老,带着一股寒气。
“老槐村的债,你爹没还完,该你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殡仪馆窗外,夜色正浓。
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,映在玻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