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白色的无影灯将解剖室映照得如同异度空间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血腥气混合的独特气味,冰冷,刺鼻,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人胃部翻江倒海。
沈知微穿着蓝色的无菌防护服,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护目镜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、却依旧锐利专注的眼睛。她的动作精准、稳定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感。手中的解剖刀沿着尸体胸腹部的Y型切口流畅地划下,分离皮肤、皮下组织,暴露出发暗的胸腔脏器。
这是今晚的第五局了。
一桩恶性连环杀人案,短短三天,五条鲜活的生命以同样残忍的方式被终结。压力如山般压在刑侦支队每个人的身上,而作为法医中心的技术骨干,沈知微更是首当其冲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连续工作了多久,三十六小时?还是四十八小时?咖啡因早已失效,太阳穴如同被钻头持续敲打般突突直跳,全凭一股职业本能和对真相的执着在强撑。
“死者,女性,约二十五岁,颈部有明显勒痕,舌骨大角骨折……胸腹部多处刺创,伤及心肺,为致命伤……根据尸斑、尸僵及胃内容物判断,死亡时间在昨晚二十三点至今日凌晨一点之间……”
她一边操作,一边对着挂在胸前的录音笔清晰地陈述检验结果,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,却依旧条理分明。旁边的不锈钢器械台上,各种型号的解剖刀、剪刀、镊子、肋骨剪、器官秤……依次排开,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。
终于,完成了主要脏器的提取和初步检验。她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护目镜边缘瞬间蒙上一层白雾。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。
她知道,这是身体到达极限的警报。
“再坚持一下……把样本送去毒化……就能……趴一会儿……”她晃了晃脑袋,试图驱散那恼人的晕眩,伸手想去取旁边的样本瓶。
然而,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。
视野边缘的黑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扩散、蔓延,瞬间吞噬了那冰冷的无影灯光,吞噬了不锈钢器械的反光,吞噬了眼前那具安静躺着的尸体……
最后的意识,如同断线的风筝,飘忽远去。只有一个无比清晰又充满怨念的念头,顽固地盘旋在彻底沉沦的黑暗之前:
“下辈子……妈的……绝对不学法医……”
……
“呜——我苦命的儿啊!你怎么就这么走了!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——”
“唉,沈老哥也是命苦,操劳了一辈子,这刚……人就没了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,这仵作的活儿,晦气不说,也挣不了几个子儿,看这家里破败的……”
“听说还欠着王婆子印子钱?这丧事怕是都办不体面……”
“小声点!人还没入土呢!”
凄厉的妇人哭声,混杂着嘈杂的、带着各种口音的议论声,如同无数根钢针,狠狠扎进沈知微混沌的意识深处。
吵……好吵……
头……像是要裂开一样疼……身体也沉得厉害,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,动弹不得。
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,眼皮却如同坠了铅。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熟悉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,而是一股劣质香烛燃烧的呛人烟味、潮湿发霉的土腥气,还有一种……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尸体停放时间稍长后散发出的、淡淡的腐败气息。
作为法医,她对这种气味太敏感了!
怎么回事?解剖室的通风系统坏了?还是……有新的尸体送来了没及时处理?
强烈的职业本能让她强行冲破了身体的沉重与不适,猛地睁开了眼睛!
映入眼帘的,不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无影灯,而是低矮、昏暗、泛黄的屋顶,几根朽坏的房梁裸露着,结着蛛网。身下硬邦邦的,硌得她骨头生疼,不是解剖台,而是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门板?
她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向周围。
触目所及,家徒四壁。泥土地面坑洼不平,墙壁斑驳,唯一的家具是几张歪歪扭扭的破板凳。几个穿着粗布麻衣、梳着古代发髻、面色愁苦的男男女女围在旁边,正用一种混杂着同情、怜悯乃至一丝避讳的眼神看着她。
而她自己,正穿着一身粗糙的、打着补丁的白色麻布孝服,躺在这张临时充当灵床的门板上!
门板正对着的堂屋门口,摆放着一口薄皮棺材,棺材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,映照着棺材前一个简陋的牌位——上面赫然写着“先考沈公青之灵位”!
沈公青?谁?
不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,一个穿着藏青色衙役服、腰挎朴刀、满脸不耐烦的壮汉拨开人群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灵堂,最后落在躺在门板上的沈知微身上,粗声粗气地吼道:
“哭什么哭!嚎丧呢!沈青人呢?死了?哼,死了也得有人顶上!县太爷有令,城南乱葬岗发现一具无名女尸,死状蹊跷,征召仵作即刻前往验尸!你们沈家吃着这碗饭,就得听差办事!赶紧的,找个能动的,跟我走!”
衙役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,最后定格在刚刚醒来、还一脸茫然的沈知微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容置疑:
“你!对,就你!沈青的闺女是吧?子承父业,天经地义!赶紧起来,跟老子去验尸!”
沈知微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乱葬岗?无名女尸?验尸?
仵作?子承父业?
她僵硬地低头,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粗糙的孝服,感受着身下门板的坚硬,听着耳边那真实的、属于古代的嘈杂与哭嚎,以及衙役那不容置疑的呼喝……
一个荒谬至极、却又无比清晰的认知,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——
她,二十一世纪顶尖法医沈知微,好像……真的……穿越了?!
而且,开局就是父死、家贫、债主逼门,现在还要被拉去……验尸?!
那句回荡在意识消散前的誓言,如同最辛辣的讽刺,在她耳边再次响起:
“下辈子……绝对不学法医……”
沈知微望着那衙役凶悍的脸,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虚弱和周围绝望的氛围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唐感席卷了她。
老天爷,你玩我呢?!