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02 11:07:32

金属卷帘落下的声音刺耳得令人牙酸,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,沈清辞就动了。不是冲向门,也不是冲向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而是向左横跨一步,将林昼完全挡在身后。这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,少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
“别动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紧盯着柜台后的男人,“站我身后,不要离开半步。”

林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他看见咖啡馆里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金属卷帘封死,只留下通风口缝隙里透出的丝丝光线,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。

“别紧张,沈先生。”眼镜男人,现在可以确认他就是服务员,微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来。他大概四十出头,穿着咖啡店标配的棕色围裙,手上戴着一副白色棉布手套,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准备一杯手冲咖啡。“这只是为了保证我们谈话的私密性。”

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四周。这是一家典型的老城区咖啡馆,面积不大,大约八十平米,木质装修,书架上有不少旧书。桌椅摆放得很稀疏,此刻除了他们三人,空无一人。但沈清辞注意到了三个细节:

第一,书架上的书虽然旧,但书脊上几乎都没有灰尘。这里经常有人打扫,甚至可能经常有人翻阅。

第二,柜台后的咖啡机是最新款的专业型号,价值不菲,与这家位于老城区、客流稀少的咖啡馆定位不符。

第三,那个服务员走路的姿势,脚步很稳,重心永远保持在两腿之间,随时可以发力。这不是普通咖啡师该有的姿态。

“周明轩让你传什么话?”沈清辞开门见山,同时用余光确认林昼的状态。少年虽然脸色发白,但呼吸还算平稳,没有惊慌失措。

服务员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,拉开椅子坐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坐下谈吧,站着多累。”

沈清辞没有动。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,实则已经调整到了最佳发力位置。如果对方有异动,他可以在0.3秒内拧断这个人的手腕,这是他在矫正中心学会的,用疼痛换取生存的技巧之一。

“你刚才说,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在我手里。”林昼的声音突然响起,有些颤抖,但很清晰,“是什么意思?”

服务员看向林昼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:“林昼小朋友,你母亲林晞护士,是个很有原则的人。二十年前,她因为不肯配合掩盖某些事情,丢掉了工作。五年前,她去世前,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她认为值得信任的人。”

“谁?”林昼追问。

服务员笑了,转向沈清辞:“沈先生,不如你来说?”

沈清辞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。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但在林昼指出后,他已经有意识地在克制。此刻,他的手指完全放松,脸上甚至浮现出温和的笑意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我和林晞护士素不相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服务员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,“那这张合影怎么解释?”

照片是翻拍的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上面的两个人:年轻的林晞穿着护士服,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小男孩。而站在她身边的,是十几岁的沈清辞,穿着矫正中心的灰色制服,表情麻木,眼神空洞,背景是第三人民医院的花园。

林昼的呼吸停滞了,沈清辞看着那张照片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那是他被送到矫正中心的第二年,母亲刚去世不久。他高烧不退,被送到第三人民医院急诊。负责照顾他的护士就是林晞。她是个温柔的人,会偷偷给他带糖,会在他做噩梦时握着他的手,会小声说:“孩子,要坚持住。”

离开医院前一天,林晞抱着自己的儿子来接班。那是沈清辞第一次见到林昼,当然,那时他不叫林昼,叫“小林”。两三岁的孩子,眼睛圆溜溜的,看见沈清辞就笑,伸出小手要他抱。

林晞说:“清辞,帮我抱一下,我去拿药。”

他把那个软软的小身体接过来。孩子很轻,身上有奶香味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。那是他失去母亲后,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。

“原来……”林昼喃喃道,“我们那么早就见过。”

服务员的声音将沈清辞拉回现实:“林晞护士去世前一周,去矫正中心旧址附近转了很久。我们的人跟踪了她,发现她去了老邮局,寄了一个包裹。收件人地址是空白的,但邮局工作人员回忆,她填写的收件人姓沈。”

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确实收到过一个包裹,五年前,母亲忌日那天。没有寄件人信息,里面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:“月如的儿子,这是你妈妈最后留给你的。小心周家。”

他以为是母亲的旧友寄来的,调查了很久没有结果,就把钥匙收了起来,原来那是林晞寄的。

“那把钥匙,沈先生应该还留着吧?”服务员推了推眼镜,“周先生说了,只要您交出钥匙,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林昼小朋友可以继续过他的安稳日子,您也可以继续当您的沈医生。许薇的事,周先生会处理干净,保证不会牵连到您。”

