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掌心冰冷而沉重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林晨坐在黑暗的房间里,盯着手中这把生锈的钥匙。窗外的监视车辆还停在那里,车内的红点明明灭灭,有人在抽烟,耐心等待着黎明。
沈清辞的字条压在钥匙下面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林晨的眼睛:「明天早上八点,如果你决定用证据换人,就把钥匙还给我。如果你决定保留证据,就带着钥匙,和林昼一起离开温哥华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」
永远不要再回来,这句话让林晨的心脏抽紧。二十年前,生母林晞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选择?为了保护孩子,让他们远走高飞,独自面对死亡的命运?而现在,沈清辞在重复这个选择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林昼溜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:“哥,睡不着吗?”
林晨把钥匙和字条收进口袋,接过牛奶:“有点。”
林昼在他身边坐下,小口喝着牛奶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我听到你和清辞哥的对话了。”林昼忽然说,“那个选择……太残忍了。”
林晨的手顿了顿:“你也觉得残忍?”
“嗯。”林昼点点头,声音很轻,“让你在养母和报仇之间选,就像让你在左手和右手之间选一样。可是清辞哥也没办法吧?周明轩太狡猾了,总能找到我们的软肋。”这句话让林晨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弟弟会这样理解。
“你不怪他?”林晨问。
“怪过。”林昼老实承认,“特别是他利用你去当诱饵的时候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,如果他不这么做,可能陈永昌不会死,可能我们到现在还被周明轩的人追着跑。清辞哥……他只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式,保护我们。”
最有效,但不一定最道德。林晨明白这个道理。沈清辞是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,习惯了用黑暗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“那如果是我,”林晨看着手里的牛奶杯,“你会怎么选?救李妈妈,还是报仇?”
林昼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是清辞哥问你,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他希望你把钥匙还给他。”林昼说,“他希望你去救李妈妈。”
林晨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选择报仇,带着钥匙离开,那你和清辞哥就变成了同一种人,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的人。”林昼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不希望你变成那样。他说过,仇恨会吞噬人,他不希望被吞噬的人再多一个。”
林晨的鼻子一酸。他想起沈清辞在壁炉前说的话:「后悔让仇恨吞噬了太多美好的东西。」这个男人在黑暗中浸泡了二十年,却依然想保护别人不被黑暗吞噬。
“可是……”林晨的声音发涩,“如果我救了李妈妈,放弃了证据,那我亲生母亲的仇……”
“清辞哥会报的。”林昼握住他的手,“他会用他的方式,完成所有的事。但你不欠任何人一条命,哥。李妈妈养了你二十年,你应该救她。我妈妈……她如果知道,也会希望你救人的。”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林晨心里的迷雾。
是啊,生母林晞是个护士,是个救人的人。她在日记里写:「月如姐说,无论如何,不能让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即使要复仇,也要用干净的手。」
干净的手,林晨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拿过笔,拿过书,拿过试管,但今天,第一次拿起了枪,参与了杀戮。还要继续吗?还要让这双手沾上更多血吗?
窗外传来轻微的引擎声。监视的车辆动了,但没有开走,而是在调整位置。林晨从窗帘缝隙看到,又有两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。周明轩在增派人手。天亮前的强攻,恐怕不是说说而已。
“林昼,”林晨忽然说,“你去叫醒夜莺,告诉她外面多了两辆车。然后让她通知沈先生,我有决定了。”
林昼的眼睛亮了:“你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林晨点点头,“去叫醒她吧。”
等林昼离开,林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,握在掌心。钥匙很旧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,可见曾经被人反复摩挲。这是沈清辞的母亲留下的遗物,现在,他要把它还回去。
但在这之前,他还要做一件事。林晨打开手机,调出加密相册。里面有一张照片,是他昨晚偷拍的,沈清辞所有证据文件的目录截图。虽然看不到具体内容,但能看到文件编号和日期。
他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,收件人是“渡鸦”:「我是林晨,沈清辞让我联系你。请备份以下编号的所有证据文件,并上传至三个不同的安全服务器。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没有收到我的解除指令,就把这些证据匿名发送给海城市检察院、中纪委,还有……国际刑警组织。」
