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,将惨白光线均匀铺满每一寸地面。王浩背靠307病房外的墙壁,训练剑斜倚在腿边,剑鞘上还沾着训练场的尘土。
病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,梁霄侧身出来,反手将门轻掩。
“睡着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刚注射了镇静剂。”
王浩点头,视线仍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。窗外是医院后院,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晃动,投下的光影在水泥地上如不安的手指般抓挠。
“明子那边?”
“四楼,神经科。”梁霄在塑料椅上坐下,短棍靠墙而立,“检查结果出来了,中度神经疲劳伴脑电波异常,医嘱静养两周。”
“两周……”王浩重复这个时间,“选拔赛推迟,但训练不能停。”
“停不了。”梁霄说,“李老师来电,训练营给了特招测试资格。下周去城东预备基地,封闭集训一个月。”
封闭集训。王浩咀嚼这个词的含义。这意味着一个月不能回家,无法见到家人。父亲会理解,母亲会担忧,妹妹会念叨。
但这是机会。
训练营的特招资格,全市每年仅十个名额。拿到它,等于半只脚已踏入真正的武道世界。
“周教官那句话……”梁霄忽然开口。
王浩沉默。训练场上,周擎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仍在耳畔回响:“等进了训练营,我会找你们。有些事……该让你们知道了。”
什么事?关于二十年前的封印?那个生物兵器胚胎?还是他自身?
病房内传出细微响动。王浩与梁霄同时起身推门。
赵宇醒了。
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双眼睁开,瞳孔已是正常的深褐色——金色褪去了。左手腕上戴着新款抑制手环,屏幕跳动着实时数据流。
“耗子……大梁……”赵宇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王浩在床边坐下,“感觉如何?”
“像被载重卡车碾过。”赵宇试图微笑,嘴角只牵起勉强弧度,“浑身都疼。”
梁霄递过水杯。赵宇伸手接过,手指轻颤,水洒出些许浸湿了病号服前襟。
“医生说你体内金光暂时稳定了。”王浩注视着他,“但多了一股蓝色灵力残留在经络里。他们无法定性,只能持续监测。”
“蓝色……”赵宇盯着自己的手,仿佛能透过皮肤看见内部,“那个东西……在我身体里?”
“应该只是残余。”王浩说,“周教官那一刀切断了能量连接,大部分已被重新封印。残留部分或许会随时间代谢。”
或许。王浩在心中补充。医生说或许,也可能不会。那些蓝色灵力微粒似乎嵌入了赵宇的细胞,现代医疗手段能检测到,却无法分离。
病房陷入沉寂,只剩医疗仪器规律的低鸣。
“明子呢?”赵宇问。
“四楼,神经科。”梁霄答道,“能力使用过度,神经受损。”
赵宇闭上眼,喉结滚动。许久,他说:“是因为我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王浩说,“他自己选择使用的。”
这话缺乏安慰效力,三人都明白。赵宇不再言语,只是盯着天花板,目光空洞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缓而沉稳。王浩与梁霄同时转头,手已按上武器。
门滑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女人。
三十岁上下,齐耳短发,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。她身量颇高,皮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胸那枚银色徽章——五角星环绕抽象地球图案,下方铭文:星穹学院。
“赵宇同学?”女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丹凤眼。她的视线扫过病房,在王浩和梁霄身上稍作停留,最终定格在赵宇身上。
“我是苏清月,星穹学院特派招生官。”她走到床边,从西装内袋取出银色金属证件置于床头柜,“关于你的基因突变,我院有解决方案。”
证件上,苏清月的照片下方印着职务与编号,以及防伪全息标记。王浩瞥见编号SY-007,权限等级:A。
“星穹学院?”梁霄皱眉,“五大院之首?”
“之一?”苏清月唇角微扬,“我们是首位。去年全球学院大比,星穹获六个单项冠军、三个团体冠军。今年预算超出第二名百分之四十。”
她陈述这些时语气平淡如宣读年报,但每个数字都如重锤砸入病房的空气。
“你说能治愈宇子的基因突变?”王浩紧盯着她,“如何实现?”
“基因编辑,定向修复。”苏清月在床边坐下,从公文包取出平板电脑,“星穹拥有亚洲最先进的基因实验室,三年前已攻克金属性灵力亲和突变的修复难题。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,术后恢复期三个月,无后遗症。”
屏幕展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与手术流程,满屏专业术语令王浩难以理解。但最后的术后对比图他看懂了——与赵宇情况相似的病例,术前体内灵力紊乱如麻,术后转为平稳有序的能量流。
“条件?”梁霄直截了当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五大院尤甚。
“两个条件。”苏清月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赵宇同学必须通过星穹特招测试,正式入学。第二……”
她停顿片刻,目光转向王浩和梁霄:“你们三位也需参与测试。”
病房再度陷入寂静。
窗外风拂槐树,影摇愈剧。医疗仪器的低鸣如倒计时。
“理由?”王浩问,“星穹能治宇子的突变,但我们三人有何特殊?”