话音刚落,沈清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不用看也知道是“渡鸦”的紧急消息,警方快到了,时间不多了。
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沈清辞平静地问。

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:“那就很遗憾了。您看,现在咖啡馆里只有我们三个人。等会儿警察冲进来,会发现什么呢?也许会发现沈医生因为被许薇教授勒索,情绪失控,劫持了无辜的咖啡馆服务员和一名少年人质。又或者……更糟糕的情况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林昼:“这个孩子长得真像他母亲。林晞护士当年要是肯配合,也不会那么早就……”话没说完,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。

林昼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清辞的衣角。这个动作很轻,但沈清辞感觉到了。他微微侧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别怕,我在。”
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服务员:“周明轩想要钥匙,为什么不自己来拿?”

“周先生很忙。”服务员说,“而且他觉得,和您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,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。”

“是吗?”沈清辞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轻松,“那你转告周先生,钥匙我确实有,但不在身上。而且就算在,我也不会给他。”

服务员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沈先生,这不是明智的选择。”

“明智?”沈清辞向前走了一步,林昼紧跟在他身后,“二十年前,周明轩把我关在禁闭室里,三天不给饭吃,说这是‘矫正’。十五年前,他性侵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,女孩家人报警,他用钱和权把事压了下去。八年前,他的教育集团‘意外’死了一个审计员,因为那人发现了账目问题。”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走一步。服务员不自觉地后退,直到背抵住柜台。

“这样的人,现在想要我母亲,不,想要林晞护士用生命保护的东西。”沈清辞停在距离服务员两米的地方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觉得,我会给吗?”

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,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警笛声。由远及近,不止一辆车。

服务员的表情变了,他迅速看向沈清辞的手机:“你报警了?”

“不是我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显然,有人希望警察在这个时候赶到。”话音刚落,咖啡馆的卷帘门被重重敲响:“里面的人听着!我们是警察!立刻开门!”

服务员慌了。他的任务是把沈清辞困在这里,等警方赶到制造混乱,趁机拿走钥匙,或者至少拿到钥匙的线索。但现在情况超出了控制。

他猛地从柜台下抽出一把刀,不是普通的厨房刀,而是刀身细长的战术匕首。

“把钥匙交出来!”他厉声道,“否则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刀尖指向了林昼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沈清辞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尖后服务员疯狂的眼睛,看着身后林昼苍白的脸。外面警笛声刺耳,敲门声越来越重,还夹杂着扩音器的喊话。

但他心里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看着母亲冰冷的身体时一样。当极致的痛苦来临,人反而会进入一种超然的清醒状态。

“阿昼,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,“闭上眼睛,数到十。”

“清辞哥……”

“听话。”

林昼闭上了眼睛。睫毛颤抖得像受惊的蝴蝶。

沈清辞向前踏出一步,这一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服务员下意识地挥刀刺来,他的目标是沈清辞的肩膀,只想制服他,不敢真的杀人。周明轩交代过,要活的,要问出钥匙的下落。

但沈清辞没有躲,他迎着刀锋上前,在刀尖即将刺入肩头的瞬间,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。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,划破了衬衫,留下一道血痕。

与此同时,沈清辞的右手如毒蛇般探出,精准地扣住了服务员持刀的手腕。

“咔嚓。”那是腕骨错位的声音,清脆得令人牙酸。服务员惨叫一声,匕首脱手落地。沈清辞没有停顿,左手肘击狠狠撞在他的咽喉下方,不会致命,但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
当服务员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痛苦地抽搐时,沈清辞已经弯腰捡起了那把匕首。他看了眼肩上的伤口,不深,但血已经把白衬衫染红了一片。

“清辞哥!”林昼睁开眼,看到血迹,脸更白了。
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把匕首扔到远处,然后走到服务员身边,蹲下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回去告诉周明轩,游戏确实开始了。但规则,我来定。”

他伸手从服务员口袋里摸出手机,用对方的指纹解锁,快速翻看了最近的通话记录和短信。然后他将手机放回原处,站起身。

外面的敲门声已经变成了撞击声。卷帘门在震动,随时可能被破开。

沈清辞走回林昼身边,握住他的手:“等会儿警察进来,什么也别说。就说我们约在这里见面,突然被这个人锁在里面,他亮出了刀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
“可是你的伤……”

“小伤。”沈清辞看了眼伤口,“记住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是跟我来见一个说知道我母亲消息的人,然后发生了这些事。”

林昼看着他,眼眶红了:“清辞哥,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母亲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虽然那时我不知道她是你母亲,但她照顾过我。我欠她的。”话音刚落,卷帘门轰然被撞开一道缝隙。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射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警察!不许动!双手抱头!”