他附上了目录截图,然后输入发送密码。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:「指令已接收。倒计时启动:11小时47分32秒。」林晨关掉手机,拔出SIM卡,折成两半。然后他走到卫生间,把卡冲进马桶。做完这一切,他回到房间,钥匙依然握在掌心。
门开了。沈清辞走进来,穿着整齐,眼神清醒,显然一直没睡。
“你决定了?”他问。
林晨点点头,把钥匙递过去:“还给你。我用证据换人。”沈清辞接过钥匙,手指在钥匙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复杂,有欣慰,有苦涩,也有如释重负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接下来,听我安排。”
凌晨四点,安全屋进入最高戒备状态。夜莺和她的手下分散在各个位置,枪械上膛,监控屏幕全部亮起。别墅周围至少五辆车,十二个人,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沈清辞在客厅里布置计划,林晨和林昼坐在沙发上听。
“周明轩要的是证据原件,不是备份。”沈清辞说,“所以我们会给他原件,但不会真的给。夜莺已经准备了假的证据箱,看起来一模一样,但里面装的是空白纸张和报废的U盘。”
“他能相信吗?”林晨问。
“不会立刻相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他会验货。我们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验货,才能争取到救人的机会。”
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地图,指着温哥华港区的一个位置:“交易地点在这里,7号码头第3仓库。周明轩选的,他熟悉那里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带着假证据去交易,夜莺带一队人在外围接应。但真正的行动不在这里。”沈清辞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,斯坦利公园深处的一个坐标。
“这里才是养母真正被关押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周明轩很狡猾,他把人质藏在交易地点十公里外。按照常规思维,我们会把主力放在码头,但这样就会错过真正的救援时机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知道具体位置?”林晨问。
“周明哲。”沈清辞调出一张照片,是周明哲发给他的加密信息截图,“他被捕前,偷偷在周明轩的手机里植入了追踪程序。虽然周明轩后来换了手机,但周明哲留了后门,只要周明轩用那个手机号登陆过任何云端账户,我们就能反向追踪他最近去过的所有地点。”
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地点列表,其中一个被标记为高亮:“这个坐标在斯坦利公园深处,一个废弃的护林员小屋。周明轩在三天内去了四次,每次停留时间都在两小时以上。这太反常了。”
“所以养母在那里?”林昼问。
“大概率是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但我们需要确认。所以林晨,你的任务是,在交易开始前,潜入小屋附近,确认养母的位置。如果可以,直接救人。”
林晨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我一个人?”
“不,夜莺会派两个人跟你去。但你是主力,因为周明轩的人认识夜莺和她手下,但不认识你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你有两个优势:第一,你是生面孔;第二,你是林晨,养母如果看到你,会配合你。但风险也很高,如果周明轩在那里安排了重兵,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。但林晨没有犹豫:“我去。”
“哥!”林昼抓住他的手臂,“太危险了!”
“必须有人去。”林晨拍拍他的手,“而且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放心,我会小心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兄弟俩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柔软,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:“计划是这样:上午八点,林晨出发去斯坦利公园。九点,我和夜莺出发去码头。九点半,交易开始。十点整,无论林晨是否找到人,夜莺的人都会在码头发动佯攻,制造混乱。如果周明轩中计,他会调走斯坦利公园的部分人手去支援码头,这样林晨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“如果周明轩没中计呢?”林晨问。
“那我们就执行B计划。”沈清辞调出另一个页面,“强攻。但那样伤亡会很大,而且不能保证人质安全。所以最好还是用A计划。”
他合上平板电脑,看着林晨:“记住,你的首要任务是确认位置,不是救人。如果发现看守太多,立刻撤退,把位置信息发给我们,等我们处理完码头的事再去支援你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林晨点头。
“好,现在去休息。六点起床,做最后准备。”
众人散去。林晨回到房间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。
凌晨五点,天还黑着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街对面的车里,有人正在换班。两个人下车,两个人上车,交接很迅速,显然是专业团队,周明轩这次是认真的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林晨回头,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。