“特殊?”苏清月轻笑,笑容浅淡却眼含锐光,“训练场事件的数据报告,已于昨日凌晨送达我院评估委员会。王浩,你在灵力暴乱中心坚持十七分钟,气血运转几乎无紊乱。梁霄,你以短棍硬扛A级生物兵器触手攻击,双臂骨骼仅骨裂未粉碎。至于陈明……”
她望向天花板方向,仿佛能透视楼板看见四楼的病房。
“陈明的脑电波数据,在事件期间出现三次异常峰值。”苏清月说,“峰值强度是基准值的二十倍。评估委员会认定,这已超出常规天赋范畴。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。”
王浩拳头收紧。他感到梁霄的身体同样绷紧。
他们的数据,在他们毫不知情时,已被送往星穹学院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苏清月重新戴上墨镜,“这非坏事。星穹学院每年特招名额仅五个,你们四人皆在考量范围内。这是机遇,非威胁。”
她起身,从西装口袋取出三张银色卡片置于床头柜。
“特招测试邀请函。一周后,城东预备基地。测试内容保密,但可透露一点……”苏清月行至门边,回首,“与二十年前的事件相关。”
门合拢了。
高跟鞋声在走廊渐远。
王浩拿起一张卡片。金属材质触感冰凉,正面镌刻星穹学院徽章,背面是一串数字编码。他将卡片翻转,边缘一行小字映入眼帘:持卡人可携两名陪同人员进入预备基地。
“她如何知晓二十年前的事?”梁霄压低嗓音。
“她是星穹的人。”王浩说,“星穹学院直属军部,权限高出武道协会三级。他们想知道的,总能知道。”
病床上,赵宇挣扎着坐起。动作缓慢,每动一下都需要喘息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,声音轻却坚定。
“宇子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赵宇凝视自己的手,“蓝光仍在我体内,不知会引发什么。星穹能治,我便去治。”
王浩与梁霄对视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王浩将卡片收进口袋,“四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四楼,神经科病房。
陈明躺在病床上,头部连着脑电波监测仪。屏幕上的波形起伏跃动,每次波峰出现,太阳穴便传来针刺般的痛楚。
但比疼痛更令他不安的,是那些“画面”。
自从训练场事件后,他的能力似乎进化了。以往只是模糊感知,如今能“看见”清晰图像——非肉眼所见,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全息影像。
此刻他闭着眼,却能“看见”病房的一切。墙内电线走向,隔壁病房患者的呼吸频率,楼下护士站的对话,甚至地下三层备用发电机的运转状态。
太多了。
信息如洪水涌入,难以阻挡。他只能在意识中筑起堤坝,阻挡那些非必要的信息流。
但堤坝正在松动。
“陈明同学?”
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陈明睁眼。苏清月立于床边,墨镜已摘下,丹凤眼正注视监测仪屏幕。
“脑电波活跃度是基准值的二十倍。”苏清月说,“且波段分布异常,前额叶与颞叶活动强度严重失衡。近期是否常发头痛?视力模糊?偶有幻听?”
陈明沉默。
“我是星穹学院的苏清月。”女人递出名片,“我们设有‘特殊天赋研究部’,专攻你这类情况。”
“我什么情况?”陈明问。
“未知。”苏清月直言不讳,“数据显示你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异于常人,但具体机理不明。全球类似记录案例不足十例,你是第十一例。”
陈明在被单下的手指悄然收紧。
“训练场监控显示,事件期间你准确预判了十七次灵力暴走轨迹。”苏清月凝视他,“概率学上这不可能。除非你的大脑能以某种方式解析灵力流动模式。”
病房静得只剩仪器低鸣。
“你的神经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,持续下去会导致永久性损伤。”苏清月继续说,“星穹有专门的神经调控训练方案,可帮助你掌控这种状态。而且……”
她略作停顿:“我院档案库中,存有全球所有异常脑波案例的研究数据。从第一例到第十例,全部记录、分析报告、调控方案。”
陈明的心脏猛然一跳。
“条件?”他问。
“参加特招测试。”苏清月说,“通过,你便是星穹的学生,学院将全力培养。未通过……”
她未言尽,但意思明晰。
未通过,你什么都不是。
陈明闭目。意识中,那些混乱信息仍在翻腾。他能“看见”王浩与梁霄在三楼病房的对话,能“看见”赵宇体内蓝色灵力的流动轨迹,能“看见”医院地下备用发电机的电压波动。
太多了。
他必须学会控制。
“好。”陈明说,“我参加。”
苏清月微笑。她从公文包取出一张银色卡片置于床头柜。
“一周后,城东预备基地。你的两位陪同人员,自行选择。”
她离开了。
陈明盯着那张卡片良久。
随后,他伸手按下呼叫铃。护士很快进入,他指向头部监测仪:“可以移除,我无碍了。”
“但医生要求佩戴二十四小时……”
“移除。”陈明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护士犹豫片刻,照做了。监测仪移除后,那些混乱信息流果然减弱些许。痛楚仍在,但尚可忍受。
陈明坐起身,从背包取出平板。开机,调出训练场事件监控录像。
他要重看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录像中,蓝色光球的每次脉动,赵宇身上金光的每次爆发,周擎那一刀撕裂空间的角度与时机……
他都要铭记。
因为一周后的特招测试,绝不会比这次轻松。
窗外,天色渐沉。南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倒悬的星海。
病房内,陈明凝视屏幕,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