沈清辞立刻举起双手。林昼也跟着做。两人背对着入口,姿态配合。几名特警冲进来,迅速控制了现场。倒在地上的服务员被拖出去,沈清辞和林昼也被分开带离咖啡馆。

走出门时,沈清辞看到了王志强。老警官站在警车旁,脸色铁青地看着他。

“沈先生,我们需要一个解释。”王志强说。

“我会配合调查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但请先让我弟弟回家。他被吓坏了,需要休息。”

王志强看了眼林昼。少年确实脸色惨白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不像是装的。

“陈亮,送林先生回家。”王志强对年轻警官说,“全程陪同,确保安全。”

“是。”

林昼被带上另一辆警车。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晨光中,沈清辞肩上的血迹格外刺眼,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,甚至还对林昼点了点头,用口型说:“没事。”

车开走了,王志强走到沈清辞面前,压低声音:“沈先生,我不管你和周明轩之间有什么恩怨,但别把无辜的人卷进来。那个孩子,不该成为你们的棋子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王警官,你觉得谁是棋子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许薇遇袭,我被陷害,林昼被卷入,现在咖啡馆事件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内。太密集了,密集得像有人急着要把所有事情搅浑。”

王志强眯起眼睛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真正的凶手,现在正坐在家里,等着看戏。”沈清辞看向远方,“而你们警方,是他最好的观众。”

市刑侦支队的讯问室里,白炽灯亮得刺眼。沈清辞坐在铁质的椅子上,肩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,贴着纱布。他面前摆着一杯水,已经凉透了。

王志强和另一个没见过的警官坐在对面。询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,从咖啡馆事件问到许薇遇袭,再问到二十年前的矫正中心。

沈清辞的回答滴水不漏:他不知道服务员是谁,只是收到匿名短信说有关林昼母亲的消息;对方突然锁门亮刀,他出于自卫反击;许薇的事他一无所知,指纹可能是有人栽赃。每一个回答都合理,但每一个回答都无法证实。

“沈先生,”王志强合上笔记本,“你说有人栽赃你,那会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也许是我治疗过的病人,也许是我得罪过的人。王警官,你们应该去查谁最有动机。”

“我们查了。”旁边的年轻警官开口,他叫李哲,是支队的技术骨干,“许薇教授的社会关系很复杂,但最近和她有直接冲突的,只有你。”

“冲突?”沈清辞微微偏头,“二十年前的学术纠纷,算冲突吗?”

“对你来说不算,对她来说算。”李哲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,“我们调取了许薇教授最近半年的就诊记录。她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,一直在服药。她的心理咨询师记录显示,最近三个月,她的症状急剧加重,反复提到‘他要来报复我了’,‘二十年前的债要还了’。”

他把平板推到沈清辞面前:“这个‘他’,沈先生觉得是谁?”

沈清辞扫了一眼屏幕。那是许薇的病历记录,字迹潦草,但关键词清晰可见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她真的这么认为,为什么还要来见我?难道不怕我当场报复?”这是个好问题。王志强和李哲对视一眼,都没有立刻回答。

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。一个女警探头进来:“王队,技术科那边有发现。”

王志强站起身:“沈先生,稍等片刻。”

两人离开后,询问室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他闭上眼睛,整理思绪。

钥匙,林晞留下的钥匙。那把钥匙能打开什么?母亲留下的铁盒里只有钥匙和那张字条。字条上写着“小心周家”,但没有更多信息。

周明轩为什么这么想要那把钥匙?二十年前,林晞到底看到了什么?母亲林月如的死,真的只是因为沈家和周家的逼迫吗?

还有林昼……他母亲留下的东西,为什么会在自己这里?林晞为什么选择把东西寄给他,一个她只照顾过几天的陌生少年?