“睡不着?”沈清辞问。
“嗯。”林晨点点头,“沈先生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吧。”
“如果今天的事失败了……你会怎么办?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准备了C计划。如果A和B都失败,我会亲自去找周明轩,用我自己换所有人。他知道,只要我活着,就一定会找他报仇。所以如果我主动送上门,他会很乐意用其他人来换我一个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林晨说。
“可能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但这是最坏情况下的最优解。而且……我死了,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好事。”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,却让林晨感到一阵寒意。他忽然意识到,沈清辞可能早就准备好了牺牲自己。这个男人背负了太多,也许死亡对他来说不是恐惧,而是解脱。
“你不该这么想。”林晨说,“林昼需要你,我……我也需要你。”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很快又消失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最后说,“你需要休息。”
早上六点,安全屋开始行动。夜莺的人分成三组:一组留守别墅,防止周明轩的人偷袭;一组准备去码头;最后一组,两个人,跟着林晨去斯坦利公园。
这两个人代号“灰狼”和“猎鹰”,都是退役军人,话不多,但眼神锐利,动作干练。他们给林晨准备了全套装备:防弹背心,夜视仪,对讲机,手枪,麻醉枪,还有一把军用匕首。
“会用枪吗?”灰狼问,声音低沉。
“昨天学过一点。”林晨老实说。
“记住三点:准星对目标,呼吸平稳,扣扳机要果断。”灰狼检查了一下林晨的手枪,“这把枪装了消音器,声音不大,但在近距离足够致命。不过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开枪杀人。用麻醉枪,或者用刀。”
猎鹰递过来一把战术匕首:“近身搏斗时,瞄准颈部、腹部这些柔软部位。一击致命,不要给对手反击的机会。”林晨接过匕首,感觉手心出汗。这些技能他只在电影里看过,现在却要真的用上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夜莺走过来。林晨点点头。
“好,出发。记住,九点半之前,无论有没有找到,都必须撤退。十点整,码头会开火,到时候整个温哥华的警察都会被惊动,你们必须在警察赶到斯坦利公园之前离开。”
三辆摩托车从安全屋后门悄悄驶出。林晨坐在灰狼后面,猎鹰单独一辆,还有一辆是诱饵,往反方向开,引开一部分监视者。
清晨的温哥华街道空旷,摩托车在晨雾中穿行,像三道幽灵。林晨戴着头盔,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。二十分钟后,他们到达斯坦利公园边缘。三人把摩托车藏在灌木丛里,徒步进入树林。
斯坦利公园占地一千英亩,大部分是原始森林。清晨的森林里雾气弥漫,能见度很低。灰狼打开手持GPS,确认方向。
“目标距离我们两公里,直线距离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直线穿不过去,得绕路。预计步行时间四十五分钟。”猎鹰走在最前面探路,灰狼断后,林晨在中间。三人呈战术队形前进,速度不快,但很安静。
森林里很静,只有鸟叫声和脚步声。晨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来,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。这本该是宁静美丽的景象,但林晨只觉得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藏着危险。走了大约半小时,猎鹰忽然举起拳头,停下的手势。
三人立刻蹲下,隐蔽在树后。猎鹰指了指前方,大约五十米外,有两个人影,都穿着迷彩服,背着长枪,正在巡逻。
“看守。”灰狼压低声音,“这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。小屋应该就在附近。”林晨的心跳加速。养母可能就在不远处。
猎鹰做了个手势,示意从侧面绕过去。三人改变路线,小心翼翼地从巡逻者的视野盲区穿过。又走了十分钟,GPS显示距离目标只有三百米了。灰狼示意停下,从背包里取出无人机,巴掌大小,静音设计。
无人机悄无声息地起飞,穿过树冠,向目标位置飞去。灰狼手里的控制器屏幕上,实时传回无人机拍摄的画面。画面里出现了一栋破旧的木屋,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。但木屋周围有至少六个人在巡逻,都带着武器。木屋的门窗都用木板封死,但从缝隙里能隐约看到灯光。
“人应该在里面。”灰狼说,“看守太多,硬闯不行。”
“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吗?”林晨问。灰狼操控无人机靠近,但木屋封得太严实,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需要有人靠近侦查。”猎鹰说,“我去。”
“不,我去。”林晨说,“如果养母在里面,我出现,她可能会想办法发出信号。”
灰狼和猎鹰对视一眼,最后点点头:“好,但必须小心。我们掩护你。”
三人再次移动,在距离木屋一百米处找到一个隐蔽的观察点。从这里能清楚看到木屋的正面和两个侧面的情况。
林晨脱下防弹背心,太显眼了。他只带着手枪和匕首,还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,别在领子上。
