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沈清辞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监控截图,林昼站在快餐店柜台前,手里拿着钱包,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。拍摄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,就在他去刑侦支队接沈清辞回家之前。
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们。或者说,在跟踪林昼。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客厅窗前,轻轻拉开窗帘一角。夜色中的小区静谧如常,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,偶尔有晚归的车灯划过。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。但沈清辞知道,黑暗里藏着眼睛。
他看了眼时间:晚上十一点零八分。距离威胁电话里说的“明天晚上十二点”,还有二十五小时五十二分钟。时间紧迫,但不能慌乱。慌乱会出错,出错会死人,这是他在矫正中心学会的第二课。
沈清辞回到书房,打开电脑,调出小区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录像。他五年前搬到这里时就做了手脚,在物业的监控系统里留了后门,可以随时调取实时和历史画面。
从下午五点开始快进查看。五点二十一分,林昼走出单元楼。五点二十三分,他走到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了个包裹,是沈清辞给他买的新书。五点三十五分,他走出小区,右转走向街角的快餐店。
一切正常,但沈清辞把画面暂停在五点三十四分。小区门口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,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。他似乎在等人,低头玩着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小区出口。
当林昼出现时,男人的身体有极其细微的调整,肩膀微微转向,视线跟随林昼移动了三秒,然后才重新低下头。专业,太专业了。如果不是沈清辞受过专业训练,根本发现不了这种细微的肢体语言。
他截取男人的面部图像,虽然模糊,但足够进行初步分析。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软件,上传图片,启动人脸识别程序。等待结果的同时,沈清辞调出快餐店附近的监控。那是一家连锁店,门口有治安摄像头。画面里,林昼在柜台前站了两分钟,付款,接过塑料袋,转身离开。
而在快餐店斜对面的公交站台,那个黑色夹克男人再次出现。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但沈清辞注意到,报纸是倒拿的,他根本不是在读报,而是在用报纸遮挡脸,同时观察快餐店方向。
跟踪者,不止一个。沈清辞把时间线拉到林昼离开快餐店后。少年提着塑料袋往回走,步伐轻快。在经过一条小巷时,巷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但当林昼走过时,面包车的副驾驶车窗降下了一指宽的缝隙。
沈清辞把画面放大,再放大。透过那丝缝隙,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影。而副驾驶座上,有一个微弱的红点,可能是香烟,也可能是摄像头的指示灯。面包车在林昼离开后五分钟才缓缓驶离。团伙作案。至少三个人:便利店门口的盯梢者,公交站台的跟踪者,面包车里的接应者。
沈清辞关掉监控画面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双眼睛。
二十五年了。从他记事起,就在活在别人的注视下:生父沈耀宗嫌恶的眼神,继母周婉算计的眼神,矫正中心看守者暴虐的眼神,许薇背叛时的躲闪眼神……现在,又多了这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他拿起手机,给“渡鸦”发消息:「调取今天下午五点到六点,锦绣小区到人民路快餐店沿线的所有监控。找一个穿黑色夹克、身高约一米七五、戴深蓝色棒球帽的男人。还有一辆灰色五菱面包车,车牌尾数可能是38或83。」
发送完毕,他走出书房,来到林昼房间门口。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,少年还没睡,沈清辞轻轻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推开门,林昼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相册。那是沈清辞这些年为他拍的:第一次学做饭把厨房弄得一团糟,在公园里喂鸽子,生日时吹蜡烛,感冒了裹着毯子看电视……
“在看什么?”沈清辞走到他身边。
“这些照片。”林昼的手指拂过其中一页,“清辞哥,你记得这张吗?三年前的夏天,我们去海边。”
照片上,林昼站在沙滩上,海水没过脚踝,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手里举着一个捡到的贝壳。
“记得。”沈清辞说,“那天你第一次看到海,兴奋得像个孩子。”
“我就是孩子啊。”林昼笑了,但笑容很快淡去,“清辞哥,我妈妈……她喜欢海吗?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母亲喜欢。她说海能带走所有烦恼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”林昼犹豫了一下,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这个问题让沈清辞愣了很久。记忆中母亲的脸已经有些模糊,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:她坐在窗前绣花的侧影,她熬汤时哼的歌谣,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“要干干净净地活”。
“她很温柔,也很坚强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我父亲抛弃我们时,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上学。邻居劝她改嫁,她说有我就够了。她总说,日子再苦,也要活得有骨气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会……”林昼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为什么会自杀?沈清辞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我不知道。警方说是抑郁症,但我不信。她那么坚强的人,不会因为抑郁症就丢下我。”除非,有什么事情让她不得不死。
这句话沈清辞没有说出口,但林昼听懂了。少年的眼睛在台灯下闪着光:“清辞哥,我们一定要查清楚。为了你妈妈,也为了我妈妈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然后像是随意地问:“对了,今天下午你去买饭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?”
