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四人重新出发后，每一步踩在厚厚腐殖层上的“噗嗤”声都响得过分清晰。我走在最前面，左臂烧伤处火辣辣地疼，明子包扎得很仔细，但每一次手臂摆动都会牵扯到那片皮肤。更麻烦的是鸠尾穴——那个微小漩涡此刻疯了一样旋转，像有东西在里面拼命搅动。
三吸七吐的节奏已经完全乱了。
我又试了一次，吸气时漩涡加速，吐气时气血淤堵。剑柄在右手里变得湿滑，我不得不停下，把训练剑换到左手。
“耗子？”大梁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。
“没事。”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我，“共振……有点压不住。”
明子快步走过来，平板扫描光束照向我胸口。屏幕上，气血监测图已经变成一片紊乱的红波，鸠尾穴位置的漩涡振幅比之前大了至少三倍。
“频率每秒十二次，振幅峰值超警戒线百分之六十。”明子的语速很快，“再这样下去，冲后天境的成功率会掉到四成以下。”
“还有别的招吗？”宇子凑过来，声音里还带着刚才战斗的余悸。
明子推了推眼镜，镜架在鼻梁上留下浅浅的红印。“必须尽快找到凝神草。按我爸留下的笔记，新鲜凝神草捣碎敷在鸠尾穴，配特定呼吸法，三小时内能压住共振。”
“那就快点走。”大梁紧了紧背包带，短棍重新握牢，“还有多远？”
“一点七公里。”明子看向导航，“但地形开始陡了，速度要降三成。”
越往前，树木越稀，换成嶙峋怪石和陡坡。阳光终于能大片洒下来，却显得刺眼而不祥。我注意到脚下泥土变干，植被也从蕨类灌木变成了低矮多刺的灌丛。
“停。”
这次出声的是大梁。他蹲下身，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枯草——地面上，一行清晰的脚印露出来。
不止一行。
明子快步上前，扫描仪光束覆盖那片区域。“两组脚印。一组成年男性，身高约一米七八，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，鞋底纹路是军用标准款。另一组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两人，身高分别在一米七五和一米六五，体重数据缺失，鞋底纹路……是市售登山鞋。”
“不是学生？”宇子压低声音。
“军用鞋那组肯定不是。”大梁用短棍轻轻比划脚印的深度和间距，“步幅稳，步频匀，是受过训的。登山鞋那组……步态散乱，其中一人有轻微跛脚，可能是普通人。”
我感觉喉咙发紧。两组人，都朝着蓝月崖去。凝神草是三级药材，市面上价格不菲，尤其是野生品相好的——这点我们来之前就知道。只是没想到，竞争来得这么快，这么近。
“脚印新鲜程度？”我问。
“不超过六小时。”明子调整扫描参数，“军用鞋那组更早，大约四小时前经过。登山鞋那组在两小时前。”
大梁站起身，望向远处的山崖。蓝月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，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，高约两百米，崖顶笼在淡淡的雾气里。“他们可能已经上去了。”
“也可能还在路上。”明子说，“我们的路线是最近但最难走的，他们如果绕远路，时间上可能和我们差不多。”
“那还等啥！”宇子说着就要往前冲。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宇子，目光落在大梁脚边那丛枯草上——几片叶子边缘，有细微的焦痕。
不是火烧的，更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快速擦过留下的灼痕。
明子也注意到了。他蹲下身，扫描光束聚焦在焦痕上。“温度残留……大约两百摄氏度。痕迹宽度三毫米，呈线性延伸……”明子抬起头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这附近有火属性变异生物出没，体型不大，移动速度快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阵尖锐的嘶鸣从右前方传来。
不是刚才那种变异狐的声音——这声音更高亢，更急促，而且不止一个。
“隐蔽！”大梁低喝。
四人迅速散开。我躲在一块巨石后，训练剑横在身前，左手因为用力而微颤。鸠尾穴的共振还在加剧，我能清晰感觉到那种震颤正沿着经络往上爬，像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。
嘶鸣声越来越近。
透过石缝，我看见了那些东西——三只，体型比变异狐小一半，通体灰褐色，乍看像大型松鼠。但它们背上生着六对半透明的薄翼，翼缘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它们在林间快速穿梭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，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模糊的灰影。
“火翼鼠。”明子的声音通过通讯耳麦传来，他躲在二十米外一棵古树后，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的训练弓，“一级变异生物，威胁度低但数量多。它们背上的薄翼在高速振动时会产生高温，能瞬间灼穿普通布料。”
话音未落，其中一只火翼鼠突然转向，直冲宇子藏身的灌木丛而去。
“宇子小心！”我下意识喊出声。
宇子刚从灌木丛里探出头，灰影已经到了面前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出训练刀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，破空声响起。
一支训练箭从明子的方向射出，箭身带起微弱的灰色轨迹——那是明子《惊雷诀》修炼出的气血特质，虽然凝气境无法显化真正的雷元素，但这支箭的速度明显比普通箭快了三成。