“记住,”灰狼最后交代,“不要冲动。确认人在里面就回来,不要尝试救人。十点整,码头开火,这里的看守可能会被调走一部分,到时候再行动。”林晨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然后悄无声息地向木屋摸去。
晨雾成了最好的掩护。林晨像猫一样在林间移动,避开所有开阔地带。距离木屋五十米时,他看见两个看守正站在门口抽烟,用中文聊天。
“老板也真是的,把这老太婆关在这里三天了,也不杀,也不放,不知道想干什么。”
“听说是在等什么交易。等交易完了,这老太婆就没用了。”
“那到时候我们能……”
“想都别想。老板说了,处理要干净,不能留任何痕迹。”
林晨的心脏沉了下去。周明轩果然没打算放人,交易结束后,养母必死无疑。他继续靠近,在距离木屋三十米处找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,刚好能藏身。从这里,他能清楚听到看守的对话,也能看到木屋的情况。
木屋有一扇小窗,木板封得不严实,有一条缝隙。林晨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头,夜莺给的,带伸缩杆,可以伸到缝隙里拍摄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摄像头伸过去,调整角度。控制器的屏幕上,画面逐渐清晰: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光线昏暗。养母李教授被绑在一张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但看起来没有受伤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节省体力。
林晨的鼻子一酸。他几乎要冲出去,但理智拉住了他。看守太多,硬闯等于送死。他需要想办法让养母知道他来了。
林晨环顾四周,看到地上有几块小石子。他捡起一块,瞄准木屋的墙壁,轻轻扔过去。
“啪。”石子打在木板上,声音不大,但足够引起注意。
养母睁开眼睛,看向声音来源。林晨立刻在灌木丛后挥了挥手,让养母看到他。养母的眼睛瞪大了,她认出了林晨。但她很冷静,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手,她的手腕虽然被绑着,但手指还能动。她用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,像是某种密码。
林晨仔细看。三短,三长,三短。SOS,国际求救信号。然后她指了指地面,做了个“挖”的动作,又指了指自己坐的椅子。什么意思?林晨皱眉思考。
养母又重复了一遍动作,这次更慢。SOS,挖,椅子……林晨忽然明白了,椅子下面有东西!可能是她藏起来的工具,或者通讯设备!他点点头,表示明白了。然后用手势问:几个人看守?
养母伸出六根手指,然后指了指门外,又指了指里面,外面六个,里面可能还有。太多了。即使码头开战能调走一部分,剩下的也足够对付他们三个人。
林晨需要更详细的布局信息。他用手势问:里面几个?养母摇摇头,表示不知道。她被关进来后就没离开过椅子,不知道里面的情况。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对讲机的声音:“所有人注意,码头那边有动静。老板命令,调四个人过去支援。山猫,灰熊,猎豹,毒蛇,你们去。剩下的人提高警惕。”四个看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。木屋周围还剩两个。
机会来了!林晨的心脏剧烈跳动。但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等那四个看守走远,确认他们不会突然折返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八点五十分,距离码头开火还有七十分钟。
灰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林晨,情况如何?”
“确认目标在木屋内,无受伤。刚才调走了四个看守,还剩两个在外面,里面情况不明。”林晨压低声音回答。
“好,继续观察。等码头开火,我们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晨继续潜伏。剩下的两个看守显然松懈了很多,其中一个甚至坐下来打起了盹。另一个在玩手机,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。
木屋里,养母一直在看着他,眼神里有关切,有担忧,也有信任。林晨忽然想起昨晚的梦,梦里两只蝴蝶,一只飞向东方,一只飞向西方。生母和养母,两个都爱他的人,现在都需要他,他不能失败。
九点十五分。距离码头开火还有四十五分钟。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:“林晨,计划有变!码头那边提前动手了!周明轩发现了假证据,正在交火!重复,正在交火!”
林晨的心脏骤然收紧:“什么?!”
“夜莺让我们立刻行动!现在!趁乱救人!”几乎在同时,木屋外的两个看守也收到了消息。他们猛地站起来,抓起武器,紧张地环顾四周。
“怎么回事?码头那边打起来了?”
“不知道,老板让我们看好这老太婆,别让人救走了。”两人背对背站立,警惕性提到了最高。
林晨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他给灰狼和猎鹰发出信号:“行动。”
下一秒,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,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。两个看守应声倒地,眉心各有一个血洞,干净利落。
灰狼和猎鹰从隐蔽处冲出,快速接近木屋。林晨也冲了出去,三人汇合在木屋门口。
“里面可能还有人,小心。”灰狼说,一脚踹开门,举枪冲了进去。
林晨紧随其后。木屋里除了养母,没有其他人。但灰狼检查了一圈后,脸色变了:“有炸弹!”
林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养母坐的椅子下面,绑着一个简易爆炸装置,红色数字正在倒计时:00:02:17。两分十七秒!
