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浓得化不开，校门口的感应灯在雾气里晕出惨白的光圈。王浩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，剑套里的训练剑随着动作轻磕背包侧袋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盯着雾气深处，手心有些潮。
梁霄第二个到，军用短棍的棍柄从后腰皮鞘里露出一截。他沉默地站到王浩身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棍柄粗糙的防滑纹。
“我爹一宿没睡。”大梁声音很低。
王浩点点头。他自己昨晚也没怎么合眼，那本泛黄的笔记压在枕头底下，像块烧红的铁，烫得他翻来覆去。
雾气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明和赵宇几乎是同时跑来的，但状态截然不同——陈明平板电脑握得死紧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；赵宇脸白得像纸，眼下的青黑明显得吓人，腰间那把训练刀晃得让人心慌。
“我梦见被那东西追了一夜……”赵宇声音发干，“咱们真要去？”
“资料显示这片区域只有一级威胁度的低阶异兽。”陈明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却不停扫视着浓雾，“但心理准备也是准备。”
没人接话。四个人踏进雾里时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得过分，每一次背包扣环的碰撞都让心跳漏掉半拍。
七点多，野生药材区深处。
林子比想象中更压抑。树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，只有零星的碎光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怪异的斑块。空气又湿又闷，混着泥土、腐叶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。
王浩走在最前面，训练剑握在手里，剑尖在轻微地颤。三吸七吐的节奏乱了又乱。
“停。”陈明突然举手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所有人瞬间僵住。赵宇的手猛地摸向刀柄，动作太急，刀差点脱鞘。梁霄把短棍横在胸前，眼神警惕地扫视——但扫得太快，什么也没看清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陈明盯着平板，声音绷紧了，“生命体征……四个。体温异常，心跳频率……这不是普通动物。”
屏幕上四个红点缓缓移动，距离不到三百米。
王浩感觉喉咙发干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数据库比对失败。”陈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因为紧张点错了两次，“形态像狐科，但生理数据……心跳每秒八次，正常狐科最多三到四次。体温高出五度……”
梁霄深吸一口气：“变异种？”
这个词让所有人心里一沉。他们只在课本和新闻里见过那些怪物——荒野防区外的东西。虽然知道药材区偶尔会有良性变异体，但“知道”和“面对”是两码事。
“要不……”赵宇的声音在抖，“绕开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前方灌木丛猛地晃动。
四双幽绿的眼睛在阴影里亮起。
时间像是卡住了。
王浩看清了那东西——暗红色的皮毛，粗壮的尾巴，张开的嘴里牙齿尖得反光。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，那东西喉咙深处，正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烧红的炭。
“火……”他脑子一片空白，课本上的东西全忘光了，“它会……”
第一道火线喷出来了。暗红色，手指粗细，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在扭曲。直奔他面门而来。
本能接管了身体。
王浩往右扑倒，动作狼狈，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。火线擦着左肩掠过，训练服瞬间焦黑一片，皮肤传来灼痛。
“散开！快！”他嘶声喊，声音因为惊恐变了调。
场面全乱了。
梁霄想往左撤，和正往后退的赵宇撞在一起。两人趔趄着分开时，第二道火线已经袭到。梁霄勉强举棍去挡，短棍和火线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，热浪扑面，他感觉眉毛都要烧着了。
“这玩意儿真喷火！”赵宇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他胡乱挥刀，刀锋在空气里乱砍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陈明蹲在一棵树后，平板差点脱手。大脑还在拼命分析——火焰成分？温度？喷射频率？——可手在抖，呼吸急促，什么都算不出来。
第三只变异狐加入攻击。两道火线交叉射来，封死了王浩的退路。他举剑去挡，训练剑和火线接触的瞬间剑身剧烈震动，虎口发麻。火焰没全挡下，余波燎过手臂，皮肤立刻鼓起水泡。
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“别乱！”他咬牙喊，“明子！弱点在哪儿？！”
树后的陈明猛地一颤，低头看平板。数据库在紧急模式下自动检索，三秒后弹出结果：“咽喉！喷射器官在咽喉！打断蓄力！”