太多疑问,像一团乱麻。但沈清辞知道,乱麻总有一个线头。找到它,一切都会迎刃而解。

门又开了。王志强走回来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
“沈先生,我们查了咖啡馆的监控。”他说,“不是店里的,是对面便利店门口的民用监控。虽然角度不好,但能拍到咖啡馆门口。”

沈清辞睁开眼睛:“哦?”

“监控显示,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,你和你弟弟林昼进入咖啡馆。两点四十五分,一个穿快递员制服的男人从后门进入。两点五十分,卷帘门降下。”王志强盯着沈清辞的眼睛,“但有趣的是,两点三十五分,有另一辆车停在咖啡馆斜对面。车上下来一个人,在咖啡馆门口停留了两分钟,然后离开。”

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的监控截图,虽然模糊,但沈清辞认出了那个人影,周明轩。他亲自来了。就在附近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
“周明轩先生说,他今天下午确实路过老城区,但只是去拜访一位老朋友。”王志强说,“他提供了那位朋友的证词,还有沿路几个商铺的监控,证明他两点四十分就已经离开了那个区域。”

“所以呢?”沈清辞问,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你可能在撒谎。”李哲接话,“服务员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显示,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。时间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,通话时长四十二秒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,但脸上依然平静:“我接到的陌生电话很多,不记得有这通。”

“需要调取你的通话记录吗?”

“可以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但我需要律师在场。”

王志强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沈先生,我不想为难你。但许薇教授现在躺在医院里,生死未卜。咖啡馆的服务员手腕骨折,咽喉挫伤,需要住院治疗。这些事情都和你有关。”

“和我有关,不代表是我做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王警官,你办过这么多案子,应该知道真正的凶手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谁是真凶?”
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给我纸和笔。”

王志强示意李哲。纸笔递到沈清辞面前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:中间是许薇,左边是他自己,右边是周明轩。然后用箭头连接。

“假设许薇握有某个秘密,这个秘密对周明轩构成威胁。”沈清辞边画边说,“周明轩想得到这个秘密,或者销毁它。但他不能亲自出手,因为太显眼。所以他需要一个替罪羊,我,一个和许薇有旧怨,有动机伤害她的人。”

他在“周明轩”和“沈清辞”之间画了一条虚线:“他设计陷害我,让警方怀疑我是凶手。同时,他派人接触许薇,试图得到秘密。但许薇不配合,甚至可能威胁要公开。所以他让人袭击她,不一定是想杀她,可能只是想让她闭嘴。”笔尖在“许薇遇袭”处点了点。

“然后他继续推进计划,用林昼母亲的消息引我们到咖啡馆。如果我在那里被警察抓住,人证物证俱全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就算洗清了,这段时间也足够他找到想要的东西,或者处理掉所有痕迹。”

沈清辞放下笔,抬起头:“这个剧本,王警官觉得合理吗?”

王志强看着那张纸,久久没有说话。合理,太合理了,合理到几乎可以肯定是真相,但问题是,证据呢?

“这些都是你的推测。”李哲说,“没有证据支持。”

“证据需要你们去找。”沈清辞说,“查周明轩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,查他身边人的行踪,查二十年前第三人民医院的所有医疗事故记录,特别是和我母亲林月如有关的。”

“林月如?”王志强皱眉,“你的母亲?”
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她二十年前在第三人民医院去世,官方结论是自杀。但我一直怀疑,那不是自杀。”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
王志强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沈先生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在说,二十年前可能有一桩谋杀案被伪装成了自杀。而知道真相的人,一个是我母亲,一个是林晞护士。现在,林晞护士五年前去世了,我母亲也早就走了。但她们可能留下了证据,周明轩正在找的证据。”询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
王志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已是傍晚,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,现在更是牵扯出二十年前的旧事。

“沈先生,”他转过身,“你今天先回去。但不要离开海城,随时配合调查。另外……注意安全。”这是善意的提醒。沈清辞听出来了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手续办得很快。晚上七点,沈清辞走出刑侦支队的大门。秋夜的风已经很凉,吹在脸上像冰刀。
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的车流。城市华灯初上,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,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夜晚,有多少暗流在涌动。

手机震动。是林昼发来的消息:「清辞哥,你出来了吗?我在家等你。」

沈清辞回复:「马上回去。你吃饭了吗?」

「没有,等你一起。」简单的对话,却让沈清辞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温度。

他叫了辆车,在回家的路上,给“渡鸦”发了条加密消息:「查二十年前第三人民医院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例,特别是和林月如、林晞有关的。还有,查周明轩二十年前在第三人民医院的就诊记录,任何一次都要。」

消息发送成功。沈清辞闭上眼睛,靠在车座上。疲惫像潮水般涌来。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些翻涌的疑问。

母亲,林晞,林昼,这三个人,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连接在一起。而他,站在这个连接的中心,手握一把可能打开一切秘密的钥匙,却不知道锁在哪里。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。沈清辞付了钱,下车时,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林昼,他穿着那件有帽子的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看见沈清辞,眼睛立刻亮了。
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沈清辞走过去。

“我……我想接你。”林昼的声音很小,“你肩膀还疼吗?”