“是陷阱!”猎鹰吼道,“周明轩知道我们会来救人!”
养母拼命摇头,用眼神示意他们快走。但林晨冲了过去,蹲下来检查炸弹。很简单的结构:雷管、炸药、定时器。但连接线很复杂,剪错一根就会立刻爆炸。
“能拆吗?”灰狼问。林晨的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在大学里学过一点电子工程,但这种军用级的炸弹……倒计时:00:01:45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咬牙说,从背包里取出多功能工具刀。
“我来掩护。”猎鹰退到门口,警戒外面。
灰狼蹲在林晨身边:“你说,我剪。”
林晨盯着那些线。红、蓝、绿、黄、黑……理论上,应该剪断电源线,但哪根是电源线?
倒计时:00:01:10。养母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是在说:孩子,走吧,别管我了。林晨摇头。他不能走。他闭上眼睛,回想养父教过他的电路知识,回想昨晚沈清辞的话:「冷静,深呼吸,相信你的直觉。」倒计时:00:00:45。
“剪蓝色的。”林晨睁开眼睛,“蓝色通常是负极。”灰狼没有犹豫,钳子对准蓝色电线,“咔嚓。”倒计时停在00:00:32。
炸弹没有爆炸,成功了!林晨松了口气,但灰狼的脸色依然凝重:“等等,还有第二重保险。”他小心地掀开炸药包的外壳,里面露出另一组线路,更复杂,而且有一个运动传感器。只要他们移动椅子,就会触发爆炸。
“妈的,周明轩真狠。”灰狼骂了一句,“现在怎么办?不能移动人,炸弹还在计时,只是暂停了。”倒计时虽然停了,但养母还被绑在炸弹上。
“能拆吗?”林晨问。
“需要专业排爆工具,我们没有。”灰狼摇头,“而且时间不够,码头那边撑不了多久。”林晨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不能移动,不能拆除,那只能……
“远程引爆。”他说,“我们把炸弹从椅子上分离,但不移动椅子。用绳索固定,然后远距离引爆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灰狼说,“分离过程中只要有一点震动,炸弹就会炸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。”林晨看向养母,“李妈妈,你相信我吗?”
养母用力点头,眼神坚定。
“好。”林晨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和工具,“灰狼,帮我固定。猎鹰,准备撤退路线。”
三人开始行动。林晨小心地用工具刀切割绑着炸弹的胶带,灰狼用绳索固定炸弹,防止它掉落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汗水浸透了衣服。五分钟后,炸弹成功分离,但依然用绳索固定在椅子上方。
“好了,现在慢慢后退。”灰狼说,“退到安全距离,我引爆。”三人扶着养母,一步一步退出木屋。退到五十米外时,灰狼按下遥控器。
“轰!”爆炸声震耳欲聋,木屋瞬间被炸成碎片,火光冲天。冲击波将四人掀翻在地,但因为有掩体,都没有受伤。
“快走!”猎鹰爬起来,“爆炸会引来所有人!”
灰狼背起养母,老人已经虚弱得走不动了。林晨和猎鹰一左一右掩护,四人迅速撤离。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喊叫声。周明轩的人赶来了。
“这边!”猎鹰带路,四人冲进密林深处。
枪声在身后响起,子弹打在树干上,溅起一片木屑。林晨回身开了几枪掩护,也不知道打中没有。跑,拼命地跑。肺像要炸开,腿像灌了铅,但不敢停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枪声渐渐远了。他们终于冲出森林,来到藏摩托车的地方。
“上车!”灰狼把养母放在自己车上,猎鹰一辆,林晨一辆。
三辆摩托车冲上公路,向安全屋方向疾驰。后视镜里,林晨看到几辆车追了上来。但他也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码头的方向冒着浓烟,隐约还能听到枪声。
沈清辞,你还好吗?
同一时间,温哥华港7号码头。沈清辞站在第3仓库的中央,周围是夜莺和她的手下,全都举着枪,背靠背形成防御圈。仓库外,周明轩的人正在强攻,子弹如雨点般打在铁皮墙上。
“老板,撑不住了!”一个手下喊道,“他们人太多!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手表:九点四十八分。林晨应该已经救到人了。
“执行撤退计划。”他冷静地说。
夜莺按下手中的遥控器。仓库四周同时发生爆炸,不是杀伤性爆炸,而是烟雾弹和震撼弹。浓烟瞬间弥漫整个区域,强光和巨响让进攻者暂时失去了方向。
“走!”沈清辞一行人从预设的逃生通道撤离。通道通向码头水下,那里有准备好的潜水装备和潜水艇。但就在他们即将进入通道时,一个声音响起:“沈清辞,你以为你跑得掉吗?”