王浩看向最近那只——它正在仰头，喉咙深处的红光再次亮起。吸气，准备下一次喷射。
没时间想了。
他往前冲，脚步踉跄，但剑已经刺出去。《烽火诀》的招式全忘了，只剩最简单的直刺。黑色训练剑破空，剑尖对准那团暗红的光——
变异狐察觉到危险，头猛地一偏。
剑锋偏了，没刺中咽喉，深深扎进肩胛。暗红色的血喷溅出来，溅到王浩脸上，温热黏腻。变异狐发出尖利的嘶叫，火焰喷射被打断，只剩零星火星迸出。
“好机会！”梁霄总算稳住，短棍如重锤砸向另一只的后腿。骨裂声响起，那东西哀嚎着倒地。
赵宇还在胡乱挥刀。又一道火线射来，他下意识举刀去挡——
刀身上，金色光痕骤然亮起。
这次不是淡淡的轨迹，是清晰可见的金色光芒，从刀柄延伸到刀尖，在昏暗的林间亮得像道闪电。刀锋和火线碰撞的瞬间，金光竟把暗红色火焰从中切开，仿佛那不是能量，而是有实体的东西。
“我的刀……”赵宇愣住了，盯着自己手里的武器。
变异狐也愣住，幽绿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。
但这愣神只持续了一秒。
受伤的那只挣扎着爬起，三只还能动的迅速聚拢，呈三角阵型。它们喉咙深处同时亮起红光，这次的亮度明显更强——
“要齐射！”陈明总算算出来了，“避开！必须避开！”
王浩想退，腿却发软。梁霄在五米外，来不及。赵宇还在发呆。
三团暗红火焰在变异狐喉咙深处汇聚成型。
千钧一发——
“低头！”
陈明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他。他从背包里抓出那个声波发射器，看都没看就按下按钮。
高频声波爆发。
无形的波纹荡开，四只变异狐同时僵住，发出痛苦的嘶鸣。喉咙里的红光闪烁几下，熄了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王浩抓住机会，忍着手臂的灼痛冲上去，一剑刺穿最近那只的咽喉。梁霄的短棍砸中第二只的头颅。赵宇总算反应过来，训练刀带着那道未散的金色光痕斩下——
战斗结束了。
四只变异狐瘫在林地上，暗红色的血缓缓渗进腐殖层。空气里混着焦糊味、血腥味，还有某种刺鼻的硫磺味。
死寂。
王浩拄着剑喘息，左臂的水泡火辣辣地疼。低头看，训练服袖口已经烧穿，皮肤上鼓起三四个大小不一的水泡。
梁霄靠在一棵树上，短棍垂地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的眉毛和额前头发确实被燎焦了一小片。
赵宇瘫坐在地，训练刀脱手落在旁边。他盯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抖。刀身上的金光已经消散，像从没出现过。
陈明从树后走出来，脸白得像纸。低头看平板，屏幕上有几道裂纹——刚才发射器脱手时摔的。
“咱们……”赵宇的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杀了它们？”
“不然它们就杀咱们。”梁霄说，但他的声音也在抖。
王浩强迫自己站直。他走到最近那具尸体旁，蹲下。近距离看，这东西的皮毛在死后失去了光泽，暗红色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已经散开。它的嘴里，那个能喷火的器官清晰可见——咽喉处有团暗红色的肉瘤状组织，现在已经被他的剑刺穿了。
“这就是变异种。”他喃喃道。
和课本上的图片不一样，和新闻里的影像也不一样。真实的，会喷火，会攻击，会……差点杀了他们。
陈明走过来，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。他的手指还在抖，镊子差点掉地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稳下来，开始处理王浩手臂上的烧伤。
“浅二度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或者说，假装平静，“水泡别弄破，涂药，包扎。三天别沾水。”
碘伏擦过伤口时，王浩疼得吸气。
“赵子。”陈明说，头也不抬，“你的刀。”
赵宇愣愣地抬头。
“刚才那道金光，持续零点七秒，亮度是训练场的四倍。”陈明一边包扎一边说，“而且它确实切断了火焰。这不是光影效果，是……某种能量外显。”
“可我是凝气境。”赵宇说，“凝气境做不到这个。”
“理论上做不到。”陈明打好绷带结，站起身，“但事实发生了。我们需要更多数据，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他看向其他三人：“还能走吗？”
王浩活动了一下左臂，疼，但能忍。他点头。
梁霄捡起短棍，检查棍身——表面涂层烧焦了一小块，不影响用。他也点头。
赵宇撑着地面站起来，捡起训练刀。刀身上没有任何痕迹，仿佛刚才那道金光只是幻觉。
“走吧。”王浩说，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。
四个人再次出发，但脚步更慢，更警惕。每个人都时不时回头，或者看向两侧密林的阴影。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不止是伤口，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第一次见血的战栗，第一次杀生的不适，还有……面对未知时骨头缝里渗出的冷。
但他们还在往前走。
因为三公里外，蓝月崖上，凝神草正在开花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们离开战场十五分钟后，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从更深的林间走出，蹲在那四具尸体旁，伸手摸了摸伤口。
“剑伤，棍伤，刀伤……”那人低声自语，“还有声波干扰。四个学生？有意思。”
身影抬起头，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