林昼想了想:“没什么特别的……哦,对了,在快餐店门口,有个男的问路。他问我人民医院怎么走,我说不知道,他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男人?”
“大概三四十岁吧,穿着工装,戴着口罩,说话有口音。”林昼回忆道,“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,看起来像是维修工人。”
维修工人,工具箱。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不是问路,是在确认目标。工具箱里装的可能是工具,也可能是武器。
“以后遇到陌生人问路,尽量别搭理。”沈清辞说,“或者直接说不知道,然后走开。”
“怎么了?”林昼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,“那个人有问题吗?”
“小心点总没错。”沈清辞没有多说,他摸了摸林昼的头发,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明天周六。”林昼提醒他。沈清辞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。时间在混乱中过得飞快。
“那也早点睡。”
“清辞哥,”林昼叫住转身要走的他,“你肩膀的伤,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沈清辞回头笑了笑,“快去睡。”
回到自己房间,沈清辞锁上门,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。输入密码,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些普通人不会有的东西:几部加密手机,几本不同名字的护照,几沓现金,还有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。手枪是德国造,保养得很好,但沈清辞从未用过。他厌恶暴力,尤其是直接的物理暴力。那太粗鲁,太没有美感,也太容易留下痕迹。
他更擅长用刀,不是杀人的刀,而是手术刀,精准地切割,剥离,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流血至死。
但今晚,他需要做些准备。沈清辞取出一部加密手机,装上一次性SIM卡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后接通,对面没有说话。
“是我。”沈清辞说,“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说。”对面的声音经过处理,听不出性别年龄。
“明天晚上,第三人民医院旧址,我需要外围支援。至少六个人,要最好的。”
“时间?”
“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。任务:第一,确保一个少年的绝对安全,他叫林昼,照片我会发给你。第二,监控所有出入口,任何人进出都要记录。第三,如果情况失控,优先撤离林昼,不用管我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:“风险等级?”
“A级。对手可能是职业的。”
“价格翻倍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清辞毫不犹豫,“预付百分之五十,老账户。”
“成交。”挂断电话,沈清辞销毁了SIM卡。然后他打开电脑,调出第三人民医院旧址的建筑图纸。
那家医院十年前就搬迁了,老建筑一直空置,据说要改造成文创园区,但项目迟迟没有动工。沈清辞三年前去过一次,为了调查母亲的死因。那时建筑已经破败不堪,门窗大多被木板封死,只有流浪汉和野猫偶尔光顾。
档案室在地下室,从主楼侧面的楼梯下去。编号307的保险柜……沈清辞搜索记忆,他记得地下室确实有一排老式保险柜,锈迹斑斑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
钥匙能打开其中一个吗?可能性不大。二十年前的钥匙,二十年前的保险柜,且不说钥匙对不对得上,保险柜本身可能早就被清空了,但这可能是个陷阱。
沈清辞盯着图纸,大脑飞速运转。对方让他一个人去,显然是想趁机拿下他,逼问钥匙的下落,或者直接抢走钥匙。至于林昼的安全威胁,只是为了确保他一定会去。那么,真正的危险可能不在医院,而在去的路上,或者回来的路上。又或者,医院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。
手机震动,“渡鸦”发来消息:「查到了。黑色夹克男叫刘虎,四十二岁,前退伍军人,有案底,五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入狱,去年刚出来。灰色面包车登记在一个叫王海的人名下,王海是周明轩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。」
「继续查刘虎出狱后的行踪,特别是和周明轩的交集。另外,查第三人民医院旧址近期的出入记录,有没有陌生车辆或人员频繁出现。」
「明白。还有,你要的精神科诊断记录有进展了。加密是三重锁,破解需要时间,但已经能确定就诊日期是十月十七日,林月如去世前十二天。主治医师姓陈,叫陈文远,五年前退休,现居国外。」
陈文远,沈清辞记住了这个名字。他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陈文远 第三人民医院 精神科”,跳出来的信息很少,只有几篇二十多年前的学术论文,和一个早已停用的邮箱地址。退休,移居国外。太巧了,巧得像有人刻意安排。
沈清辞继续搜索,在某个医疗论坛的旧帖里找到了一条信息:「求助:有没有人认识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的陈文远医生?我父亲二十年前在他那里就诊过,想找当时的病历。」
发帖时间是三年前,发帖人ID是“寻找记忆的人”。沈清辞点进去,帖子内容很简单,就是说父亲患有精神疾病,二十多年前在陈医生那里治疗过,现在想找当年的病历做参考,但医院说档案已经销毁了。
下面有几个回复,都是无关痛痒的安慰。但其中一个回复引起了沈清辞的注意:「陈医生是个好人,可惜后来出了事,就辞职了。」
出事?什么事?沈清辞尝试联系发帖人,但账号已经三年没有登录了。他记下ID,发给“渡鸦”:「查这个论坛用户‘寻找记忆的人’,我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」
做完这些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沈清辞走到窗前,看着沉睡的城市。夜色如墨,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,像流星坠入人间。他想起了那个威胁电话里的声音,经过变声器处理,听不出原声,但语调有种奇怪的韵律感,像是在刻意模仿什么。
“就像他母亲一样。”这句话反复在沈清辞脑海里回响。林晞是怎么死的?真的是肺癌吗?一个前护士,肺癌,病例档案全部缺失……
他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。如果林晞不是病死的呢?如果她是被灭口的呢?那林昼的失忆……是意外,还是人为?
沈清辞握紧了拳头。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疼痛让他清醒,让他记住,这场游戏已经不仅仅是复仇,更是生存。