周明轩站在通道口,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,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手下。他脸上带着那种疯狂的微笑,眼睛血红。
“你的人已经完了,码头被我包围,斯坦利公园那边也很快会有结果。”周明轩说,“投降吧,我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
沈清辞举起双手,慢慢转身面对他:“你怎么知道斯坦利公园?”
“因为我了解你。”周明轩笑了,“你一定会派人去救那个老太婆。所以我提前在那里布置了陷阱,炸弹,足够把整个木屋炸上天。现在,你那个小朋友林晨,应该已经变成碎片了吧?”
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,但脸上没有表情:“是吗?那真是太遗憾了。”
“装,继续装。”周明轩走近几步,“我知道你在乎那小子。就像你在乎林昼一样。你们这些有软肋的人,注定会输。”
“软肋?”沈清辞忽然笑了,“周明轩,你错了。那不是软肋,那是盔甲。”话音未落,周明轩身后的手下突然调转枪口,对准了自己的同伴!
“砰砰砰——”六个人,三秒钟内全部倒下。只剩下周明轩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收买了我的人?”
“不是收买。”沈清辞说,“是合作。你给的工资太低了,周老板。而且你脾气太差,动不动就要杀人灭口。所以当他们知道有机会摆脱你时,很乐意帮忙。”
周明轩举枪想射击,但夜莺的子弹先到,打飞了他的武器。枪脱手飞出,周明轩的手腕鲜血淋漓。
“结束了,周明轩。”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“二十年前你杀我母亲的时候,想过今天吗?”
周明轩盯着他,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:“结束?不,沈清辞,游戏才刚开始。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林晨的养母身上,我装了追踪器和微型炸弹,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,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:“砰!所有人一起死!包括那个老太婆,包括林晨,包括你!怎么样?要不要赌一赌,是我的手快,还是你的子弹快?”
空气凝固了。沈清辞盯着那个遥控器,大脑飞速计算。周明轩说的是真的吗?有可能。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放我走。”周明轩说,“给我一艘船,让我离开温哥华。等我安全了,我会解除炸弹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周明轩咧嘴一笑,“要么放我走,要么大家一起死。选吧,沈医生。你有三秒钟,三,二。。。”
“我放你走。”沈清辞说。
夜莺想说什么,但沈清辞抬手制止了她。
“给他船。”
周明轩笑了,笑得得意而疯狂:“明智的选择。那么,再见了,沈医生。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他倒退着走向码头边的一艘快艇,遥控器始终举在手里。上船,启动引擎,快艇冲入海中。
沈清辞看着快艇消失在晨雾中,然后拿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:“目标已出海,方向东南。可以收网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回应:“收到。”
夜莺不解地看着他:“老板,你真的放他走?”
“当然不。”沈清辞说,“那艘快艇上,我装了定位器和遥控炸弹。等他把我们带到真正的老巢,再引爆也不迟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林晨那边应该已经拆除了炸弹。周明轩的遥控器,现在只是个玩具罢了。”就在这时,沈清辞的手机响了。是林晨打来的。
“沈先生,我们救到人了。炸弹拆除了,但周明轩的人还在追我们。”
“位置?”
“温哥华西区,靠近UBC。”
“去UBC图书馆,地下三层有个安全屋。密码971218。我们在那里汇合。”
挂断电话,沈清辞看向夜莺:“清理现场,然后去UBC。游戏还没结束,但我们已经占了上风。”
晨光完全照亮了码头,浓烟渐渐散去,海面上波光粼粼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战斗还在继续。沈清辞看着周明轩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二十年的追逐,终于接近终点。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逃脱。
UBC图书馆地下三层,林晨等人刚进入安全屋,养母李教授忽然抓住林晨的手,急促地说:“小晨,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,你生母林晞可能还活着。二十年前那场‘病逝’是假的,她被周家人秘密关押了。我在周明轩的书房里看到过她的照片,是最近拍的,背景是海城的精神病院。”话音刚落,安全屋的警报突然响起,屏幕上显示:外部入侵,三分钟后突破。而监视器画面里,周明轩站在图书馆门口,浑身湿透,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正是安全屋的实时画面。他对着摄像头微笑,嘴唇开合,无声地说: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