“不疼了。”沈清辞接过塑料袋,里面是两份盒饭,“你买的?”

“嗯,楼下新开的快餐店。”林昼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,“我尝过了,味道还可以。”

电梯上行。狭小的空间里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沈清辞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着林昼,少年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这是他有心事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阿昼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等事情结束了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林昼抬起头:“什么地方?”

“我母亲的老家。”沈清辞说,“虽然房子早就没了,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应该还在。她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看书。”

林昼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淡下去:“清辞哥,今天那个人说的话……我妈妈留下的东西,真的在你那里吗?”

电梯到达七楼。门开了。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,直到打开家门,把盒饭放在餐桌上,才转过身看着林昼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五年前,我收到过一个匿名包裹,里面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。我不知道是谁寄的,但现在看来,应该是你母亲。”

林昼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钥匙……是什么钥匙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走进书房,拿出那个铁盒,放在林昼面前,“就是这个。”

林昼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。里面躺着那把生锈的钥匙,还有那张泛黄的字条。他拿起钥匙,在掌心握了很久。钥匙冰凉,却仿佛带着母亲的温度。

“清辞哥,”林昼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“我妈妈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她是个很温柔的人。我发烧住院时,她整夜守着我,给我擦汗,喂我喝水。她说话声音很轻,但很有力量。她告诉我,不管遇到什么,都要活下去,因为活着才有希望。”林昼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钥匙上。

“她还说,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每个孩子都是天使,只是有些天使的翅膀受伤了,飞得慢一点。但没关系,总有一天会飞起来的。”

他伸手,擦掉林昼脸上的泪:“你就是她的天使,阿昼。她一定很爱你。”

林昼哭得更凶了。五年来,他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流泪,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存在,不是梦里的幻影,不是记忆的碎片,而是一个真实的人,一个爱他的人。

沈清辞静静地陪着他。窗外夜色渐深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等林昼哭够了,沈清辞热了盒饭,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。谁也没有说话,但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
饭后,林昼收拾碗筷,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查看手机。“渡鸦”还没有回复,但王志强发来一条消息:「林晞护士的儿子,出生时登记的姓名是林晞。但三岁时改名,新名字是……林昼。」沈清辞盯着这条消息,心脏骤然收紧。

林昼,这个名字不是林晞取的,是后来改的。为什么改?什么时候改的?谁改的?又一个谜团。

“清辞哥。”林昼洗完碗,走过来坐在他身边,“我想好了。”

“想好什么?”
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少年的眼神坚定,“我妈妈为什么要把东西留给你,她看到了什么,她是怎么死的,还有我为什么失忆……这些我都想知道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:“可能会很危险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林昼说,“而且……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。”

这句话太轻,也太重。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忽然意识到,这五年的保护,也许不仅仅是他给了林昼一个家,林昼也给了他一个家。

一个在黑暗中,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,可以暂时忘记仇恨,可以只是“沈清辞”的家。

“好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我们一起查。”
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“渡鸦”:「查到了。二十年前第三人民医院有三起非正常死亡:一个病人坠楼,一个护士服药过量,还有一个清洁工心脏病突发。时间都在林月如去世前后三个月内。另外,周明轩二十年前在第三人民医院有过三次就诊记录:一次是外伤缝合,一次是肠胃炎,还有一次……是精神科门诊。」

精神科门诊,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「就诊日期?」他问。

「林月如去世前两周。」渡鸦回复,「诊断记录被加密了,需要时间破解。」

前两周,时间点太巧合了,沈清辞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城市在黑暗中呼吸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而在它的腹腔里,有些真相正在腐烂,有些谎言正在生长。

但没关系,他会找到那把锁,打开它,然后让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,都暴露在阳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