有人想要他死,有人想要林昼死,有人想要把二十年前的秘密永远埋藏。而他,必须挖出那些秘密,哪怕会挖出更多的尸体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王志强:「沈先生,方便接电话吗?」
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回复:「可以。」
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王志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背景有嘈杂的人声,像是在外面。
“沈先生,抱歉这么晚打扰。许薇教授醒了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指名要见你。”王志强说,“医生说她的情况还不稳定,但意识清醒了。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,关于二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王志强顿了顿,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来接你。”
沈清辞看了眼时间:凌晨一点十五分。
这是一个诱饵吗?许薇真的醒了,还是周明轩设下的另一个圈套?
“王警官,我能相信你吗?”沈清辞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王志强说:“沈先生,我是个警察。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,保护无辜的人。至于你信不信我……那是你的选择。”这句话说得很诚恳,但沈清辞听过太多诚恳的谎言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去医院。”
“可以。我在医院门口等你。”
挂断电话,沈清辞迅速换衣服。他选了深色的运动装,方便活动,又在腰间别了一把折叠刀,不是母亲留下的那把,而是普通的瑞士军刀。走出卧室时,他看了眼林昼的房间。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,少年应该睡了。
沈清辞轻轻推开房门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林昼熟睡的脸上。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。
“阿昼。”沈清辞轻声唤他。林昼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。
沈清辞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,然后弯下腰,把一张字条放在床头柜上:「我出去一趟,很快回来。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,打这个电话:138****5678,告诉对方“钥匙在老地方”。然后离开海城,去南京路17号,找一个姓秦的人,他会保护你。」
字条旁边,他放了一部加密手机和一小沓现金。这是最坏的打算。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他必须确保林昼的安全。
沈清辞俯身,在林昼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惊讶,五年来,他从未对林昼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。
“好好活着,阿昼。”他低声说,“替我看看阳光下的世界。”然后他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凌晨的海城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。沈清辞开着车,一路畅通无阻。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,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冷峻。医院越来越近。他能看到住院部大楼零星亮着的灯光,像黑暗中的眼睛。
手机震动,“渡鸦”发来新消息:「刘虎和王海今晚十一点进入第三人民医院旧址,凌晨十二点半离开。期间有一辆黑色轿车也进入,车牌是周明轩的私车。」
周明轩亲自去了,他在确认场地,布置陷阱。
沈清辞回复:「知道了。继续监控,但不要靠近。」
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。王志强果然等在那里,靠着警车抽烟,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看见沈清辞,他掐灭烟头走过来:“走吧,她在ICU。”
两人走进医院。凌晨的医院安静得可怕,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,沈清辞不喜欢这个味道,它总是让他想起母亲的最后时刻。
ICU在五楼。透过玻璃窗,能看到许薇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,与白天那个精致强势的女教授判若两人。
“她只能见你十分钟。”护士说,“别说太多话,别让她激动。”
沈清辞点头,穿上无菌服,走进病房。许薇的眼睛是睁开的。看到他进来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手指动了动,似乎想抬起来。沈清辞走到床边,拉过椅子坐下。两人隔着氧气面罩对视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窗外夜色深沉,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“你……”许薇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氧气面罩的嘶嘶声掩盖,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说,“王警官说你要见我。”
许薇的眼睛里涌出泪水,顺着眼角流进鬓角:“对不起……清辞,对不起……”
二十年前,她也这样哭过。在听证会上,一边指证他,一边哭得泣不成声。那时沈清辞以为那是悔恨的眼泪,后来才知道,那是恐惧的眼泪,恐惧事情败露,恐惧失去已经到手的地位。
“现在说这些,有意义吗?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有……”许薇费力地抬手,想摘掉氧气面罩。沈清辞帮了她一把。
面罩拿掉后,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但说话清楚了一些:“周明轩……他要杀我……因为他以为……以为东西在我这里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母亲……林月如的日记。”许薇看着他,“还有……林晞的证词。”
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:“什么证词?”