箭矢擦着火翼鼠的背翼掠过。虽然没射中要害，但高速气流扰乱了它的飞行轨迹，那只火翼鼠在空中歪斜了一下，攻击路线偏了半米。
宇子抓住这半秒空隙，训练刀出鞘。
金色光痕再次亮起。
这次不是一闪而逝，而是持续了整整一秒。刀身在阳光下爆发出刺目的金光，仿佛那不是训练刀，而是一柄真正的神兵。刀锋划过空气时，甚至带起了细微的破空声。
火翼鼠撞上刀光的瞬间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它背上的薄翼被金光扫过，直接崩碎成无数碎片。那东西摔在地上，挣扎两下，不动了。
另外两只火翼鼠明显被震慑住，在空中急停，发出惊疑不定的嘶鸣。
但宇子自己的状态更糟。刀身上的金光熄灭后，宇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，训练刀脱手落地，人也踉跄后退两步，扶住树干才没摔倒。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。
“宇子！”大梁想冲过去，但另外两只火翼鼠已经反应过来，六对薄翼同时高频率振动，发出刺耳的嗡鸣，直扑宇子。
我咬紧牙关，强忍着鸠尾穴传来的剧痛，从巨石后冲出。训练剑在手，最简单的直刺——目标是左边那只火翼鼠。
几乎同时，第二支箭从明子那里射出。这支箭的角度很刁，不是射向火翼鼠，而是射向它前方的一根枯枝。
箭矢击中枯枝的瞬间，枯枝断裂下落，正好挡在那只火翼鼠的飞行路线上。火翼鼠本能地转向躲避，动作慢了半拍。
我的剑锋抓住这一瞬的破绽，精准刺入它的侧腹。
剑锋刺入血肉的手感很怪，像是刺穿了一层坚韧的皮革。那只火翼鼠发出尖锐的嘶鸣，翅膀疯狂振动，高温瞬间传到剑身上。我感觉掌心一烫，差点松手。
大梁的短棍从侧面砸来，正中另一只火翼鼠的头部。骨裂声清脆，那东西应声落地。
第三只，也就是最开始被宇子金光重创的那只，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。它少了两对翅膀，动作歪歪扭扭，但嘴巴张开，喉咙深处亮起熟悉的暗红色光——
“还来？！”我几乎想骂人。我抽剑回撤，但那只火翼鼠已经喷出一道细小的火线，直射我的面门。
来不及躲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第三支箭到了。
明子这一箭射得很准——箭矢从火翼鼠张开的嘴巴射入，贯穿咽喉，把那团暗红色的光硬生生憋了回去。火翼鼠抽搐两下，瘫倒在地。
林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撑着地面坐起身，左臂的烧伤疼得眼前发黑。大梁快步走过来，检查宇子的后背——还好，只是烧焦了布料，皮肤有轻微烫伤，比我轻得多。
明子从古树后走出，训练弓重新背回背上。他一边走向火翼鼠的尸体，一边快速记录平板上的数据。“三箭，命中率百分之百，但只有第三箭造成致命伤。前两箭的干扰效果符合预期……”
“明子，”我打断他，“你的箭……”
“训练用碳纤维箭，箭头是钝的。”明子蹲下身检查箭矢，“所以前两箭只能干扰，无法致命。第三箭能射穿咽喉是因为距离近，而且它正好张嘴。”
宇子虚弱地摆摆手：“别分析了……先看看我，我感觉要死了……”
明子这才转向宇子，扫描光束扫过他全身。“体能消耗过度，气血亏损百分之四十。你刚才那一刀……”明子顿了顿，“消耗的是本源气血。这不是正常现象。”
“本源气血？”大梁皱眉，“那不是要到先天境才能调动吗？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明子收起扫描仪，从背包里取出一支营养剂递给宇子，“先补充能量。这件事回去再研究。”
宇子接过营养剂一饮而尽，脸色稍微好了一点。
我握紧训练剑，站起身。鸠尾穴的共振还在继续，但刚才那场战斗让我暂时忘了疼痛。现在一停下，那种针扎般的震颤感又回来了，而且比之前更剧烈。
明子注意到我的状态，快步走过来。“你的共振还在加剧。必须尽快找到凝神草。”
我点点头，目光望向远处。
大约五百米外，蓝月崖的崖壁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而在崖壁中段，一处凸出的岩台上，隐约能看到一片星星点点的蓝光。
凝神草。
而且不止一株，是一小片。
但更让我瞳孔收缩的是，在那片蓝色光点中，有一株格外显眼——它比其他植株高出一截，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银色纹路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微光。
“那是……”宇子喃喃道。
“银纹凝神草。”明子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资料记载的变异种，药效是普通凝神草的五倍以上。但只在极端环境下生长，而且……”明子顿了顿，“通常有强大的守护生物。”
我握紧训练剑。鸠尾穴的共振还在加剧，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打那个位置。但我盯着那株银纹凝神草，眼里燃起一丝光。
如果真如明子所说，银纹凝神草的药效是普通品种的五倍。
那也许……不仅能抑制共振。
还能让我真正突破那层屏障。
“脚印的主人应该也看到它了。”大梁沉声道，“咱们必须快点。”
四人重新整理装备，朝崖壁进发。只是这次，每个人都清楚——真正的危险，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们身后两百米的一棵古树上，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正透过瞄准镜，静静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银纹凝神草……这几个小子运气不错。”那人低声自语，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，“但有时候，运气太好，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