“林晞看到……”许薇剧烈地咳嗽起来,护士在玻璃外做了个手势,示意时间差不多了。沈清辞把氧气面罩重新给她戴上,但她抓住他的手,不肯放。
“她看到……周明轩……和你父亲……在病房里……”许薇的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,“他们逼你母亲……签字……放弃治疗……然后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死死抓着沈清辞的手,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。
“然后什么?”沈清辞的声音在颤抖,但他自己没发觉。
“然后……”许薇的眼泪流得更凶,“他们拔了她的氧气管……林晞在门外……全都看见了……”
时间静止了。沈清辞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,重组,再崩塌。所有碎片疯狂旋转,然后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。
母亲不是自杀,是被谋杀。被他的生父,和那个叫周明轩的男人。而林晞是目击者。所以二十年后,周明轩要找到林晞留下的证据,要灭口所有知情人。
“东西在哪里?”沈清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,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“林晞把它……分成了两份……”许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“日记在她儿子那里……证词……证词在我这里……”
“你?”
“她死前……寄给了我……”许薇苦笑着,“她说……如果她出事……就把这个交给警察……但我不敢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所以你选择了沉默。选择了让凶手逍遥法外,选择了让自己活在恐惧中。
沈清辞想这么说,但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,他忽然觉得一切语言都苍白无力。
“证词在哪?”他问。
“我家的……书房……《变态心理学》……第三版……书脊挖空了……”许薇的眼睛开始失焦,“清辞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真的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的手松开了,无力地垂在床边。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,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。
“病人需要抢救!家属请出去!”
沈清辞被推了出去。他站在ICU外的走廊上,看着医生们忙碌的身影,看着许薇被电击时身体弹起的弧度,看着那些冰冷无情的仪器。
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慢动作,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母亲,林晞,许薇。三个女人,因为同一个秘密,走向了不同的结局:一个被谋杀,一个被灭口,一个在恐惧中苟活了二十年,最终也没能逃脱。
而他和林昼,是这条血色链条上最后的环节。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。沈清辞转过头,看见王志强担忧的脸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王志强问。
沈清辞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她说,我母亲不是自杀。”
王志强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她说,林晞护士是目击者。”
“她还说,证据在她家里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,在凌晨医院的寂静中无声爆炸。
王志强深吸一口气:“沈先生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还知道,如果我们现在不去拿证据,可能就永远拿不到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明轩知道许薇醒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一定在监视这里。如果他知道许薇见过我,一定会抢先一步去销毁证据。”
王志强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眼ICU里正在抢救的许薇,又看了眼沈清辞,然后做出了决定:“地址。”
“书香苑7栋1203。”沈清辞报出许薇家的地址,他二十年前去过无数次的地方。
“走。”王志强转身就走。
“王警官,”沈清辞叫住他,“你不怕这是个陷阱吗?”
王志强回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如果这是个陷阱,那我就跳进去看看,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。”
两人匆匆离开医院。上车时,沈清辞看了眼手机:凌晨两点零七分。距离威胁电话里约定的时间,还有二十一个小时五十三分钟。
但真正的决战,可能已经开始。车子在夜色中疾驰。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握着他的手说:“清辞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,而是那些披着好人皮的魔鬼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。有些人,表面是成功企业家,是慈善家,是教育界领袖。背地里,是杀人犯,是帮凶,是摧毁无数人生的恶魔。而今晚,他要把那张皮,一点一点剥下来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